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蛋们的故事
童年的我是一个留守儿童,被“下南乡”的爸妈寄托在落后而又闭塞的村子,和卖豆腐的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
那时我家穷途四壁,用村里人的话说叫“吃鸡毛找不到避风湾”,迫于生计爸妈去到上海做生意,开始了漫长的背井生涯。我们的村子有一个古色古香的名字,叫“鲁坊”。村子挺大,被划成东西两部分,两处各有一所小学,我在东村上学。
那时的我们天刚蒙蒙亮就要去学校上早读课。从小便被教育若想改变命运只有好好学习的我,上课从不迟到,但在早读课上总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位老师把我喊出教室,递给我一些零钱说:给我带斤豆腐来。
村子里什么都不发达,消息却发达得要命。学校几乎无人不知我是卖豆腐家的孙子。于是,刚到学校的我只得接过老师的钱原路返回。学校与奶奶家的距离并不近,回到半路天就已经大亮,等我带上一斤豆腐再赶回学校,一般来说早读课就已经结束了,又该回家吃早饭了。
那时的我总是幻想着有一天自己可以变成孙悟空或者奥特曼,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在天上飞,我就可以在一分钟之内帮老师买回豆腐来,我就可以像其他同学一样安心在教室上完早读课;我也曾攥着老师的钱偷偷跑到学校后面的那片小树林里,右手握拳冲向天空,可是一次也没有变身成功过。
在那段小学时光中,值得开心的事情有很多,但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帮老师干农活。爱玩本就是孩子的天性,对于不懂事的我们来说,总觉得在外面活动要好过又傻又闷地呆在教室。一些老师很懂我们,收获玉米的时候就将玉米棒子拉到校园操场晾晒,晒干后,等到该他上课的时候便将我们全部带到操场上,大家一起上“搓玉米课”。
说实话,有时到下课我们还舍不得离去,想再帮老师搓一会儿。可老师不留恋我们,下节课他会叫来另一班的学生继续搓,直到玉米搓尽,用蛇皮袋整整齐齐地装起,他满意地用排车拉回家。当收获玉米的季节走远,老师又会带领我们到农田里上“拔草课”。总之,老师们总是精心地为我们准备各式各样出人意料的“劳动课”,我们也挺有能耐,乐在其中地帮老师们干了相当不少的农活。
2.
课间,总是有明亮的阳光照射在教室前干净的走廊,我们一帮猴孩子就喜欢在走廊上玩抓石子、踢毽子、打弹珠、摔纸宝什么的。
一天中午我在走廊上踢着毽子,突然不知被谁猛推了一把,失去重心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后踉跄,一声清亮的脆响在身后破碎开来。我吓了一跳,时光似乎也被吓了一跳,呆立在半空中让一切都静止了。
我的身后是一扇半敞的窗户,窗户上有一块已经碎裂但仍旧拼在窗框上的玻璃。就在我的身体触碰到窗户的瞬间,碎玻璃应声而下,变成了一地莹亮剔透的水晶,流淌着绚丽的光耀。
“喔!——”
时光回过神,这叫声从周围的同学当中爆发而出。
同学们停止了原本正玩得津津有味的游戏,一窝蜂涌过来。似乎看别人的好戏比玩他们的游戏要有趣得多。
猴子一脸严肃:“诶,你把窗户打坏了。”我神情慌张:“是……有人推我的。”猴子板着脸,仿佛这窗户是他家的:“谁推你了?”我不语,因为我没有看清推我的人是谁。
胖子说:“就算有人推你,那也是你撞到窗户的吧?”“就是啊。老师说了,谁弄坏了玻璃谁就得赔。”猴子继续捍卫窗户的权益。我怯怯地求他们:“你们别对老师说行吗?”猴子像屁股被马蜂蜇了似的几乎跳起来:“哟!你以为我们不对老师说老师就不知道了吗?!”
眼镜说:“你赔五块钱就行了。”“胡扯!”猴子说,“得赔五十。”天!五十块钱,这是怎样的一笔天文数字啊!一学期的学杂费加到一块儿还不到一百块钱呢。我瞬间被吓哭了,无助地抹着眼泪。
他们看我哭了,都不再说话。最后在猴子的指挥下,有的报告老师,有的保护现场,有的看着我防止肇事者逃逸,他们为确保老师尽快破案而有条不紊地分工合作着,仿佛每一个人都瞬间变成了尽忠职守的香港警察。
主任来的时候,奶奶在猴子的通知下也赶到了学校。我含泪向奶奶诉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主任告诉奶奶打坏一块玻璃要赔偿五块钱。奶奶说玻璃原来就坏了怎么还让赔呢?主任说没人能证明。奶奶说小孩是因为被别人推到才撞掉玻璃的少赔点吧,主任说这不构成免责条件。奶奶说一块玻璃远远不值五块钱啊,主任说这是学校的规定他也没办法。
主任的解释天衣无缝,再无说辞的奶奶终于屈服一般掏出层层包裹的手帕,用干枯的手指从中拣出五张一块的票子抖抖索索地递到主任手里。
事儿虽然了了,但一朝被蛇咬的我却害怕了十年井绳,整个小学再也没敢向那扇缺了一块玻璃的窗子靠近半步。
3.
