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
他本名也不叫癞二傻子,他上头本还有一个兄弟,还不到五岁就在瘟疫里死了,癞二出生的时候倒是没染病,只不过从娘胎里带出来一身癞子,路过的老游医说这是娘胎里疫症积累的毒,这孩子也算命大,只是这辈子都会命苦了。
他娘一生完他也撒手去了。他那爹遭受丧子丧妻的接连打击后,成天酗酒。偶尔清醒的时候也给癞二弄点东西吃,就这样癞二神奇的居然也没死,长到三岁,他爹酗酒得越发厉害,有一次晚上喝完酒在河边掉下去淹死了。尸体也没人收,捞尸队的认出来这是那癞子小孩的爹以后,叹了口气把尸体直接送到义庄去了。
从那以后,癞二就成了孤儿,家里一穷二白,他那酒鬼爹连个铜板都没给他留下,只有一个破落荒芜的小院子仅供遮雨了。有的年纪大的大婶看不下去的偶尔给他一个馒头两颗枣子。胡同里的小孩子都嫌弃癞二生得丑极了像个怪物,人也呆呆傻傻的,经常联合起来欺负他,向他扔石头、骗他吃塞了老鼠屎的糖葫芦、把他塞进狗洞里朝他撒尿……癞二后来只有在饿的不行的时候出来晃荡,脾气十分怪异,力气也奇大,暴怒的时候把胡同口碗口粗的小柳树直接踢断。
但是因为癞二长得骇人,所以去酒楼庄户讨吃食的时候都经常被人骂走或者打走,酒楼的小二生怕因为他这个怪模样吓走了客人。癞二就只能深夜出来翻垃圾里的事务残渣,或者上山上去想办法弄点吃的。
后来长到年纪大些,当地的商户看上了癞二的力气,有时候也叫他去搬石头搬木材,反正干苦力活的都是一些粗糙的大老爷们,也不怕被癞二吓走。平常要给一个劳工五个铜板一天的,只要给癞二两个,反正他也傻乎乎,给他他就拿着,从来不说多话,有这种好事何乐而不为?
总之,癞二也没有饿死,只是小孩看到他还是会朝他吐口水扔石头,有些母亲哄爱哭的孩子就是“你再不听话那个癞子就会把你带走”,有些纨绔子弟碰到了还要作践他一番作乐。他的脾气还是很怪,只不过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经常暴怒发狂了。他住的那个院子也依旧破败,也就几块瓦还能遮一下雨。年级大了自然也娶不到媳妇,他每次去干活的时候,休息的时候别人总是要调笑他“癞二你怎么连个媳妇都讨不到啊”“老光棍要赶紧讨媳妇嘞”,就连孩童间骂人的话都加上了一句“让你给癞二傻子当媳妇!”能把小姑娘气得哭着回家。
有一天癞二上山找点吃的,在山涧旁看到了一丛山果子,正用衣服兜住准备全部摘下来带回家的时候,一只野蜂气势汹汹飞过来,下的癞二往后一缩,脚下绊到一个东西,摔了个四脚朝天,果子掉了一地。癞二爬起来捡果子,捡着捡着,看到了一个果子掉在刚刚绊倒他的那个东西旁边——条穿了绣花鞋的腿。
自从癞二去买了套女子的衣服回去后,就流传开了癞二捡了个媳妇回来。当天癞二将那奄奄一息的姑娘背下山后,一个尖嘴猴腮的女人拦住了他,说这姑娘是她买来的中间碰到山贼走失了,现下要带这姑娘回去。那姑娘刚醒来听到这话,差点又要昏过去,当时全身是伤,也动弹不得,只得含着泪乞求地望向这个将自己救回来的人不要让自己被带走。虽然这人长的丑陋怪异,而且看起来也没有办法拦住那刻薄的女人,但人在绝境中总要抓住一根稻草的。
那女人是个刚买了一批“货”的鸨母,结果接头的人之前和山贼结下了梁子,这次差点连鸨母自己都被带累,侥幸逃出来又花了一大笔银子供给山贼,一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个姑娘,派人出来寻结果打听到这个癞子从山上捡了个人回来,当下就来要人了。
就在癞二也不说话,就这么直直的站着的时候,那鸨母看这姑娘全身都是伤,连脸上都有一道伤口,看上去及时带回去的也活不了多久,死在自己的地方还晦气,当即眼珠一转,对那癞二说:“要不这样,我看这姑娘对你也是情意深重,你也正好一把年纪了讨不到媳妇,要不你买下她当你媳妇吧。也有个女人给你洗衣做饭暖被窝,多美的事啊!”
