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烟花绽放之时
一阵巨响后，突然出现的白光让我睁不开眼。
等我缓过神来，又回到了那辆老旧桑塔纳里，前排驾驶座坐着的依旧是我的父亲。从窗外的景色看来，我应该正在从机场回家的路上。外面天色已暗，由于快到年三十了，街边的店铺都关上了门，行人熙熙攘攘。
这是怎么回事？
同样的景象重复三次出现在我的眼前，起初我在怀疑我还在做梦，但倘若是梦，这真实得让人难以相信。
我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索我这重复的几天的经历——
原本在天津读书的我，这个春节是不打算回家的，一方面是想好好准备考研，但更主要的是因为我不想见到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我甚至对我的母亲没有任何的印象。等我到了高中，父亲就开始自甘堕落，他工作变得漫不经心，原本热爱的油画也放到了一边，以前滴酒不沾的他开始喝酒了，以前闻到烟味就会呛到咳嗽的他开始抽烟了，甚至他还开始了赌博。有一次我看着家里一堆有一堆的啤酒罐和被熏黄的墙壁，终于他已经忍无可忍了，我第一次朝他咆哮，他显然是愣住了，但随即他也开始为自己辩驳，最后终于变成了一次大吵，甚至出了手——父亲将空酒瓶猛地扔到了我的脸上，那是脸上的疼痛直到现在都不曾散去。至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和父亲说过一句话，而几天前，父亲主动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春节回来一下吧，你奶奶她……走了。”
他说完就挂了，没有听我的回复，或许他知道我一定会回来，因为从我和我父亲开始冷战以来，我就住到了我奶奶那儿。当我听到奶奶去世的消息时，我有一些震惊，据说，奶奶是心脏病突然发作去世的。奶奶虽然已经到了古稀之年，但身体一直很健朗。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原本打算一起庆贺新春，爷爷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过年的年夜饭，但谁料新春却变成了生离死别。在我印象中，奶奶还是那个保持着笑容的奶奶而不是殡棺里那惨白的躯体。
但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几天的经历已经在我的眼前重复了两次了，而每一次重复开始都会从这辆来接我的父亲的桑塔纳里开始。
“明天是你奶奶出殡的日子。”父亲说道。
“哦。”这我当然知道，毕竟我已经反复经历了两次了。
随即车内便是冗长的沉默。
我不禁又在脑海里回忆起了奶奶出殡时的样子，来的人不多，按照爷爷的说法，奶奶不喜欢人多，所以参加出殡的除了我们和爷爷，就没有其他人了。
原本是喜庆的春节，但我们家里却充满了生离死别的痛楚。爷爷说，奶奶必须在过年之前入土，不然晦气。于是出殡的日子定在了明天，也就是腊月二十八。而出殡那天的晚上我就会再次进入循环，回到现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点上。
和父亲在车内的半小时是一段煎熬。
距离上次回家已经快过去五年了，家里的模样已经和我印象中变化了很多了，原本被熏黄的墙用蓝色的墙纸覆盖了，原本散落一地的空啤酒瓶和易拉罐也不见了，就连那几幅父亲画的油画也不见了踪影。
“我昨天稍微……”
“你做过清洁了，我知道了。”我当然知道，这句话他已经在我耳边说了两遍了，虽然他本人并不知道。
父亲点点头。
我的房间却保留了原样，书桌上的那几本小说还是放在那儿，衣柜里还依旧是我高中时穿的衣服。总归是保留着我和父亲冷战前的模样。
我将行李箱放在了的我的房间里，随后直接躺在了床上。
父亲走过来似乎想说什么。
我知道他想让我去洗澡，于是我抢先说道：“我不想洗澡。我累了，想直接睡了。”
父亲原本想说的话就被咽了下去，进而转身离开了。
我呆呆的看着天花板——我还是想想怎么结束这个该死的循环吧。
和前两次循环一样，我很快就睡着了，或许循环的只是我的精神，但我的身体还是那个时间点里的身体，旅途的疲劳在我躺下的瞬间席卷全身。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但父亲比我起的还早，他正在翻箱倒柜的找着东西。
“孝章在左边那个抽屉里。”
我指了指左边第一排的抽屉。
父亲疑惑地看着我，然后半信半疑的拉开了抽屉，孝章就放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
我耸耸肩。
我当然知道，毕竟已经看他找了两次了。
出殡的时间快到了，我们驾车赶往了殡仪馆。
奶奶穿着寿衣躺在殡棺里，前来吊唁的亲友们都已经离开了，殡仪馆里只剩爷爷一人，他孤零零地坐在殡棺旁，看着躺着的奶奶，他似乎在那儿嘀咕着什么，那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悄悄话，爷爷时不时还会说着说着笑了出来。
见我和父亲来了，爷爷便站了起来。
“都安排好了吗？”父亲问道。
爷爷点点头。
“车队呢？”
爷爷摆摆手，“就我们几个人，要不了什么车队，我就找了两辆车。”
爷爷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个盆递给父亲，父亲接过盆走去了车队前面。
天依旧还没亮，车也走得很静，除了父亲摔盆的声音，我就听不见其他声音了。
火化场在市郊，去哪儿需要半个小时的路程，而沉默伴随了一路，我们没有吭声。
沉默仿佛要吞噬我们，车内的空气也变得凝重。
车停在了火化场门前。
工作人员将殡棺抬进了里面。
这时我才看见，爷爷的眼角有些湿润，这是我前两次循环不曾看见的。以前那个老年硬汉一般的爷爷如今也显得格外苍老，挺直的腰板也弯曲了，黑眼圈和皱纹仿佛一夜间突然出现一般涌现在他的脸上。
主持火化的人安排我们先进行了一分钟的默哀。
随后，爷爷做了一段发言，但在我听来只有啜泣，到最后，爷爷已经泣不成声，不得不放弃了发言。
我们推着奶奶进了火化间，三人并排着绕着奶奶一周。爷爷不时地抚摸着奶奶的脸庞，好几次停在了那儿，父亲拍拍他的肩。