其实,我一直怀疑推我的人就是魏狗,而且他还是故意的。
魏狗的名字叫魏金龙,此人又高又壮,因为屡次留级的原因,他的年龄也比我们都大一些。私下里我们从不叫他真名,都是叫他“魏狗”。
“魏狗”这个名字来源于我们的数学老师。
一次数学课他在下面调皮被老师抓了现行,老师叫他爬黑板,从不学习的他当然没有“爬”上去。老师扯着他的耳朵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答:魏金龙。数学老师讶异于这样不堪的学生竟然起了一个如此好的名字,于是替天行道般大喝:还喂金龙?!我看你喂狗还差不多!
从此,“魏狗”的御赐名讳便深入人心。
魏狗不是一个好同学,在班里经常欺负人,由于他人高马大,被欺负的同学也是忍气吞声不敢反抗。魏狗也欺负我,尤其当我被老师夸奖的时候。可我从不懂得什么叫逆来顺受或者委曲求全,魏狗骂我一句,我便还他一句,魏狗打我一下,我便还他一下——这是我自娘胎里就已形成的性格。
但魏狗显然不是一个好惹的主,他不敢在学校里对我怎么样,于是悄悄摸清了我回家的路。终有一天,在回家的一条必经之路上,我被魏狗打了。
我脸破了,嘴角流了血,衣服都撕坏了,那狼狈的样子,就像被狗咬了一样。
学校严肃处理了这件事,校长让魏狗写了一份一半都是拼音的深刻检讨书,并且让他当着我的面跟我说对不起。校长见魏狗这样听话便满意地说:你们都是好孩子,以后可千万不要打架啦,回去吧。出了校长办公室,魏狗对我说:你怕我了吗?我说:你怕校长了吗?魏狗嘿嘿笑着说:我告诉你啊,以后你回家最好绕着我点走,要不然我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魏狗可真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在之后的日子里,他一丝不苟地兑现了这个诺言。
我很纳闷,魏狗的胆子为什么这么样大。我想把这件事情告诉数学老师,尽管数学老师教育人的方式方法不如校长那样严肃深刻,但是应该会管用。可转念一想,数学老师凭什么为我出头呢?他又不是班主任,更不是我爹娘。
于是我就自己琢磨。
那天我偷偷跟踪魏狗直到他的家门,记清了他家的具体位置我开始酝酿一个无比伟大的复仇计划。计划的内容是这样的:在一个困倦懒散的午后,我背着一捆炸药包来到魏狗家门前,右手举起炸药包,左手拉开引线,高喊一声“为了新中国,前进!”然后将炸药包扔进魏狗家。后来我发现小卖铺里不卖炸药包,于是这个完美的计划只能泡汤。之后我又想象着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手提一把朴刀悄悄潜入魏狗家,将他一家灭门,血溅鸳鸯楼!冷静下来又觉得不至于,杀了他他也怪可怜的,最后决定放魏狗一条生路,老子不和儿子计较。
没有做成董存瑞也没有做成武松的我,最终只好选择做阿Q。
4.
