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者的表白》第十七章 过山车

2019年6月21日 雷阵雨 周五
最近的天气都有些奇葩，明明入夏了，却总是下阵雨、大暴雨。长江的雨季吗？不过没关系，我喜欢今天的雨，落在人身上，凉爽、欢快。
下班时，我一出门便见到换了一身运动服的她，头上箍着我曾送她的橙色发带，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她戴发带，真开心，她用了我送她的东西。她正推门出来，手中拿着乒乓球拍，我向她打了声招呼，“白部，又去打乒乓球啊？”
她笑着点点头，“是啊。下班回家呢？” 我也笑着“嗯”了声，“发带，您戴着很好看！”
“哈哈，这还得多谢谢你，解放了我的双手，省了我打球时的不少烦恼！”她下意识摸了摸额前的发带，样子温暖可爱。
我摇摇头，“您太客气啦。有用就好。”因为喜欢你，忍不住想要送礼物给你啊！不是为了得到你的感谢，只是觉得那东西适合你，你可能会用的着，可能会喜欢。
去电梯和健身房都要经过长长的走廊，我跟着她，处在落后她小半步的位置。 
“周末了，有什么活动不？”她问。
“恩...”我思索了会，“去侯老师家，算不？”
她咯咯笑了声，“我是说年轻人的活动。”
“恩...暂时没有。”思索无果，我为难地摇摇头，“有时候会去逛逛街，逛逛超市。”
“年轻人要多出去活动活动喔。”她说。 
我支支吾吾了下，不知道如何回答。其实答案很明了，只是我不愿意说出，对于她的提议出于内心我无法附和，但我又不想让她失望，不想自己没有符合她的预期。我一直都不喜欢吵吵闹闹的社交环境，以前也就会和好朋友出去聚聚，而自工作后，朋友们各奔东西，聚的也少了。新朋友尚在途中，正是青黄不接之时。更何况，现在要交到新的知心朋友，也是难上加难了。所谓，“越长大越孤单。”
末了，走到分叉口，她明快地道了一句：“周末愉快！”
猝不及防的一句祝福，她的语气温柔而真挚，很少很少听到这句话，我愣了一秒，才笑着朗声回复了：“您也是！周末愉快！再见。”
等电梯时，我总喜欢看向窗外，今天的天空格外阴沉，屋外是狂风怒号、骤雨肆虐。我很是担心，这天气一出门就得被淋湿个彻彻底底了吧。内心机灵一动：要不趁机去看看她打乒乓球？这是我一直想做却未能做的事情，主观上觉得冒失，客观上缺乏契机。今天的雨是天赐的契机，可是......
“叮咚”，电梯到达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来不及犹豫，匆匆朝电梯内的人道了声抱歉，转身朝健身房走去。 
乒乓球桌就摆在健身房的前厅内，我一进门便见白部正在做热身活动，身旁另还有两个人，我只识得其中一个是老赵主席。我主动向他们打招呼，解释雨大走不了，以前就听说老赵主席和白部的球技了得，直逼市内业余组的尖端，想来围观膜拜下，希望不会打扰到他们。
解释这么一段话对我来说是真的困难，能说的这么顺，还是在门外默默练习了多遍的结果。但其实，一个月的时间都不用，没有人会记得这段中规中矩的话语。自己为何偏得这么慎之又慎、文质彬彬地说话，解释自己偏离正轨的行为？为了让自己的行为合理化、不显突兀，突兀会让人觉得膈应，但是，突兀才容易引起注意。突兀以巧妙的方式化解让人称赞，突兀以糟糕的方式收尾则沦为笑谈。前者智，后者愚。多数人取道中庸，多数人不被记得。
总之，我搬了个板凳到一边看球。乒乓球是一项非常激烈的运动，运动者需要极度集中精神，也需要很强的爆发力，因为距离短、球轻，一来一回速度快如闪电，轨迹也成残影。有时候我甚至都没看清球是怎么飞出去的，以前都是在电视上才能看到如此精彩的乒乓球比拼，没想到如今在现实中见着了，暗自咋舌的同时，也毫不吝啬自己的掌声与喝彩。 
三人中较为弱的是白部，但这丝毫不影响我对她的崇拜。现在的她是我从不曾见过的一面，不再是优雅谦和的OL女性形象，似乎化为了一只凶猛矫捷的美洲豹。候球时，她重心下放，蓄势待发；球至时，牵一发而动全身，手臂一拉一甩，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箭瞬间释放，猛地将球击回；身随球动，步履生风...