我们来到门口，等待着火化的结束。
半小时后，工作人员将一个骨灰盒交到了爷爷手上。
那是奶奶的重量。
我们谢过工作人员后，就驾车前往预订好的公墓。
我坐在后座，将骨灰盒紧紧抱着，爷爷和父亲在前面也一句话没说。
又是一路的沉默。
墓地是爷爷找风水先生选的，这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墓地是在半山腰，放眼下去就是一条河。不知为何，每一次来到这个公墓我都会有一种莫名温暖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断的涌入我的胸膛……
奶奶的墓旁还有一棵黄桷树，她生前也曾在自家院子里种过一棵。
“老伴啊，这地方，你还喜欢吧，有你最爱的黄桷树，热了，你还能乘会儿凉……喏，你看我给你带啥来了，这是你最爱喝的茶，我早上特意给你泡的，只是，只是……它可能凉了……”爷爷的声音变得嘶哑，“老伴，你老是怪我，说我不会做饭，不会打扫，这儿不会那儿不会……我也是第一次泡茶，也不知道好不好喝……以后，我也少不了很多第一次了，第一次一个人做饭吃饭，第一次一个人做大扫除，第一次一个人……”
泪水止不住的开始涌出爷爷的眼眶。
快要黄昏的时候，奶奶安然入土了，当那块可有奶奶名字的黑色石板重重落下的时候，仿若隔开阴阳的大门，沉重的关上了……
父亲和我将爷爷送回了家，等我们回家已经快九点了。明天便是年三十了，看着街上张灯结彩，我却丝毫感受不到一丝节日的欢喜。
父亲回家后就偷偷跑进了卫生间，我知道他要干什么，不是因为我见了两次，这是他的习惯，他一想抽烟就会跑到厕所里去。起初我以为他只是想借烟消愁，但他却久久不出来，我才意识到并非如此。
“你到底抽了多少！”
父亲看着我，急忙将一旁塞满烟嘴的烟灰缸藏了起来。
“我以为你已经戒了。”
“抱歉。”
“你这几年一直都没戒？”我指着他头顶被熏黑的天花板问到。
“抱歉。”
“你能不能别一个劲的道歉！”
父亲的上嘴唇紧紧地咬住了下嘴唇，一句话也不说。由于长期吸烟，他的脸颊已经可以看见骨头的轮廓，眼窝也开始有些凹陷，嶙峋的手指正在摆弄着还没熄灭的烟头。
从我离开后，父亲到底是过着怎样的生活——我猛然间意识到我对此一无所知。
“你这几年，是怎么过的。”我平静下来之后，我问道。
“也就这样吧。”父亲苦笑着。
“还在做兼职？”
“恩。”
父亲从我初中开始就被公司辞退了，随后就一直没有稳定工作，虽然我也有去打工补贴家用，但总归也只够最低程度的生活费。
“你就没想过和母亲复合吗？”
父亲愣住了。
“这……我……”
我已经快受够了父亲这种软弱的性格，没等他回答便转身离开了。
父亲突然抓住了我的肩，“其实，我……”
就是这一刻，在父亲的背后徐徐升起一点火光，随着它越升越高，当他升到父亲正背后时，伴随着一声巨响，巨大而又灿烂的烟花在窗外绽放开来。父亲的话被巨响遮盖住了，伴随着一阵强光，父亲的身形变暗，最后我的眼睛被强光刺激到睁不开眼。
这是第四个循环的开始。
当我睁开眼，我又回到了那辆桑塔纳里。
从这个循环开始，我就发现了些许的不同，虽然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比如，来接我的父亲的衣服换了一件，过某一个路口时的红绿灯停了等等。
回到家后，令我意外的是我发现了从我行李箱里掉落的某样东西，这是前几次循环不曾看到的——我母亲给我写的信。
虽然我从小就对母亲没什么印象，但她一直都有给我写信，虽然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内容，但对于我来说好似珍宝，一直小心翼翼的珍藏着。
我小心翼翼的从那厚厚的一叠信中抽出一封，那是母亲给我写的第七十一封信，当时我正是初中毕业，不如高中的年龄。
父亲走到我的身后，“这是，你妈妈给你写的信？”
“恩。”
“原来，你都留着啊。”
“这不是肯定的吗？”
父亲停顿了一会说道：“明早要去……”
“殡仪馆，我知道，我会早点睡的。”
我没再理会父亲，继续看母亲给我的信去了。
第二天似乎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在离开公墓前，爷爷突然把我叫到一边，似乎是故意避开父亲。
“你和你父亲，关系还是那么差啊。”
我没有吭声，瞥了在汽车旁边的父亲一眼。
“哎，你呀，知道你父亲这么多年都……”
“爸！”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该走了。”他向爷爷使了一个眼神，爷爷也就打住不说了。
父亲难道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吗？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回到家我就直接问父亲。
“为什么这么想？”
“当时爷爷想说什么，你不是故意打断他了吗？”
“没这回事。”父亲的辩解让我更加确信他对我有所隐瞒。
“到底是什么事！”
“这跟你没关系。”
“是和母亲有关的吗！”
“我都说了！和你没关系！”
父亲近乎咆哮一般的喊叫震慑了我，我呆呆的看着父亲。自从上次和父亲大吵后离家出走，已经快五年没见到父亲现在这个模样了。
父亲意识到自己失态后立刻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抱歉，但真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父亲转身准备离开。
“爸！”
父亲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
“你……”
现在想想，从我上初中以来就没有叫过“爸爸”，父亲的反应也是在我意料之中。
“爸，我想知道，想知道你这几年是怎么过的，我也想知道妈妈的事情。”
父亲的脸上写满了为难，果然，她是知道母亲的事的，或许他还有和母亲有过联系。
“我，其实，你母亲她……”
父亲的话还没说完，他的背后就出现了火光，又是徐徐升空，又是一声巨响，又是一道刺眼的光，我试图抓住父亲，但当我感觉抓住父亲的手时，却扑了空。
“爸！”
我叫出了声，但我突然意识到我又回到了那辆桑塔纳里，父亲听到我的叫喊后居然刹住了车。