是我们班还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学生,他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我们都叫他“大人”。
大人身有残疾,没有务农能力也没有老婆,或许正因如此他才意识到了知识的重要性,才舍下一张脸皮同我们这群小毛孩一起上课。他希望用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
然而现实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美好。大人入学后,很多同学都如同游览动物园一样看着他,甚至不时模仿他,一逮着机会便争先恐后地嘲笑他。小伟是其中之一。
后来大人忍无可忍,凶了小伟几句,不想小伟却叫来了爸爸——一个身材魁梧体格精壮的汉子。
小伟爸爸对大人进行了刻毒的辱骂,并声称大人若敢再欺负小伟,他便将大人提溜到学校对面的河里淹死。事后学校又找大人谈话,告诫大人不要再欺负小孩。再之后这位我们班最努力最好学的学生便退学了。
我们的班级没有因为大人的离去而发生任何改变。老师继续讲课,同学继续听课,校园的生活像一汪水波不兴的潭水,直到后来小伟被打。
那是一个被蝉声鸣沸的下午,我们正心烦意乱地上着课,一个小个子男孩从窗外向教室内扔起了石子儿。他大概是想扔哪位女生的,却有一块落到了小伟头上。下课后,怒气冲冲的小伟骂了小个子几句,谁知这一骂竟闯下了大祸。
我认识这个小个子,他叫二狗。他们一家人大概除了他妈和他姐都是流氓一样的人物。(他家与某村官沾亲带故,他爸老亭仗着这一点几乎为恶乡里。)老亭曾将他老婆打得跑到娘家再也不回来,只是因为老婆知道了他在外面搞破鞋的一些破事儿。现在老婆和他离了婚,他便将自己众多破鞋中一个稍微破得少一点的接回了家。
二狗的姐姐小雪曾和我是同班同学,倒是个善良的女孩,大概是随了妈妈。他的哥哥狗蛋则是完全复制了老亭的基因,早早辍了学,混迹在学校的流氓堆里到处找架打。
当然,小伟并不知道这些。
当天下午课间,二狗带着狗蛋径直来到教室。狗蛋二话不说,扯住小伟的衣领便将他揪到了讲台旁的墙角,紧接着就是拳打脚踢。
我发誓从没见过出手这么狠毒的人。我被吓坏了。
狗蛋个头很高,他拥有足够的优势殴打小伟。小伟就像一块吊起来的腊肉,在狗蛋的拳脚之下前后左右摇摆。很快狗蛋觉得老这么打不够帅气,便跳起来踢,跳起来踹。腊肉被踹倒在地,他便拉起来再踹,又倒,再拉起来……
好半天,狗蛋打累了,二狗也看爽了,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手拉手打道回府。
倚在墙角勉强支撑住身体的小伟哭泣着冲狗蛋已消失的背影咒骂了几句算是给自己的安慰,然而就在他想要回座位的时候狗蛋竟又杀了回来。原来是有没看够好戏的同学将小伟的咒骂传达给了狗蛋。小伟尖叫着缩在墙角,但这并不影响狗蛋再一次在他身上展现自己的帅气,直到小伟哭都不敢哭了,狗蛋才骂骂咧咧地离开。
躺在地上的小伟满身黄土一动不动,我以为小伟被打死了。但后来他还是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座位上。
我本以为小伟会将自己被打的事情告诉老师,但是小伟没有;我本以为小伟会将自己被打的事情告诉他彪悍的爸爸,但一连过去了好几天,也没见到小伟的爸爸来学校。
我很失望。我多么想看到狗蛋被小伟爸爸暴打的样子。
5.
五年级的时候我被爸妈接到了上海,在一所简陋的打工子弟学校继续学业。
在这里,我认识了牛晓。
牛晓的左眼有残疾,同学们害怕看他的眼睛于是都躲着他。我也害怕,可我更怕伤他自尊,于是他便选择了和我同桌,并把我当成他最好的朋友。
似乎是害怕失去我这个唯一的朋友,他不断地给我各种好处:为我买玩具,买吃的,甚至还请我去打游戏机。
游戏厅的游戏机对我来说完全是一种新事物,自从跟牛晓玩过一次,我就深深地喜欢上了它。牛晓似乎有花不完的钱,他不断地请我去玩,之后的我便渐渐跟牛晓形影不离起来,终于在内心里也把牛晓当成了自己的好朋友。
然而,并不是每天牛晓都会请我去打游戏机,但我却无时无刻不在心里想着它。
所以有时瘾上来了我会自己揣着零花钱去游戏厅,反正路早已走熟;有时钱花光了,我会顺手拿爸爸扔在桌上的硬币,反正爸爸不会注意;有时桌子上也没有硬币,我会告诉妈妈我想吃雪糕然后拿着妈妈给的钱走向游戏厅,反正妈妈也不跟踪我;有时放学后跟牛晓去游戏厅玩到很晚才回家,爸妈问我去哪了,我会说去了同学家。
爸妈从不怀疑我的回答,因为他们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不会说谎的乖孩子。
在一个有些阴霾的黄昏,我带着从爸爸衣兜里掏来的一元钱又来到了游戏厅。玩得正欢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我回头,看到一个穿着初中校服的男孩。