她打了好球时我会忍不住喝彩，她的球不幸成为废球时我会忍不住叹息。如此多次，老赵主席终于出口笑道，“你这女娃娃怎的这么偏心。”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在不知觉间就站在了白部一方，愣了片刻，受运动场激烈厮杀的氛围影响，我倒也卸下了平日里的拘谨，吐了吐舌头，笑答：“赵主席您们两个大男人对打我们白部，您说我怎能不帮她加油打气？”
她听到我的回答后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爽朗地笑了两声。
老赵主席却和我杠上了，趁着球势减缓的时候又道，“你说我...多大岁数了？一点...不懂...尊老爱幼！”
他这一句话因在打球的缘故，说得断断续续却铿锵有力，竟有一种莫名的搞笑旋律，我也知他只是开玩笑，便也不惧地笑吟吟答道：“您老当益壮，现在好多年轻人都比不上您咧。” 
“赵主席，专心了！”白部喝了一声，蓦地爆发，一记猛球击出。 
赵主席被打个措手不及，没意外地丢了这球，懊恼的同时却又把责任推到了我身上，“都怪你这女娃娃，让我分心了。”
看他这老顽童的模样，我不禁阵阵无语，求助地看向房间内的另外两人，期期艾艾，何其无辜！ 
终还是白部好，软言打圆场，提议中场休息下。朱国强（打球的第三个人）拉着老赵主席出去抽烟了，室内安静下来。
我是一个好奇多动的人，当然这份状态只是对于自己喜欢的事情来说，比如现在的乒乓球。白部似乎看出来我跃跃欲试的心思，便笑问我想不想过两下手。
我惊讶于她看出了我的小心思，又赧于在她面前献丑，虽然小时候老爸教过我乒乓球，但那个真的就停留在懂规则和能接球层面而已。只是转念一想，反正她练了这么久，我不过是菜鸟，我出丑也不难看，随即坦然说了自己的情况，请白部多多指教。
看她们打的时候觉得轻轻松松，真正自己上手时却是狼狈不堪！她发的第一个球我便没接到，只觉得那球滑不溜秋，明明看到那球过来了，自己拍子迎上去也是朝上朝前，力道充足的，可击出去的球却是有气无力地斜飞出去，网也没有过。
我飞快将球捡起，瞄了一眼对面的人儿，她正笑吟吟看着我，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正视她，有些倔强地放话，“再来！”
我自认为时隔多年，自己发的第一个球还不错，但对面的人儿只轻轻一挥拍，我又丢了球。我不禁错愕，“这是怎么回事？！”
她没立刻回答我，只看着我，笑得有几分狡黠、几分戏谑，我本是惊讶苦思不出结果，见她这个表情，猛然反应过来，一个冲动，也没想什么礼数，直接点破，“好啊，你是故意的，就欺负我不会！”
她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以一种正经的教练口吻为我解释球拍与球之间的摩擦技巧，然而，她的笑眼出卖了她，她明明还在笑话我之前的糗态。不过，我并不恼怒，看到她开心，我便也止不住笑意了。如果我能给她带来欢乐，多出几次糗我也愿意；她现在掩饰笑意的正经模样也是可爱的紧，所以她也在给予我欢乐。我们，在相互给予快乐，这，或许是爱的第一步。
她边解释着边走到我身边，运动后的她面颊越发红润白皙，透着光泽，汗水自她的额头流下，汇集于下巴，然后滴落，我的心脏也跟着漏了一拍。
她在我身旁站定，我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的灼热温度、浅浅的喘息。身体不自觉僵住，以致于我强行敛心、集中精力也不能将她对于发球的解说铭记于心，用于实践。
她说完后做了个夸张的示范，球竟然在发出去后回旋着往回！这一幕让我再次惊呆，不禁掩嘴喝彩。
庆幸有这一惊，将我的心神重新放回到球上，尝试将她的动作分解，与她之前的解说一一对应、细细体味，“侧旋球……大臂收紧……拧腰……控制力道……送出手腕……增加摩擦……”
一通慢动作结束时，她适时将球递给我，笑道，“摆架子可是不行，来吧，上球实践。”
