羊花·你所后悔的相遇

“师兄为何执意要离开纯阳，我们又不是不许弟子下山……”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苦哈哈的挡在他面前，他盯着这位前师弟看了几瞬，勾起一抹笑意，抬手揉了揉前师弟的脑袋，鬓边几缕白发随着摆动。
他分明是年轻人的样貌。
一年前，他还满头青丝，一腔期待的下了山，他想自己应是准备好了，可以把她接上华山，或者和她一道，寻处僻静的地方住下，她现在住的地方便不错…
无论如何，再不有这相思之愁。
他心头火热，再度坐立难安起来，起身走出船舱，方才觉得自在几分，他这次出来的比以往早上几日，便是因师父他们见不得他这般模样，早早赶出来，眼不见便心不烦了。
至于早来几日的痛苦和后悔会不会比按时赶到的少，他也分辨不出了……
天光微亮，几道黑衣人影急遁而走，院中桃花因着剑气罡风落了一地，又染上她刺目的血。
他眼中再无旁的，颤着手想将她扶起，几口鲜血又被咳出，他不敢再有大动作，只敢将她置于膝上，跌打损伤他只浅通，心脉具断如何能医……
“不怨谁，只是……怨我。”
低声的呢喃需得附耳到唇边才能听清，他赤红了双目，盯着不远处溅上血花的纸伞。
“你这般好，怎会有人怨你。”
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她却似是没有听到，又张了张口，“对不起……我不该，不该和你相遇，不该…”
不该和你相遇，徒留你为我伤心。
剩下的话终是没有力气再讲了，他却依旧紧贴在面颊上，直待天光大亮、鬓角生白，怀中的人再没一点温度，偏僻的小院门口聚来了不少同乡人。
有人惋惜，“这么心善的姑娘，怎么就遭此毒手。”
也有人感叹，“姑娘一身精妙医术，却也是救不得自己。”
姑娘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同乡人都能说上几句，比如姑娘来自医术高超的万花谷，姑娘人美心善，总是为那些头疼脑热的人出手相助，姑娘看病从不需要银子，但总是尽心尽力，姑娘说话轻轻柔柔，听着就让人舒心，至于再多的，也没有人知道了……
姑娘第一次遇见道长，是在几年前。
他不是第一次下山了，但却是第一次到这么偏僻的地方，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帮着师父跑趟腿而已。
但在那船上，却听着人讨论起今日你杀我全家，明日我杀你全家的江湖事。
虽然说他亦是江湖人，但纯阳是大唐国教，规矩自然严谨的多。古有韩非子云“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他也深以为然。
旁人认得他身穿纯阳服饰，也邀他讨论，他自认当秉公守法，不可因着一时义气夺人性命，一位独臂侠士嗤之以鼻，“若我信着官府，丢的就不仅是我这一条臂膀，我全家上下，都不得善终！”
同船的见这竟有苦主当场，讨论的氛围再度热切起来，他年纪尚浅，一时被围堵的哑口无言，连带着自己的想法都有所动摇。
直到下了船，站在这荒凉的渡口，细雨蒙蒙，他却恍若出窍，一直想着方才的事情，直到身旁有人给他递上一把纸伞，他这才惊醒过来。
“道长纵然有千万愁丝，也不妨先找处地方歇下，何至于在此处受着寒潮冷雨。”
说话的姑娘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衫，打扮如同寻常女子，但他自然看得出她身有内力，习过武功。
姑娘见他接过伞，含笑着说，“我是万花谷弟子，暂居于此，难得见到其它武林中人。”
姑娘笑容浅浅，轻易就能让人放下心去，他只觉得刚刚在船上的一腔郁气也散了干净。
然后就是顺理成章，一来二去，接触的多了，也想清楚了当时的悸动，也刻下了她的一颦一笑。
年复一年，书信相交，一月一聚，聊解相思。
哪知如今，天人永隔。
他一身疲惫地回山，让知道他此行目的的人都吃了一惊，待略略了解发生了何事，众人也只能让他宽心，人死灯灭，自在此愁苦也无用。
是啊，无用……
他又记起与她相遇那日，独臂侠士愤恨而又畅快的眼神，满舱人为之叫好的喧嚣，从小铭记的圣人教诲……他的房门，整整关了三日。
三日后，他打开房门，又下了山，也知道了那些她未曾说过的往事。
其实也简单，她当年没能救活人，苦主一家耿耿于怀，誓要让她付出代价，她不愿搅了花谷清净，隐姓埋名，但还是被找到，那些人追到如今，想也不只是一时怒气了，反像是一股子执念了。
武林繁盛，亦是桎梏，暗地里的生意盘根错节，官府也难以插手。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他终是脱下道袍，拜别纯阳，一人一剑，戮尽满门。
大仇得报，他回到那座小镇，天也应景的下起小雨，他撑起伞，伞面上的血迹早已乌黑，提灯泛着微微的光，没人经过他的身旁，他恍若来到无人之地，安静地穿过街头巷尾，停到那座坟前。
骨节分明的手指抚上石碑，似是抚摸爱人的脸庞。
“你说后悔和我相遇。”
他几日未曾开口，声音沙哑的厉害。
“但到如今，我亦是无怨无悔……”
他靠着墓碑缓缓跪下，提灯滚入泥地熄灭，纸伞摔落在一旁，缓缓打着旋儿，冰凉的脸紧贴着冰凉的碑，他解脱般闭上了眼。
后来还会有人提起他几句，说那黑衣男子浑身僵硬，废了好大功夫才把他与墓碑分开，下来了才知道这人怎么死的。
不知情的人顺着询问如何，便继续道，那人是自尽，流血流死的，因为穿着黑衣，又下了一夜雨，血迹不明显，背着人的时候才没反应过来……
听着的人唏嘘一阵，感叹人命易逝，江湖险恶，儿女之情仍如此叫人动情云云，终又挂剑负刀，继续走上这漫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