“你刚才……叫我……”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来圆场，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向父亲询问的好机会。
“那个，爸，我，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
“关于母亲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父亲的反应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愣住了，“你，你是怎么……不，不是，没什么，没什么。”
“是爷爷告诉我的，你有什么瞒着我，对吧。”我撒了个谎，只希望套出父亲的话。
父亲似乎觉得不敢相信：“父亲他？他告诉你了？怎么会？可是，我……”
看着我的眼神，父亲叹了一口气，“既然这样，我也就不隐瞒什么了，其实你母亲她，已经……”
正当父亲要说出什么关键的时候，车窗外忽然升起了一点火光，我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怎么回事，这和一开始的循环不一样啊，难道我做了不该做的事，这样一想，上一个循环结束的时间的确比前几个提前了不少，莫非，我一旦询问有关母亲的事。
“到底母亲怎么了！”
我急切的向父亲询问道。
父亲显然被我的惊慌弄得手足无措。
“快呀！没时间了！”
父亲自然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说。
“到底怎么回事！爸！”
“你这是怎么了？”
“别管这些了！你就快告诉我，到底母亲她……”
火光此时已经升到了我们的上空，我莫名的急切反倒让父亲感到奇怪。
伴随着熟悉的声响和刺眼的光芒，我又一次闭上了双眼。
当我睁开眼，却出现了和之前不一样的景象——我正躺在一个地方，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这是一张婴儿床，其实不难发现我现在躺在的地方正是家里的卧室。双人床用鲜艳的红色被子盖着，床头是父亲和母亲的结婚纪念照，进卧室的门上还贴着一个倒着的福字。
我看像电视机旁的日历，我所处的时间正好是二十年前的今天。
这时有人从门外进来了。
“没事儿，我就看看，不打扰他睡觉。”一个男人的声音小声地说道。
男人蹑手蹑脚的走到我的床边。
虽然样子变得年轻了，但的确是我父亲没错。
“哎哟，宝宝醒了啊。”
我试图开口说话，但我似乎无法控制我现在这个身体，经过反复的尝试我意识到我只是享有了这个身体的视觉，但其他的感官就没法控制了。
“妈妈，宝宝醒了哦。”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位女子走了进来。
妈妈！
我想更清楚的看到母亲的脸庞，可当母亲来到我的床边时，我却仍旧看不清她的脸。起初我以为我的眼睛模糊了，但后来发现母亲的脸就像有雾遮挡一般，始终看不见母亲的脸。
“……”
“是啊，鼻子像你，眼睛像我。”
“……”
“呵呵，那当然，以后一定是比我更帅的小帅哥。”
“……”
母亲说话的声音我也听不见，只有嗡嗡声在耳边不停地盘旋。
“……”母亲突然脚一滑摔在了地上。
“怎么了？”
“……”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医生说了你这段时间身子会很虚。”
“……”父亲将母亲搀扶着站起来，但母亲似乎脚始终站不稳。
“你先躺着。”父亲将母亲扶到床边，让她躺下。
母亲不断的喘着气，父亲刚才欢喜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他掏出手机。
“陈医生，抱歉大年三十还给你打电话，我老婆她现在突然很不舒服……症状？恩，手脚无力，头晕，喘不过气来……啊，恩……啊，谢谢陈医生，谢谢陈医生。”
父亲挂断了电话，“老婆，陈医生一会就会过来。”
父亲将被子盖在母亲身上，并紧紧握住母亲的手。不知过了多久，母亲的样子丝毫没有好转，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是陈医生来了，我去开门。”父亲跑了出去。
陈医生简单的对母亲做了一些检查，随后将父亲叫到一旁，“或许……抱歉……”
“陈医生，这可不是……这怎么可能……她之前……孩子怎么办……我不信。”
我只能断断续续的听到一些只言片语，但大体上已经能猜出他们想说的意思了。
我猛然瞥见窗外的景象，意识到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一点火光冉冉升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绽放，绚烂的光芒映射在我的眼里，巨大的爆炸声在我耳边回响，我又一次闭上眼……
眼前的景象变了好多，这次是在室外，是一个类似公园一样的地方。我躺在母亲的怀里，虽然还是看不见母亲的脸，但透过她抱我的手我感觉到了她的消瘦，我们就这样坐在长椅上，听着那只有“嗡嗡”声的摇篮曲。
“看这里。”父亲在正前方举手示意。
“1,2,3，茄子！”
闪光灯打出的白光又一次刺激到了我的眼睛，但当我睁开时，景象并没有改变。
母亲将我抱到铺在草地上的野餐布上。
“好久没这么出来玩了，以前过年都是呆在家里，今年怎么说也不想继续呆在家里，毕竟，毕竟，你……”父亲原本明朗的嗓音变得沙哑，我这时才发现父亲的样貌与之前有了些许变化，更接近原本时间线上的父亲的模样了。
母亲靠在父亲的肩上，轻轻拍着他的胸口。
随后，父亲突然朝远处跑去。
我正在诧异父亲要干什么时，一段轻而甜美的声音忽然从耳边传来。
“你要记住，当你以后，看见烟花绽放时，那就是妈妈我在天上看着你，一直一直看着你……”
我缓缓转过头去，此时，父亲点燃了远处的烟花，原本模糊的母亲的脸在灿烂的烟花的映照下逐渐变得清晰，就连她眼角的泪光都被光照射的晶莹剔透。
“嘛！”
我用稚嫩的童声呼唤着母亲。
“嘛！妈！”
母亲也转过了头来，那是一张饱含泪水的笑脸。
我拼命伸出双手，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母亲背后的烟花的绽放，点点星火在夜空中飞舞着，最后消散。