理论和实践总有差距，心中念着理论，行动却十分掣肘，终是球不成球。她从一旁指导，耐心而细致，柔荑时而握在我的手腕，时而推动我的大臂，时而轻点我的侧腰，引导着我发力。一般来说，这么一对一的指导，我理应进步神速，可是……可是这一次师傅是她，她手掌的温度滚烫，渗入肌肤，在我的心上烙下印记，我的心思起起伏伏如同过山车，又如何能静心学习技巧？
我默念着静心，紧紧将目光聚焦于球上，球才发出，听得门口传来赵主席的两声大笑，下意识偏头去看。尚未看清，唇上一拂而过的柔软触觉让心中的过山车瞬间到达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忽而又从制高点坠下，耳旁似乎有呼啸的风声，呼吸也被夺去，我摒息，脑海中有无数个声音在回荡，我亲吻了她的脸颊！
她已经转身，我看不到她的神情，我很想知道，她的内心是否与我一般震惊和悸动。我有些不真实地伸出手指点了点唇，不及回味什么，就被老赵主席的声音打断了，“小陆，你师傅教的这么认真，是不是得交学费啦！”
我讪笑两声，言自己高攀不起白部，没这个天分做她徒弟。随后退到一旁将场地让给他们。
下半场，我安静了许多，注意力不再集中于乒乓球的技巧与动作之上，而是不自觉的被她的脸颊与红唇吸引着。糟糕，真是糟糕，我已经喝醉了酒，着了魔。
临近七点，大家才散了场。出单位时，雨虽然停了，地上还有湿意，初夏的晚风吹拂，气温也是宜人。她提出送我回家。我也鼓起勇气邀约她一起吃点东西，兴高采烈地和她比划着，家附近有一家面馆的牛肉面特别好吃。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嘴上说着，还要手里比划着，像个高兴坏了的手舞足蹈的孩子。
她迟疑了一下，看了眼时间。我知道她或许是在估摸回家的时间，念及她的家庭，我总是忐忑而失落的，我很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推荐的只是耗时很短的面条。幸好，她终是同意了，也没有同我说她的顾虑，只简简单单同意了，没有不想触碰的话题，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儿了。
第一次与她吃饭，初时紧张与兴奋绷着我的神经，但不多时，我便放松下来了，时间仿佛回到了那个午后的车厢，两人像朋友般和谐地交谈着，她温和而娴雅，主导着话题的方向。
与她道别后，我散步回家，开心地绕着小区走了两圈，走着走着脸上突然感觉到了几分湿意，又下雨了？是的，又下雨了！空中传来几声闷雷，散步的大人小孩们惊恐地呼叫着，“要下大雨了，快点回家！”
我心中高兴，只想大笑，依旧慢悠悠地走着，这雨，甚是忍人喜爱，落在人身上，凉爽、欢快！像是情人的吻！众人为何惊惶躲避？不懂雨的长情！不懂雨的长情！幸好我懂！幸好我懂！
在雨中，我不禁轻笑出声，抚上自己的唇瓣，手指的触感不同于她的脸颊，我想她了。
我觉得自己更爱她了。
2019年6月23日 阴 周天
有时候在想，自己的多面性，她所见的是我希望她见到的，若说有几分喜欢，她喜欢的也是我所展现的那一面吧？一个人真的能爱另一个人的全部吗？
我爸下午不知和谁聊了天，又打电话来劝我去考劳什子环境测评师的证书。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要我考这个证那个证了，我对此一向是反感的，我对他道听途说而来的这些经济类的职证，真的真的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我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我不想。”
他继续劝说，这个证很吃香（当初他就是用这个词把我带入会计专业的）。
我早已厌倦了他“吃香”的说法，直言，我不喜欢，我不想，还要我怎么说？
他也不理，只继续说，你有时间多关注下，没有坏处的。
我很是生气，反问他，就算考到了又怎么样呢？
他说，能挣钱。
我怒极反笑，挣钱！呵！挣钱然后呢？！挣了钱也没时间花！
他也知我生气了，支支吾吾地结束了通话，“我有事，先这样。”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和冷漠，有的只是无奈和妥协。我知道我不该如此激烈的反驳他，但是我真的再难忍受了。