那姑娘一听这话,当即一怔,权衡之下,仍是向癞二求救。癞二看那姑娘苦苦哀求的眼神,就去里屋拿了一包铜板出来。这是平时做苦力赚的一些钱,基本上都没动。鸨母一看这才百来个铜板,有些嫌弃,但本就算抱着止损 的想法,有总比没有好,不然这姑娘带回去了还要自己花钱给她治病,也就收下那包铜板走了。
其实癞二心里也是很想要个媳妇,只不过一直以来都没有人愿意嫁他。但是看着这姑娘面目姣好的样子,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子,又觉得心生自卑,不敢碰她怕玷污了,连看都只敢偷偷地瞅。
那姑娘本来求癞二救自己只是权宜之计,看那癞二的样子也是十分害怕的,更别说给他当媳妇了。心里想着等自己伤好一点了,再想办法。
癞二却是把这姑娘当媳妇了,每天要么上山给她弄点山鸡野果之类的养身体,要么去做工用拿到的钱买换衣衣裳和药材给她。那姑娘伤慢慢好起来,见那癞二对自己并无不轨之举,还尽心的照顾自己,不由得心生感动,又想起爹爹以往教自己的不可以貌取人,逃离之心也慢慢淡了一些。
这姑娘叫芸娘,本是一个教书先生之女,后来碰到山贼父母双亡,自己侥幸逃出来,却昏迷在山上,却被鸨母错认成那个走失的要卖给青楼姑娘,当时自己身受重伤无法开口说话,只得先想办法留在癞二家再说。
芸娘伤好了后就慢慢开始给癞二打扫家里、做饭,有一天去水井旁打水,滑了一跤扭了脚,顿时疼痛难忍无法行走,就干脆坐在水井旁先休息。过了一会儿癞二回来了,平常这个时间芸娘都做好了饭等他回来吃,癞二心里觉得美滋滋的,十分喜欢这种有媳妇的日子。但今日回来一看,芸娘没有像往日一般出来笑吟吟对他说“回来啦?快吃饭吧!”,屋里也冷冷清清的每个人影,虽然癞二心里清楚这个姑娘伤好了以后总有一天会走的,自己配不上她,但是真当这一刻到来的时候,心里却难受极了。
芸娘跌坐在水井旁,看着癞二一脸喜色进屋,又大惊失色冲出来在门外张望,明白癞二误以为自己走了,有心想看看癞二是什么反应,会不会暴怒在家里摔砸东西。如果真是这样,自己是一定要走的,想个办法逃走,最多以后挣了钱多还他些银子。
结果癞二进进出出几趟后,坐在屋檐下,丧着一副脸,捧着一个油纸包,呆呆地看着门外,一副快哭了的样子。芸娘突然心软得不行,想着自己已经无父无母成了一个孤儿,天下之大,一个孤身的女子也难以生活,这个人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又如此照顾自己,也就用这辈子来报答他吧,或许就是上天注定的命。于是芸娘出声喊他:“我在这里呢!打水的时候扭伤了脚,动不得。”
癞二震惊地转头,原来芸娘坐在井旁,小小的身子被木桶遮掉了大半,自己又一心只在屋里找人,所以没有注意到。一时间又惊又喜,情绪从谷底飞到云端,赶紧过去将芸娘背到屋里床上,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满屋子找药,突然记起来刚刚回来时买的麦芽糖包在油纸包里,又赶紧小心将油纸包放在芸娘手里。芸娘一时鼻酸,拉住癞二的收,叫他坐下,跟他说:“我叫芸娘,你可以叫我芸娘,你既然买了我当你媳妇,往后,咱们就好好过日子。”癞二惊得呆住,不知道说什么,等他终于缓过来明白眼前这个女子说了什么以后,狂喜涌上心头,忍不住一把抱住芸娘呵呵的傻笑。芸娘无奈,笑着推开他:“只是,咱们要说好,往后要听我的可好?要你梳头你要乖乖的梳头,要你洗澡你要乖乖的洗澡。”癞二疯狂点头:“……听……听媳妇的……都听媳妇的!”