母亲的面容伴随着消散的烟花也一同消逝了。
最后，什么都没留下，我开始痛哭，撕心裂肺的哭声向四周传开。
“你决定了吗？”
一个声音让我停止了哭泣，那是一个慈祥而又温和的声音。
奶奶。
我躺在父亲的怀里，正对面坐着的是奶奶和爷爷。
“恩。”父亲应了一声。
奶奶略显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妈妈走得早，若是让你一个人养，多少会缺少母爱，你不如就交由我们俩来抚养吧。”爷爷说。
“抱歉，爸爸，我已经决定好了，这是我和她的孩子，再苦再累，我也要一个人抚养。”
“可是……”爷爷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奶奶拦住了。
“你若是已经有所打算，我们也就不拦着你了，但你要知道，一个人抚养孩子，谈何容易——况且，你又要如何告诉孩子他的母亲去哪儿了呢？”
“我不会说的。”
“什么？”
“我不会直接告诉他，与其让他感受到失去母亲的痛，不如让他活在一个还有母亲的世界里——我会告诉他我和他母亲是离婚的。”
“可这样的话，迟早会穿帮的啊。”
“为了让他相信，我会每隔一段时间借由母亲的名义给他写一封信，这样他至少可以感受得到些许的母爱。”
奶奶和爷爷一时语噻，他们或许不敢相信父亲已经把事情全都计划好了，当然，他们更不敢相信，二十多年后，父亲也还依旧保护着这个小心编织起来的谎言。
父亲将我抱到阳台，指着夜空说：“你看天上。”
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我看见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那些美丽的烟花，都是妈妈在看你哦，你知道吗？”
一朵又一朵的烟花在夜晚的天空中绽放，它们所勾勒的是新春的祝福，也是母亲对我，深深的思念……
伴随着最近的一颗烟花的炸裂，我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孩子。”
是奶奶的声音。
我睁开双眼，奶奶正坐在我的正对面。
“奶奶！”我径直冲上前去，想抱住她，但却扑了个空。
“呵呵，孩子啊，奶奶不能陪你到最后，但有些话却始终想让你知道——你父亲和你母亲的事，你应该已经都知道的差不多了吧，你母亲走后，父亲一个人将你抚养长大，为了你，他放弃了许多，甚至放弃了他人生原本的大好前程，放弃了自己的梦想，他也有过堕落，甚至直到现在也不曾从深渊里爬起。孩子，你父亲，他为了你已经做了太多，他不光做着一个父亲，还一直扮演着一个母亲的角色。孩子，你父亲已经该休息了，这一次，请帮帮你父亲吧。”
伴随着奶奶的请求，我的意识开始消散。
等我回过神来，我又一次回到了家里。父亲正站在厕所的角落抽着烟，见到我正在看着他，他立马将烟藏了起来。
“为什么在这儿抽？”我问道。
“抱歉。”
“我不是要你道歉，爸，你为什么要躲在厕所抽？难道这几年你都这样吗？”
我突然叫出的一声“爸”让父亲惊讶到颤抖，烟头也随着颤抖的手掉落在了地上。
“你叫我……爸？”
“恩，爸，事情，我都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父亲先是一愣，但随即他叹了口气，“哎，我就知道，迟早会瞒不下去的。”
“爸，那些信，都是你写的？”
“恩。”
“所以，妈妈早就……”
“抱歉，我只是不希望你因为失去母亲而经历和我一样的痛苦。”
过往的点滴，瞬间浮现在我的脑海，父亲给我买玩具，父亲带我出去旅行，父亲在我生病时照顾我……
伴随着回忆的增多，我掉落的眼泪也从一颗变成了两颗，三颗……最后泪水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我不是喜欢在这儿抽烟，”父亲说道，“只是习惯了。”
父亲捡起地上的烟头，将它丢到烟灰缸里，“你刚出生的时候，你母亲说不能当着孩子的面抽烟，于是我就只好在厕所里偷偷抽，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习惯，甚至你走了之后，这个习惯也没有改，说来也好笑，屋子里就我一个人，却偏偏要躲在这个角落。”
父亲自嘲般的笑着，但这笑在我看来却刺痛着我的心。
“爸，你已经为我做的够多了，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去过属于你自己的生活吧，去完成你的梦想，真的，真的，已经，”伴随着撕裂般的哭喊，我的声音开始沙哑，“已经够了，你做的真的已经，够多了……”
爸爸呆呆的愣在那儿啊，转头看向窗外。
过了好久，父亲才终于开口说道：
“原来，已经够了啊。”
“什么？”
“原来，孩子已经不需要我继续抚养了啊，我的使命，是不是结束了呢？”
我的鼻尖突然涌上一股酸意，我紧紧抱住父亲，嘴里不断地喊着“已经足够了”。
窗外的烟花一朵朵绽放开来，在绚烂的光芒下，我像一个孩子一样在父亲的怀抱中嚎啕大哭。
……
在我快要返校前，因为担心父亲一人在家，我将父亲送到了爷爷家，他们两人至少相互有个照应。
父亲要离开前，我将行李递给他，并再三嘱咐。
“记得要按时吃饭。”这句话，他以前也对我说过。
“恩。”父亲带着老人所拥有的慵懒的笑容应道。
“记得每天要洗澡。”这句他也叮嘱过我。
“恩。”
“生病了一定要去医院。”这句也是。
“恩。”
“要坚持运动。”这句也是。
“恩。”
“还有，还有……”还有那么多叮嘱，每一条都是父亲曾对我说的，但我却无法继续说下去，我没说一句，那些往事的回忆就会涌现。
父亲抱住我，轻拍我的肩膀，“我走了。”
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我进潸然泪下。
……
临行前的一天，我又一次去了公墓。
在我给奶奶的墓上完香后，我望见了不远处的一块墓碑。
原来是这样，那股温暖的感觉，原来……
我走到那块墓碑前，久久伫立。
我向它述说着事情的经过，从第一个循环到最后。
这时，我身后传来一声炸裂的声音，我转过头去。
烟花在我们头顶绽放，一声声巨响代表着一年的结束，同时也代表着新一年的开始。
我将墓碑上的树叶拂去，“来年，我还会再来。”
当我踏上返校的路途时，我并未感到孤单，因为——
当烟花绽放之时，我知道，你一直在看着我。