“我们要玩这个游戏。”他说。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又没拦着你。“玩吧。”我说。可校服并没有坐下来的意思,他说:“我们想从头玩。”
原来是这样,我笑着说:“那你们等等吧,我一会儿就结束了。”
“你别玩了,我们现在就要玩。”
校服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又平淡,就像长辈在吩咐晚辈。我惊讶地再次回头,看到的却是一张狗脸。“你……给我币吗?”我试探着问。狗脸挂上冷笑:“你想得美啊,都玩这么半天了,快起开。”
“凭什么!”这一声突然很大,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是我占理,我不怕。“让你知道凭什么。”校服话没说完,我便感到背上挨了重重一拳。
“你干嘛打人!”我冲校服喊。
校服身后,一个大个走过来,问:“怎么回事?”我像遇见了救星,指着校服说:“他打我。”“是吗?”大个站到校服身旁。我点点头,身上却又挨了一拳。这一拳,显然来自大个。
终于明白,以为占理就不怕是一件多么幼稚的事情。这一刻的我害怕极了,环视周围看热闹的人们我仿佛觉得那全是校服的同党。于是跑去寻求游戏厅老板娘的保护。
看到老板娘气势汹汹地走来,校服却像学会了川剧变脸一样,过来揽着我的肩膀嬉笑着:“我们是好朋友,闹着玩呢。”“谁和你们是朋友!”我厌恶地推开他。
瞬间的恼怒掠过校服的脸,但瞬间之后他又撕开那令人作呕的笑。
“干嘛打人?”老板娘质问校服。“我们真的是朋友。走,我们出去说。”说着,校服便将我往外拉。“好了!”老板娘早已看破他拙劣的演技,“给我老实呆着!”然后对我说:“你回家吧。”
我飞一般逃离游戏厅,像只受伤的羚羊一路狂奔。可还没跑多远,校服便从身后追了出来,看着他紧追不舍,我唯一想的只是回家。不知跑了多久,我濒临筋疲力尽,回头却仍然看到校服紧追不舍。我不知道他到底哪来的这般毅力,在我看来有杀父之仇也不过如此。
当看到前面熟悉的院落时我心中生出一丝异样的兴奋,我默默想:如果到了家他还在追,我非要让爸爸扁他一顿不可。我再次卖力地跑起来,像一个即将撞线的长跑运动员。
校服果然追进了院子。我飞速跑到家门前,用力一推,门却没动。当看到门鼻上闪着冷光的铁锁时,我的心瞬间坠入了无底深渊。
怎么办?!
瞬间的思考之后我转身跑进邻居家。邻家阿姨看到我神色慌张的样子正想一问缘由,校服出现在门前。
当然,在阿姨的庇护下我没有再次受到校服的欺负,可最终阿姨也没有知道事情的缘由。她问,可我不敢告诉她。我说我要去市场找妈妈然后就默默溜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道两旁的路灯像昏花的老眼一盏一盏亮起来。独自走在笼罩着橘黄光晕的街道,突然间从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无助感。想哭,没有泪水,想喊,喉头却又干涩。到现在只不过有两个小时没见爸妈,可我却觉得那样想念他们。
半路上就遇到了推着三路车回家的爸妈。我跑过去,妈妈果然问我去哪儿了。这一刻,我多想哭着告诉妈妈我差一点就被小混混给打了,我多想告诉他们我的心里究竟有多么的害怕,我多想任性地质问爸爸为什么没有在家里等着我……
“我……去同学家玩了……”最终,我只说出这一句话。
我想这所有的一切都只能怪我自己。做错了事,受再大的委屈那也是活该。
6.
我感觉自己的童年时光在此戛然而止。
后来迎接我的便是小学毕业、中学毕业,直到大学毕业,跨过这一道道门槛,我也在一步步远离这个闭塞落后默默无名的村庄。
今年春节回家,恰巧遇到了猴子,他还像小时候那样瘦,但个头明显高起来,站在那里就像杵着一根电线杆子。我们已有十多年不见,他竟一眼认出了我,还和我热情地攀谈起来,好像童年的我们曾是最铁的好兄弟。
猴子邀我去参观母校,说那里早已不再是当年的破败模样,好几年前便已重建,盖上了楼房,还增加了图书室和网络教室。我默默在心里感叹,时光荏苒,沧海桑田。
路上我看到一个似乎熟悉的人,面庞黝黑,颇有些沧桑,光头,身材高大,但却是个跛子。
“诶,这人好面熟。”我自语。
“魏狗啊!你不认识啦?”猴子悄声说。
“他的腿……”
“唉,你不知道吧,小时候跟人打架打的,两伙人在村头,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又是砍刀又是板砖的,他那腿就是让人用板砖砸的,他倒没吃亏,把人家那伙攮死一个,这不,坐牢刚出来……”
魏狗看到了我,我觉得“一笑泯恩仇”是最好的结局,只是嘴角还未扬起,他的视线便在我的脸上一扫而过。
原来,他早已不认得我。
------------------------ 完 -----------------------
作者:兰陵潘龙龙
把可爱的男孩子做到哭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