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文库
首页 > 网文

原创短篇:钟(十)

2023-04-02原创短篇悬疑言情民国 来源:百合文库
??:??:??
“起来了啦,钟都已经响了很久了。”
脑袋好像被什么东西碰到似的突然断了一下,而睡倒在桌面上的少年就此带着残留的口水,早就知道来人位置似的望向了身体侧方。
果然就算看起来完全没搞清楚状况也是个可怕的家伙啊。
少女随意地对着面前的少年揣测着,完全没有在意“可怕的家伙”察觉到这一点后会如何反应。
“抱歉,昨天通宵赶稿的话今天果然还是有点勉………”
少年带着苦笑无奈地以挠头这种太像13岁男生的方式掩饰着自己的过失,“嘿嘿”地红起了脸,似乎因为大概知道了接下来少女会说的话而开始思考起对策来。
“太晚睡的话对身体不好的。别想狡辩,是你自己要拖到死线昨天才会那么赶的。”
“呜、呜~”
少年把捂着额头的手拿开,很明显还带着尚未褪去的睡意,而少女看出了这是这家伙又打算装病来推脱、却又因为之前已经被识破过而放弃了这一套。
看穿了能够看穿人心的家伙本身,这件事并没有令已经与其相处两年少女感到什么特别的。毕竟,虽然人们无法相互理解,但既然同样无法理解自身的人们也能够与自己共处并且尽量相知的话,那么试着去生活在这个无法理解的世界之中也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情。
至少,还在长大的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理解自身,他人,乃至这个世界吧。
但这个比我还小些的家伙,到底是如何理解这个世界的呢?
少女对此,稍微产生了些许兴趣。
无故地感受到了某种寒意,并未发抖的少年却像是那种在脸上淋冷水的人一般被寒意驱散了温暖的睡意——又或许,这是因为他早就在不为人知的经历中习惯了寒意吧。
无论是那留有许多人血迹的海崖,浸入了汽车与骨髓的海水,独自一人时分外寒寂的月光,在处理他人时由他人骨髓中传出的生物本能般的恐惧,还是......
至亲那早已无比冷硬的墓碑。
少年依旧在笑着,让人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尽管扬着手里的原稿,但从角度来看应该只是想要动手拍我而不是已经拍过了。
当然,这实际上大概也只是做样子来吓我吧。但是自己脑袋中的那种模糊的痛感——
是那个,关于很久以前的梦吧。
“别发呆啦,你昨天不是说过你家里人要来看看你工作的地方吗,要不是要你去给他们带路我也不会在你写完了稿以后来叫醒你啊。”
少女将刚从少年身下抽出来的手稿与其他稿件整理在了一起,在发言的同时也开始检查起了文章的内容以及错字,乃至作者本身。而两人现在的关系,还要从两年前的事件之后说起。
在少女大致稳定了家里的情况之后,看着少女开始雇佣新仆人的少年便知道少女大概已经决定继续朝着前路走去,便连那个分外熟悉他字迹的、新来的仆人也没有在意--又或者,是故意不去在意和那次事件有关的一切吧。
说不定,那家伙也想从那段黑暗的日子里走出来吧。
不过说起来,像这种一个晚上就能赶出半月刊所需存稿的家伙,到底在他那相较于普通学生多得可怕的课外时间里做了些什么……呢?
嘛,那家伙并没有舍弃自己在那段日子里所展现在外界的本性吧。而他现在那安然无事想从过去走出来的样子,是故意做给我看的也说不定呢。
就好像以前一样啊。
嘛,一切都只是猜想而已。就好像那家伙那个时候猜我不会自杀、而只是想找个还可以依靠人抱着大哭一顿而已--不过,我可不希望自己像他一样猜中啊。
面前依然是与那日月下一般无二的笑容,就好像被戴在了脸上一样似乎永远都不会改变地掩藏着什么。
总之,之后也就有了这么一家杂志社,即便是见报的有人坠车的新闻,以及尚未查实的巡捕房警长失踪的流言,也并没有影响到人们的生活。就好像自己的父母离开并没有让世界停转一样。
而且,经历过这些事情的我,早就知道流言有多么不真实了,不是吗?再怎么说,到了“警长其实与最近的人口失踪有关”这种程度,已经没有多少人会信了吧。
世界对于其间发生的一切冷眼旁观,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逝,来洗涤旧迹,即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轰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④
嘛,刚刚那些出自文坛前辈之手的句子,自己还是留在纸上而非心里比较好吧。
钟表的指针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滞,世界仍在运转,生活仍在继续。接下来,还是继续着眼于眼前的事比较好吧。
“那个,其实我不用去接他们也可以吧。”
“那样不行啦。你的书房在二楼,他们肯定是找不到的。而一楼是我们和人合租的,杂人很多,我可认不出你的爷爷和哥……”
“放心啦,他们可认得出你。”
少年如此坏笑着做出了回答,将身体放在了那因为手指撑在桌子上而只有一角着地的椅子上,手背撑着脸颊看着少女,眼神中满是普通同学之间的那种嘲弄。
就、就算我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大小姐了,但这么一来总感觉还是………
比起那个,为什么从来没有给过这家伙照片、也应该从来没有和这家伙的家里人见过才对……
“嘛,那我就先接着睡了~”
“啊、啊,呐嘛……”
趁着少女思考的功夫,少年又缓慢地将身子伏回了桌子上。而在一旁仍然在紧张地(甚至言语错乱)思考着的少女则仍沉浸在“为什么这家伙的家人会认得我”的思考中,并没有在下意识地思考之时去多管又开始睡懒觉的少年。
就这样,沉默的半分钟过去。
果然,就算变聪明了一些,也终归还是个只有16岁的孩子啊。
不过当今的孩子真的还能算是孩子吗?又或者,这世间还有我这样已经开始吞噬他人生命的、吃人的孩子吗?这个社会真的给好人以出路吗?⑤
算了。比这孩子还小的我大概没资格把她看做孩子,也没必要想这种事情吧。
过去的那种、脑中为了自己的前路而作响的钟声,已经听不到了啊。
纸张猛地拍在了脑门上,将刚松了口气的少年唤醒。
“你这家伙,连刚刚的钟声都没听到吗?”