等我缓过神来，又回到了那辆老旧桑塔纳里，前排驾驶座坐着的依旧是我的父亲。从窗外的景色看来，我应该正在从机场回家的路上。外面天色已暗，由于快到年三十了，街边的店铺都关上了门，行人熙熙攘攘。
这是怎么回事？
同样的景象重复三次出现在我的眼前，起初我在怀疑我还在做梦，但倘若是梦，这真实得让人难以相信。
我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索我这重复的几天的经历——
原本在天津读书的我，这个春节是不打算回家的，一方面是想好好准备考研，但更主要的是因为我不想见到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我甚至对我的母亲没有任何的印象。等我到了高中，父亲就开始自甘堕落，他工作变得漫不经心，原本热爱的油画也放到了一边，以前滴酒不沾的他开始喝酒了，以前闻到烟味就会呛到咳嗽的他开始抽烟了，甚至他还开始了赌博。有一次我看着家里一堆有一堆的啤酒罐和被熏黄的墙壁，终于他已经忍无可忍了，我第一次朝他咆哮，他显然是愣住了，但随即他也开始为自己辩驳，最后终于变成了一次大吵，甚至出了手——父亲将空酒瓶猛地扔到了我的脸上，那是脸上的疼痛直到现在都不曾散去。至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和父亲说过一句话，而几天前，父亲主动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春节回来一下吧，你奶奶她……走了。”
他说完就挂了，没有听我的回复，或许他知道我一定会回来，因为从我和我父亲开始冷战以来，我就住到了我奶奶那儿。当我听到奶奶去世的消息时，我有一些震惊，据说，奶奶是心脏病突然发作去世的。奶奶虽然已经到了古稀之年，但身体一直很健朗。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原本打算一起庆贺新春，爷爷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过年的年夜饭，但谁料新春却变成了生离死别。在我印象中，奶奶还是那个保持着笑容的奶奶而不是殡棺里那惨白的躯体。
但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几天的经历已经在我的眼前重复了两次了，而每一次重复开始都会从这辆来接我的父亲的桑塔纳里开始。
“明天是你奶奶出殡的日子。”父亲说道。
“哦。”这我当然知道，毕竟我已经反复经历了两次了。
随即车内便是冗长的沉默。
我不禁又在脑海里回忆起了奶奶出殡时的样子，来的人不多，按照爷爷的说法，奶奶不喜欢人多，所以参加出殡的除了我们和爷爷，就没有其他人了。
原本是喜庆的春节，但我们家里却充满了生离死别的痛楚。爷爷说，奶奶必须在过年之前入土，不然晦气。于是出殡的日子定在了明天，也就是腊月二十八。而出殡那天的晚上我就会再次进入循环，回到现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点上。
和父亲在车内的半小时是一段煎熬。
距离上次回家已经快过去五年了，家里的模样已经和我印象中变化了很多了，原本被熏黄的墙用蓝色的墙纸覆盖了，原本散落一地的空啤酒瓶和易拉罐也不见了，就连那几幅父亲画的油画也不见了踪影。
“我昨天稍微……”
“你做过清洁了，我知道了。”我当然知道，这句话他已经在我耳边说了两遍了，虽然他本人并不知道。
父亲点点头。
我的房间却保留了原样，书桌上的那几本小说还是放在那儿，衣柜里还依旧是我高中时穿的衣服。总归是保留着我和父亲冷战前的模样。
我将行李箱放在了的我的房间里，随后直接躺在了床上。
父亲走过来似乎想说什么。
我知道他想让我去洗澡，于是我抢先说道：“我不想洗澡。我累了，想直接睡了。”
父亲原本想说的话就被咽了下去，进而转身离开了。
我呆呆的看着天花板——我还是想想怎么结束这个该死的循环吧。
和前两次循环一样，我很快就睡着了，或许循环的只是我的精神，但我的身体还是那个时间点里的身体，旅途的疲劳在我躺下的瞬间席卷全身。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但父亲比我起的还早，他正在翻箱倒柜的找着东西。
“孝章在左边那个抽屉里。”
我指了指左边第一排的抽屉。
父亲疑惑地看着我，然后半信半疑的拉开了抽屉，孝章就放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
我耸耸肩。
我当然知道，毕竟已经看他找了两次了。
出殡的时间快到了，我们驾车赶往了殡仪馆。
奶奶穿着寿衣躺在殡棺里，前来吊唁的亲友们都已经离开了，殡仪馆里只剩爷爷一人，他孤零零地坐在殡棺旁，看着躺着的奶奶，他似乎在那儿嘀咕着什么，那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悄悄话，爷爷时不时还会说着说着笑了出来。
见我和父亲来了，爷爷便站了起来。
“都安排好了吗？”父亲问道。
爷爷点点头。
“车队呢？”
爷爷摆摆手，“就我们几个人，要不了什么车队，我就找了两辆车。”
爷爷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个盆递给父亲，父亲接过盆走去了车队前面。
天依旧还没亮，车也走得很静，除了父亲摔盆的声音，我就听不见其他声音了。
火化场在市郊，去哪儿需要半个小时的路程，而沉默伴随了一路，我们没有吭声。
沉默仿佛要吞噬我们，车内的空气也变得凝重。
车停在了火化场门前。
工作人员将殡棺抬进了里面。
这时我才看见，爷爷的眼角有些湿润，这是我前两次循环不曾看见的。以前那个老年硬汉一般的爷爷如今也显得格外苍老，挺直的腰板也弯曲了，黑眼圈和皱纹仿佛一夜间突然出现一般涌现在他的脸上。
主持火化的人安排我们先进行了一分钟的默哀。
随后，爷爷做了一段发言，但在我听来只有啜泣，到最后，爷爷已经泣不成声，不得不放弃了发言。
我们推着奶奶进了火化间，三人并排着绕着奶奶一周。爷爷不时地抚摸着奶奶的脸庞，好几次停在了那儿，父亲拍拍他的肩。
我们来到门口，等待着火化的结束。
半小时后，工作人员将一个骨灰盒交到了爷爷手上。
那是奶奶的重量。