当时我是在侯老师家的楼道里接的电话，挂电话后一转身，却看到了她，还是一副站了很久的样子。是了，这个点，她要来接雅楠了，真是很糟糕，让她看到如此暴躁的我。
我勉强换上一张笑脸，向她问好。
“怎么了？和你爸爸吵架了？”她问。
“我也不想的，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聊一聊？”她在窗户前站定，偏头示意我站她旁边。
我很想拒绝，这不是一个好的话题，可是另一方面，又想向她解释自己的失态。我站在她的身边，看着窗外的风景，思绪乱飞，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却听她说，“你又叹了一口气。”
“额？”原来我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在叹气，“我爸他要我考环境测评师，我不想考。”
“因为挣钱没时间花？需要我帮忙吗？”她揶揄道。
“如果是您的话，可以的。”我认真地回看着她，她却错开了眼，望向窗外。这份玩笑中隐藏的真意，您是否知道？对于我，您想要什么都可以。看着她的笑容，我心中的抑郁也缓解了几分，继而道，“钱，没有人不喜欢。我只是……不爱挣钱，以我不喜欢的方式。”
“可是以你喜欢的方式目前又不挣钱，是吗？”
“您还真是，一眼看穿。我不是很明白，经济和权力就是这世界的全部了吗？我不去用最有效的方式追逐金钱和权力就是不努力了吗？我想将时间花在自己想做的事情上，那不被认可的事情上，我的选择就是错的吗？”
“不被认可的事，是指什么？”
“希望渺茫的事情，追寻的，可能是永远寻不到的，它隐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桃花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它的样子，但如果它出现，我便知道它是它。我是不是太糊涂了？”一顿话说下来，把自己也绕晕了，她还认真地听着，我有几分愧疚。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以作安慰，“人的一生本来就是在迷雾中行走，信念坚定的人，会越走越明朗的。我能感觉到，你的内心有一种很坚韧的东西。”
我们之间的对话只是点到而止，我没有勇气向她说出我内心的真实想法。我的想法是悲观的，悲观至极的，我们的社会，倡导的是积极、乐观、向上。这种悲观的一面我不想展露，羞于启齿。即使思想悲观，可也应该是正常的，应该是个人自由的选择，可是为什么我会羞于启齿呢？我想，我也被社会主流同化了，同时又触摸到自由思想的边界，不甘心被同化，于是挣扎着……
这种悲观的思想什么？
生命如朝露，有的人一生都在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很成功，身边的人都赞美他；有的人醉心于自己所好，不得法，身边的人都叹息其碌碌无为。可放入人类历史的长度中，两类人其实没有任何区别，于大多数人而言，都只不过是完成了一朝花开花落的过程。人类的历史不过是极少数伟人英雄的历史。人类的历史于宇宙的历史而言，也不过是……那生命的意义是什么？生命没有意义。我为何要为没有意义的事而奔忙？这被大部分人定义为“颓废”、“佛系”、“胸无大志”。
生命没有意义，现实有意义，在于自我的精神获得。世间有无数的道，你走了自己的道，收获精神，有意义；你被走上其他道，除了痛苦，无意义。意义存在于对内的探索。所有的道，理应平等，可在社会中，道有三六九等、高低贵贱。
自己的道，追寻的，是一种永恒的东西，超脱于生死，一瞬成为永恒。我很明白，自己在金钱里找不到它，在经济里找不到它。或许，穷尽一生，也寻不到。像这种事儿，如何同别人说呢？我自己尚说不清楚，又怎么能企盼其他人能够理解和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