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武的将军梦

“我死后，你们要给我扎几个小兵。”
这是家乡的一个习俗，人死后下葬的时候要烧一些陪葬品。一般人家都会选择大马，元宝，车，轿，别墅这些，生前打拼许久而未得的东西，逝后亲人才会尽量满足。但一直觉得这只是亲人的一厢情愿，要逝去的人很少愿意提到死后的安排，谁又会盼望死后的荣华富贵呢？
七年前，我刚上高一，圣诞节过后，回到家是见外公的最后一面，当时的我丝毫不知。。记得当时带了满满一书包的橙子给外公，都是同学送的，个个都包装的很好看。外公就让我把那些橙子排放在桌子上。看上去很是喜庆，似乎能冲淡房间里的压抑和疾病的味道。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外公那么陌生，干瘪的面庞，干瘪的躯干。不过，脖子上的肿瘤却异常地凸起、肿大，快要压垮外公瘦弱的身体。
外公平常坚毅的眼神也消失了，只知道那时的眼神，我当时不懂。现在长大了，还是不懂。
我不知道事情有多么严重，还是有说有笑地和其他孩子出去玩。等到回家时，妈妈说怎么不陪陪外公，你放假了，外公见到你都比平常状态好了很多。那时，我心里猛地一沉，觉得自己犯了个很大的错，而这个错我无法弥补。
在去上学之前，给外公写了一封信。信的大致内容是劝解外公和外婆的关系，想让外公每天心情轻松一些，少和外婆吵架。因为，我坚信，轻松愉快的心情是愈疾的良方。这封信由妈妈转交给了外公，那是我没有亲口说出的话。后来这封信去哪了，也无从得知。
回到学校没过几天，就面临着期末考。期末考持续了几天，那时我的心里满满地竟不是期末考的紧张感，就是满满地，也不知道为什么。
等到考完最后一门，打电话让爸爸接我回家时，电话很久都没人接，心里莫名地紧张起来，就挂了电话。不一会，爸爸打过来，电话里爸爸说他会在哪等我，没说别的，但我能听到周围很嘈杂。
接到我的路上，爸爸跟我说外公去世了，那天是下葬的日子。我没哭，眼泪就在眼眶里，说不出什么话，爸爸也没再说什么，路上只有落光叶子的树和呼呼的风。
到了之后，家里的亲戚看起来没有悲痛万分，没有人在哭。
我见到了陪伴着外婆的妈妈，妈妈看起来也很平静。我一句话也不敢多问，也不敢让眼泪掉下来，就这样和家里人坐在一起，直到宴席开始。
宴席上发生了一件很荒谬的事，家里的亲戚竟然大打出手。外婆变得很严肃，拿着拐杖，指着那几个人，让他们滚。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外婆用拐杖。现在，拐杖支撑着外婆的身体，似乎也能代替逝去的外公支撑着外婆的心灵。
下午，表弟也从学校回来了，他进门就哭了，表弟是外公最疼爱的孙子。外婆立马训斥他，不准哭，谁都不准哭。
这一天，我对外婆有了更深的了解。
外婆现在养着一只小猫因为是期末考试的时间，家里上学的小孩子全部都没能见到外公的最后一面，外公觉得上学最重要。
没过几天，就春节了，这是我第一次留在外公家里过春节，小小的屋子里，满满的是外公的孙子，孙女。屋子里的每一个成员很少会在春节聚得这么齐，外公生前没有，死后便有了。过年的氛围看起来竟然要比之前要更浓烈一些。
在那以后，经常会梦到外公，梦到带我们一大堆小孩去买吃的；梦到外公像往常一样，来我们家“蹭饭”；梦到外公仍旧打扮的清爽帅气地去逛街；梦到他依然挥舞着自制的鞭子赶着羊群；梦到他还像以前一样，坐在屋后的林荫小道上打盹，有时还流口水……
小时候，除了家里，外公家是我最想呆的地方。虽然，外公时常很严肃，会批评我们，每个人也似乎都被他打过。但他也会在我每次去的时候拿出超级多的零食让我们快吃，也会变出很多自制的小玩意，让儿时的我们大开眼界。“屎壳郎牌小风扇”“栩栩如生面老鼠”“草丛里的野鸡蛋”“威武气派泥卡车”“洪涝时节大龙虾”“狗尾巴草小兔子”……那时，外公家的院子不大，却放飞了我们这群小孩子的梦想。
还想念小时候的零食外公是个爱美又爱吃的人，他的遗照和其他老人都不同，是他年轻时的军装照。外公是个时尚的人，他因为嫌弃乡下对爸爸的称呼老土，坚持让妈妈和舅舅喊他当时城市里才会有的称呼。外公是个爱干净的人，爱穿白衬衫，不喜欢衣服皱。外公坚持早晚刷牙，衣服一定亲手洗。外公让家里的小孩一定把碗里和掉在桌子上的饭吃掉。外公是个执拗的人，外婆做饭不合他胃口，就坚决不吃。觉得外婆总是被欺负，但都是笑呵呵地应答。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外公年轻时，在空军某部队当兵，但后来被父母喊回来相亲结婚，然后就遇到了外婆。一个倔强执拗但又满心童趣，一个温顺善良却又成熟大方。
外公也想放下高冷吧军队生活给外公的一生都留下了很深的烙印。头发全白之后挥舞着鞭子赶着羊群的他，原来心中一直没有忘记身为士兵的将军梦。
吾对山河，不孤独“我死后，你们要给我扎几个小兵。”
这个愿望终究是没能实现，家乡的手艺师傅从未做过士兵的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