我们谢过工作人员后，就驾车前往预订好的公墓。
我坐在后座，将骨灰盒紧紧抱着，爷爷和父亲在前面也一句话没说。
又是一路的沉默。
墓地是爷爷找风水先生选的，这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墓地是在半山腰，放眼下去就是一条河。不知为何，每一次来到这个公墓我都会有一种莫名温暖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断的涌入我的胸膛……
奶奶的墓旁还有一棵黄桷树，她生前也曾在自家院子里种过一棵。
“老伴啊，这地方，你还喜欢吧，有你最爱的黄桷树，热了，你还能乘会儿凉……喏，你看我给你带啥来了，这是你最爱喝的茶，我早上特意给你泡的，只是，只是……它可能凉了……”爷爷的声音变得嘶哑，“老伴，你老是怪我，说我不会做饭，不会打扫，这儿不会那儿不会……我也是第一次泡茶，也不知道好不好喝……以后，我也少不了很多第一次了，第一次一个人做饭吃饭，第一次一个人做大扫除，第一次一个人……”
泪水止不住的开始涌出爷爷的眼眶。
快要黄昏的时候，奶奶安然入土了，当那块可有奶奶名字的黑色石板重重落下的时候，仿若隔开阴阳的大门，沉重的关上了……
父亲和我将爷爷送回了家，等我们回家已经快九点了。明天便是年三十了，看着街上张灯结彩，我却丝毫感受不到一丝节日的欢喜。
父亲回家后就偷偷跑进了卫生间，我知道他要干什么，不是因为我见了两次，这是他的习惯，他一想抽烟就会跑到厕所里去。起初我以为他只是想借烟消愁，但他却久久不出来，我才意识到并非如此。
“你到底抽了多少！”
父亲看着我，急忙将一旁塞满烟嘴的烟灰缸藏了起来。
“我以为你已经戒了。”
“抱歉。”
“你这几年一直都没戒？”我指着他头顶被熏黑的天花板问到。
“抱歉。”
“你能不能别一个劲的道歉！”
父亲的上嘴唇紧紧地咬住了下嘴唇，一句话也不说。由于长期吸烟，他的脸颊已经可以看见骨头的轮廓，眼窝也开始有些凹陷，嶙峋的手指正在摆弄着还没熄灭的烟头。
从我离开后，父亲到底是过着怎样的生活——我猛然间意识到我对此一无所知。
“你这几年，是怎么过的。”我平静下来之后，我问道。
“也就这样吧。”父亲苦笑着。
“还在做兼职？”
“恩。”
父亲从我初中开始就被公司辞退了，随后就一直没有稳定工作，虽然我也有去打工补贴家用，但总归也只够最低程度的生活费。
“你就没想过和母亲复合吗？”
父亲愣住了。
“这……我……”
我已经快受够了父亲这种软弱的性格，没等他回答便转身离开了。
父亲突然抓住了我的肩，“其实，我……”
就是这一刻，在父亲的背后徐徐升起一点火光，随着它越升越高，当他升到父亲正背后时，伴随着一声巨响，巨大而又灿烂的烟花在窗外绽放开来。父亲的话被巨响遮盖住了，伴随着一阵强光，父亲的身形变暗，最后我的眼睛被强光刺激到睁不开眼。
这是第四个循环的开始。
当我睁开眼，我又回到了那辆桑塔纳里。
从这个循环开始，我就发现了些许的不同，虽然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比如，来接我的父亲的衣服换了一件，过某一个路口时的红绿灯停了等等。
回到家后，令我意外的是我发现了从我行李箱里掉落的某样东西，这是前几次循环不曾看到的——我母亲给我写的信。
虽然我从小就对母亲没什么印象，但她一直都有给我写信，虽然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内容，但对于我来说好似珍宝，一直小心翼翼的珍藏着。
我小心翼翼的从那厚厚的一叠信中抽出一封，那是母亲给我写的第七十一封信，当时我正是初中毕业，不如高中的年龄。
父亲走到我的身后，“这是，你妈妈给你写的信？”
“恩。”
“原来，你都留着啊。”
“这不是肯定的吗？”
父亲停顿了一会说道：“明早要去……”
“殡仪馆，我知道，我会早点睡的。”
我没再理会父亲，继续看母亲给我的信去了。
第二天似乎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在离开公墓前，爷爷突然把我叫到一边，似乎是故意避开父亲。
“你和你父亲，关系还是那么差啊。”
我没有吭声，瞥了在汽车旁边的父亲一眼。
“哎，你呀，知道你父亲这么多年都……”
“爸！”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该走了。”他向爷爷使了一个眼神，爷爷也就打住不说了。
父亲难道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吗？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回到家我就直接问父亲。
“为什么这么想？”
“当时爷爷想说什么，你不是故意打断他了吗？”
“没这回事。”父亲的辩解让我更加确信他对我有所隐瞒。
“到底是什么事！”
“这跟你没关系。”
“是和母亲有关的吗！”
“我都说了！和你没关系！”
父亲近乎咆哮一般的喊叫震慑了我，我呆呆的看着父亲。自从上次和父亲大吵后离家出走，已经快五年没见到父亲现在这个模样了。
父亲意识到自己失态后立刻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抱歉，但真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父亲转身准备离开。
“爸！”
父亲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
“你……”
现在想想，从我上初中以来就没有叫过“爸爸”，父亲的反应也是在我意料之中。
“爸，我想知道，想知道你这几年是怎么过的，我也想知道妈妈的事情。”
父亲的脸上写满了为难，果然，她是知道母亲的事的，或许他还有和母亲有过联系。
“我，其实，你母亲她……”
父亲的话还没说完，他的背后就出现了火光，又是徐徐升空，又是一声巨响，又是一道刺眼的光，我试图抓住父亲，但当我感觉抓住父亲的手时，却扑了空。
“爸！”
我叫出了声，但我突然意识到我又回到了那辆桑塔纳里，父亲听到我的叫喊后居然刹住了车。
“你刚才……叫我……”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来圆场，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向父亲询问的好机会。