往后,芸娘就梳起了妇人发髻,出去买菜的时候,碰到人惊诧的眼光“癞二媳妇?”会轻笑着点头。榆树胡同里的人都说癞二是踩了狗屎了竟然捡了个这么漂亮的媳妇回来,这媳妇也真是奇怪愿意给癞二当媳妇。不过也有人说癞二有了媳妇以后人都精神很多,头发不再像鸟窝一样顶着了,衣服虽然破烂,但也不像以前邋遢;还有人看到,在外面一脸阴沉不言不语骇人得很的癞二一对他媳妇就笑逐颜开,不过那笑容也有点骇人……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两年。两年中,癞二经常去干活挣钱,虽然做一份活拿的比别人少一点,但抵不过他一身怪力,能做比普通人更多的活,再加上他媳妇能做做针线活补贴家用,日子苦是苦了点,但也算过得下去。
两年中,当地的知县也换了一茬。新来的知县大人有个公子,专门走狗斗鸡、流连花楼,就连上街看到小妇人都要调戏一把。这天正在茶楼喝茶,看到药铺出来一个清丽的小妇人,不是那种花楼里见惯了的妖艳妩媚,而是气质清澈,眉眼弯弯,别有一番韵味。于是叫手下去打听这是谁家的小妇人。一听说是癞二媳妇,顿时有种“鲜花插在牛粪上”之感,正义感油然而生,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天降之人要将这小妇人救出苦海,让她尝一尝这人世间的销魂滋味。
于是趁癞二白天去做工的时候,这县令公子就带着人上门“英雄救美”了。芸娘挣扎不成,还是被那县令公子得手了。那芸娘誓死不从的态度激怒了县令公子,觉得自己的“英雄形象”被破坏了,于是一怒之下,自己完事之后挥手让家丁们也上去“给她个教训”。然后带着一群帮凶得意洋洋的扬长而去。
可怜那癞二晚上回家,看到的是这么一副眼眶欲裂的场景:家里被打砸得一塌糊涂,芸娘赤身裸体躺在床上的一滩血污中昏迷不醒。多年未发的暴怒脾气一下子爆发,正在他双目赤红正要出门寻仇的时候,听到一声微弱的呼唤声,那芸娘竟是醒了:“……相公……”癞二赶紧到床边抱着芸娘,哭得不成样子。
芸娘说:“……相公……我今天……本来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咱们……咱们有孩子……孩子啦……”这时候芸娘面上竟然浮出一丝幸福的微笑,癞二眼睛瞪得不能再大,手颤抖得差点捧不住芸娘的脸。
“……相公……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我本来两年前……就该死了……你说过的……以后都要听我的话……我要你……在我走了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活下去……”说完这句话,芸娘就去了。
那天夜里,榆树胡同里都听到一声大过一声的凄厉哭喊,像绝望的野兽的呼号。
平元十五年春,武威侯袁铮下江南办事,途经阳城四方县。
便装的武威侯正在酒楼雅间用餐,透过窗口看到对面茶楼有个邋遢的大汉被几个家丁殴打出来,那大汉也是勇猛,吃痛间徒手提起那茶楼门口的大石狮子向众人甩去,顿时就重伤了几个人。突然又出来一个人,武功了得,使一把大刀,咔嚓几下就在那大汉的双臂腰腹上留下深深的伤口。那大汉已占下风,但仍不肯屈服,操起一张桌子就用蛮力扔过去。
那会武的男子一个闪身踢在他膝盖弯,大汉身子一矮跪了下去;那男子一个旋踢腿踢在大汉头上,大汉应身而倒,其他人又围在一起对大汉拳打脚踢。
那送菜的小二看这位贵客关注这场斗殴,忍不住抖了个机灵,给这位贵客讲解起来:“贵人您看那大汉是不是自不量力,对上的可是咱们县令大人的公子,这样的事啊,每隔几天就要发生一次。那大汉每次都要来杀了县令公子,你说他虽然有一点蛮力,但怎么能跟县令公子相比呢,那身边可是高手如云呐……不过这大汉也是个可怜人,您还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都被揍得要死,却每每还要来寻衅吧。起因是那县令公子看上了人家的小媳妇,还把人家媳妇给逼死了,那可是……一尸两命啊……唉乡里邻居的没有不同情他的。可这话又说回来,人家是官,咱们是小百姓,能怎么办呢?也是命苦……也不能告官——这县令就是他爹,可不会护着自己儿子嘛,他又不识字无父无母长大,跟个傻子也没什么差别,就只好自己来寻仇,一次打不过就下次再来……县令大人怕再把他打死了就犯了众怒了,也不让他儿子把那大汉直接打死,只说要是他敢来滋事,就给他长点教训…
…啧啧啧……这大汉也挺痴心的,一年了,坚持不懈去报仇,每次被打得那叫一个惨啊……唉是个可怜人……”那小二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的。
是夜,癞二正靠在墙角,肿起的眼皮遮住了视野,动弹不得。一个阴影投在他身上:“陈二,你把你这条命给我,我就替你报仇,如何?”
是的,癞二本名姓陈,只不过这么多年来大家都喊癞二癞二,反倒没几个人记得他的本姓了。
癞二良久未动,像一座沉睡的雕像,仿佛没有听见。许久,他用那唯一留有一条小缝的左眼,眼珠向上偏了偏:“……杀了那个畜生,我的命就是你的。”
第二日,县令公子暴尸乱葬岗、县令被革职下狱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四方县。而那个曾经的癞二,没有出来欢庆、也没有出来看热闹,从此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这个小县城,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一年以后,在四方县居民的视野之外,大漠以西的战场上,名声显赫的武威将军身边多了一名叫“陈还”的大将,据说面目狰狞,如罗刹现世,沉默寡言,力大无比,战场上视死如归收割性命如死神降临,令敌军闻风丧胆。他是武威将军最忠心的手下,为武威将军征战十余年,死于漠河战役。据说那一战战况惨烈,血流漂杵,到战役尾声的时候,陈还突然像发狂了一般冲进敌军大帐,被敌军斩于马上。还据野史说,陈还身上一直带着一个烟灰色的香囊,那天大喊了一声“芸娘!我终于可以来陪你了!”然后策马前冲,好多将士到那时才知道原来他不是个哑巴。
漠河一战平定漠西,武威将军之名整个西域大小国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震慑得战败的乌慈王庭远远西迁再未回来,也震慑得西域大小国家三十年内无人再敢犯大黎国威。
4人×哭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