少年将写着不解的泪眼对向了少女,而少女却以不为所动的无奈眼神与少年眼中的无辜相对。
“刚刚可是响了整整12声啊……”
原来并不是我脑中的钟声啊……
用手背拭去了死鱼眼上的泪水,开始因为无故被打扰而少有地委屈起来的少年如同任何一个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感叹于自己的不成熟,随后便在某个老妈子的面前起床了。
不过,这个爱管闲事的家伙也从来没有无缘无故地催促彻夜过劳的童工早起……啊,十二点当然算是早起。
“你连今天是什么日子都不记得了啊……中秋的话,就算我们是进步杂志,就算我们社名就叫新月社,也是要特别加刊的。”
看得出是假装出的随意,在少女身上还没有隐藏到能够骗过少年的程度。
这么说来也没办法了啊。虽然自己那个实际上比这孩子还富有的家庭大概并不需要自己工作来维持生计,但是自己的确需要工作来填补自己的内心。这孩子也一样吧。
尤其是在今天啊。
少年望向了远方澄澈的天空,积雨云慵懒得让人心生倦怠。
写点什么吧。
看着似乎对着远方的天空想起了什么的少年,少女留意了一下少年那确实投向了遥远彼方的目光,随后便放心地不再掩饰那自心底溢出的笑意。
那么,接下来就该尽量不影响这家伙写作状态地离开了吧。
“骗我一个人工作就想跑吗?”
少年站起了身,放下了手中的笔,朝着被问得有些发愣的我伸出了手:
“不介意的话,一起写吧?”并没有回过头来的少年依旧看着远方的天空,叫人看不出他是否察觉了少女正在离开。
熟悉的少年,如那日一般朝着少女伸出了手--带着一如往昔的、完全出自真心,却又暗含了些许悲伤的微笑。
此时此刻,少年身后那透出秋色的窗口仿佛已经消失,留在少女眼中的,依然是那日烙在了少女心中以及杂志社名称中的新月。
少女知道,自己要是待在这里的话,那么一会儿即便少年的家人认识自己,也没办法找到通往这里的路,而自己也还有要去交给印刷厂的手稿。
但是…………
偶尔两个人待着,
也可以吧。
如此想着的少年不知道,不久后自己找到路的爷爷就会和年轻人一起在看见了门内二人分别睡倒在书桌两头而默默合上了门。
少年同样不知道,自己会在看到那个居然没有更换的邮差之后露出如同过去在纸上拟好给警探的信件时一样,被少女随意地评价为“可怕而又兴奋”的笑容。
同样这么想着的少女不知道,那个换上了相对旧时警服来说已足够宽松的管家服的警探,会因为她晚回家而不管是自己上了年纪忘了少女说过今晚中秋加刊,也不管那个为了少女安全而送行的、在前清时需要自己行礼的旧时高官,直接开始了警官审问级的说教。
少女同样不知道,看起来和少年相处时反倒拘束得像个弟弟的年轻人为什么会在她看来显得那么眼熟。
但是两人知道,在之后未知的、少女拽着少年的手向前跑去走向昔日海崖的午后,以及在镇上的祭典上看见的被终于圆满起来的月亮和无数烟花填满的月夜到来之前——
二人的确拥有在钟声不断响起的当下,在一起书写着自己内心的时光——一如往日,亦将如来日。
少了平日轻浮和冷淡的微笑分别在少年少女脸上现出,轻握起拳,用并未握起的手心相碰后,少年便将座位左移,让少女得以在少年右侧被腾出的空间中坐下。
总感觉,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气氛和自己平时写东西有些不一样了。
窗外的天空是令人追想起了许多东西的蔚蓝色⑥,积雨云缓慢地移动着,仿佛是珍惜着自己拥有的日常。只有落地钟的钟声在这鸟儿都沉溺于凉秋温暖午后的时刻不断回响。
这样的天气,正适合写些什么吧。
这样想着的少年不知是不是下意识地闭着眼轻声言语着,这样想着的少女也同样闭着眼轻声接上了未完的话语:
“天凉适秋,
为文宜多。”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