“那个，爸，我，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
“关于母亲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父亲的反应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愣住了，“你，你是怎么……不，不是，没什么，没什么。”
“是爷爷告诉我的，你有什么瞒着我，对吧。”我撒了个谎，只希望套出父亲的话。
父亲似乎觉得不敢相信：“父亲他？他告诉你了？怎么会？可是，我……”
看着我的眼神，父亲叹了一口气，“既然这样，我也就不隐瞒什么了，其实你母亲她，已经……”
正当父亲要说出什么关键的时候，车窗外忽然升起了一点火光，我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怎么回事，这和一开始的循环不一样啊，难道我做了不该做的事，这样一想，上一个循环结束的时间的确比前几个提前了不少，莫非，我一旦询问有关母亲的事。
“到底母亲怎么了！”
我急切的向父亲询问道。
父亲显然被我的惊慌弄得手足无措。
“快呀！没时间了！”
父亲自然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说。
“到底怎么回事！爸！”
“你这是怎么了？”
“别管这些了！你就快告诉我，到底母亲她……”
火光此时已经升到了我们的上空，我莫名的急切反倒让父亲感到奇怪。
伴随着熟悉的声响和刺眼的光芒，我又一次闭上了双眼。
当我睁开眼，却出现了和之前不一样的景象——我正躺在一个地方，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这是一张婴儿床，其实不难发现我现在躺在的地方正是家里的卧室。双人床用鲜艳的红色被子盖着，床头是父亲和母亲的结婚纪念照，进卧室的门上还贴着一个倒着的福字。
我看像电视机旁的日历，我所处的时间正好是二十年前的今天。
这时有人从门外进来了。
“没事儿，我就看看，不打扰他睡觉。”一个男人的声音小声地说道。
男人蹑手蹑脚的走到我的床边。
虽然样子变得年轻了，但的确是我父亲没错。
“哎哟，宝宝醒了啊。”
我试图开口说话，但我似乎无法控制我现在这个身体，经过反复的尝试我意识到我只是享有了这个身体的视觉，但其他的感官就没法控制了。
“妈妈，宝宝醒了哦。”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位女子走了进来。
妈妈！
我想更清楚的看到母亲的脸庞，可当母亲来到我的床边时，我却仍旧看不清她的脸。起初我以为我的眼睛模糊了，但后来发现母亲的脸就像有雾遮挡一般，始终看不见母亲的脸。
“……”
“是啊，鼻子像你，眼睛像我。”
“……”
“呵呵，那当然，以后一定是比我更帅的小帅哥。”
“……”
母亲说话的声音我也听不见，只有嗡嗡声在耳边不停地盘旋。
“……”母亲突然脚一滑摔在了地上。
“怎么了？”
“……”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医生说了你这段时间身子会很虚。”
“……”父亲将母亲搀扶着站起来，但母亲似乎脚始终站不稳。
“你先躺着。”父亲将母亲扶到床边，让她躺下。
母亲不断的喘着气，父亲刚才欢喜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他掏出手机。
“陈医生，抱歉大年三十还给你打电话，我老婆她现在突然很不舒服……症状？恩，手脚无力，头晕，喘不过气来……啊，恩……啊，谢谢陈医生，谢谢陈医生。”
父亲挂断了电话，“老婆，陈医生一会就会过来。”
父亲将被子盖在母亲身上，并紧紧握住母亲的手。不知过了多久，母亲的样子丝毫没有好转，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是陈医生来了，我去开门。”父亲跑了出去。
陈医生简单的对母亲做了一些检查，随后将父亲叫到一旁，“或许……抱歉……”
“陈医生，这可不是……这怎么可能……她之前……孩子怎么办……我不信。”
我只能断断续续的听到一些只言片语，但大体上已经能猜出他们想说的意思了。
我猛然瞥见窗外的景象，意识到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一点火光冉冉升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绽放，绚烂的光芒映射在我的眼里，巨大的爆炸声在我耳边回响，我又一次闭上眼……
眼前的景象变了好多，这次是在室外，是一个类似公园一样的地方。我躺在母亲的怀里，虽然还是看不见母亲的脸，但透过她抱我的手我感觉到了她的消瘦，我们就这样坐在长椅上，听着那只有“嗡嗡”声的摇篮曲。
“看这里。”父亲在正前方举手示意。
“1,2,3，茄子！”
闪光灯打出的白光又一次刺激到了我的眼睛，但当我睁开时，景象并没有改变。
母亲将我抱到铺在草地上的野餐布上。
“好久没这么出来玩了，以前过年都是呆在家里，今年怎么说也不想继续呆在家里，毕竟，毕竟，你……”父亲原本明朗的嗓音变得沙哑，我这时才发现父亲的样貌与之前有了些许变化，更接近原本时间线上的父亲的模样了。
母亲靠在父亲的肩上，轻轻拍着他的胸口。
随后，父亲突然朝远处跑去。
我正在诧异父亲要干什么时，一段轻而甜美的声音忽然从耳边传来。
“你要记住，当你以后，看见烟花绽放时，那就是妈妈我在天上看着你，一直一直看着你……”
我缓缓转过头去，此时，父亲点燃了远处的烟花，原本模糊的母亲的脸在灿烂的烟花的映照下逐渐变得清晰，就连她眼角的泪光都被光照射的晶莹剔透。
“嘛！”
我用稚嫩的童声呼唤着母亲。
“嘛！妈！”
母亲也转过了头来，那是一张饱含泪水的笑脸。
我拼命伸出双手，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母亲背后的烟花的绽放，点点星火在夜空中飞舞着，最后消散。
母亲的面容伴随着消散的烟花也一同消逝了。
最后，什么都没留下，我开始痛哭，撕心裂肺的哭声向四周传开。
“你决定了吗？”
一个声音让我停止了哭泣，那是一个慈祥而又温和的声音。
奶奶。
我躺在父亲的怀里，正对面坐着的是奶奶和爷爷。
“恩。”父亲应了一声。
奶奶略显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妈妈走得早，若是让你一个人养，多少会缺少母爱，你不如就交由我们俩来抚养吧。”爷爷说。
“抱歉，爸爸，我已经决定好了，这是我和她的孩子，再苦再累，我也要一个人抚养。”
“可是……”爷爷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奶奶拦住了。
“你若是已经有所打算，我们也就不拦着你了，但你要知道，一个人抚养孩子，谈何容易——况且，你又要如何告诉孩子他的母亲去哪儿了呢？”
“我不会说的。”
“什么？”
“我不会直接告诉他，与其让他感受到失去母亲的痛，不如让他活在一个还有母亲的世界里——我会告诉他我和他母亲是离婚的。”
“可这样的话，迟早会穿帮的啊。”
“为了让他相信，我会每隔一段时间借由母亲的名义给他写一封信，这样他至少可以感受得到些许的母爱。”
奶奶和爷爷一时语噻，他们或许不敢相信父亲已经把事情全都计划好了，当然，他们更不敢相信，二十多年后，父亲也还依旧保护着这个小心编织起来的谎言。
父亲将我抱到阳台，指着夜空说：“你看天上。”
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我看见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那些美丽的烟花，都是妈妈在看你哦，你知道吗？”
一朵又一朵的烟花在夜晚的天空中绽放，它们所勾勒的是新春的祝福，也是母亲对我，深深的思念……
伴随着最近的一颗烟花的炸裂，我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孩子。”
是奶奶的声音。
我睁开双眼，奶奶正坐在我的正对面。
“奶奶！”我径直冲上前去，想抱住她，但却扑了个空。
“呵呵，孩子啊，奶奶不能陪你到最后，但有些话却始终想让你知道——你父亲和你母亲的事，你应该已经都知道的差不多了吧，你母亲走后，父亲一个人将你抚养长大，为了你，他放弃了许多，甚至放弃了他人生原本的大好前程，放弃了自己的梦想，他也有过堕落，甚至直到现在也不曾从深渊里爬起。孩子，你父亲，他为了你已经做了太多，他不光做着一个父亲，还一直扮演着一个母亲的角色。孩子，你父亲已经该休息了，这一次，请帮帮你父亲吧。”
伴随着奶奶的请求，我的意识开始消散。
等我回过神来，我又一次回到了家里。父亲正站在厕所的角落抽着烟，见到我正在看着他，他立马将烟藏了起来。
“为什么在这儿抽？”我问道。
“抱歉。”
“我不是要你道歉，爸，你为什么要躲在厕所抽？难道这几年你都这样吗？”
我突然叫出的一声“爸”让父亲惊讶到颤抖，烟头也随着颤抖的手掉落在了地上。
“你叫我……爸？”
“恩，爸，事情，我都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父亲先是一愣，但随即他叹了口气，“哎，我就知道，迟早会瞒不下去的。”
“爸，那些信，都是你写的？”
“恩。”
“所以，妈妈早就……”
“抱歉，我只是不希望你因为失去母亲而经历和我一样的痛苦。”
过往的点滴，瞬间浮现在我的脑海，父亲给我买玩具，父亲带我出去旅行，父亲在我生病时照顾我……
伴随着回忆的增多，我掉落的眼泪也从一颗变成了两颗，三颗……最后泪水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我不是喜欢在这儿抽烟，”父亲说道，“只是习惯了。”
父亲捡起地上的烟头，将它丢到烟灰缸里，“你刚出生的时候，你母亲说不能当着孩子的面抽烟，于是我就只好在厕所里偷偷抽，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习惯，甚至你走了之后，这个习惯也没有改，说来也好笑，屋子里就我一个人，却偏偏要躲在这个角落。”
父亲自嘲般的笑着，但这笑在我看来却刺痛着我的心。
“爸，你已经为我做的够多了，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去过属于你自己的生活吧，去完成你的梦想，真的，真的，已经，”伴随着撕裂般的哭喊，我的声音开始沙哑，“已经够了，你做的真的已经，够多了……”
爸爸呆呆的愣在那儿啊，转头看向窗外。
过了好久，父亲才终于开口说道：
“原来，已经够了啊。”
“什么？”
“原来，孩子已经不需要我继续抚养了啊，我的使命，是不是结束了呢？”
我的鼻尖突然涌上一股酸意，我紧紧抱住父亲，嘴里不断地喊着“已经足够了”。
窗外的烟花一朵朵绽放开来，在绚烂的光芒下，我像一个孩子一样在父亲的怀抱中嚎啕大哭。
……
在我快要返校前，因为担心父亲一人在家，我将父亲送到了爷爷家，他们两人至少相互有个照应。
父亲要离开前，我将行李递给他，并再三嘱咐。
“记得要按时吃饭。”这句话，他以前也对我说过。
“恩。”父亲带着老人所拥有的慵懒的笑容应道。
“记得每天要洗澡。”这句他也叮嘱过我。
“恩。”
“生病了一定要去医院。”这句也是。
“恩。”
“要坚持运动。”这句也是。
“恩。”
“还有，还有……”还有那么多叮嘱，每一条都是父亲曾对我说的，但我却无法继续说下去，我没说一句，那些往事的回忆就会涌现。
父亲抱住我，轻拍我的肩膀，“我走了。”
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我进潸然泪下。
……
临行前的一天，我又一次去了公墓。
在我给奶奶的墓上完香后，我望见了不远处的一块墓碑。
原来是这样，那股温暖的感觉，原来……
我走到那块墓碑前，久久伫立。
我向它述说着事情的经过，从第一个循环到最后。
这时，我身后传来一声炸裂的声音，我转过头去。
烟花在我们头顶绽放，一声声巨响代表着一年的结束，同时也代表着新一年的开始。
我将墓碑上的树叶拂去，“来年，我还会再来。”
当我踏上返校的路途时，我并未感到孤单，因为——
当烟花绽放之时，我知道，你一直在看着我。
当你流血时sans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