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戬独向——笑春风 章四十·考验
沉香这几天过得还算舒服惬意，虽然前路茫茫，后有猎犬，但有龙八太子敖春和小狐狸小玉出力，他专门负责出些歪点子，三人通力协作将哮天犬耍得团团转，一路上竟是轻松加愉快，游着山玩着水就到了华山。
第十七次把那条笨狗骗进陷阱里好生呆着，沉香一行开始找三圣母可能在的地方。据敖听心的说法，应当是某处山洞。哮天犬被困进陷阱，时间充裕得很，但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也不是办法。
在大家对着全然陌生的山径犯愁的时候，来了位兴致勃勃要寻仙的姑娘。她自称是华阴丁家人，上次在这华山遇到了位掌管人间百花的金花太子，今天是专程再来找那位神仙拜师的。这位丁姑娘见他们也不是普通人，便自告奋勇带他们去圣母宫，果然在那一树繁华的庭院里见到了仙人，不过并非那位黑氅银冠的仙君，而是个容貌昳丽、荠荷为衣的小童，肩套金圈，手执尖枪，背后红绫飘荡——
这堆特征明明白白，就差在脑门上贴着哪吒俩字儿。
哪吒则感觉自己最近过得如梦似幻，先是忽然得知华岳三圣母早私嫁凡人，而且还有个活蹦乱跳的儿子跟着狐妖上天刷了一波存在感，用假奏折作弄满殿神仙，成功惹恼玉帝；揭发思凡之事的是三圣母的好友嫦娥，禀奏理由是司法天神六亲不认，滥用私刑将亲妹妹压在华山下受苦，其冷血令人发指；还有杨戬把妹妹的事儿瞒得滴水不漏，十六年来天上人间一点风声没有……哦最后这个是他师兄的常规操作。
眼看杨戬领命下凡而去，想跟去一探究竟的念头把三坛海会大神折腾得抓心挠腮，最后干脆心一横，把军务全盘甩给鱼腹天将等人，道声回头请人喝酒便祭出风火轮直奔下界。
然而哪吒并没有想到才到华山，还没来得及感叹这地方景致仿佛比有三圣母坐镇时更好，刚上了三界通缉名单的正主就拉着他的小伙伴们送上门来，一时间他都在迷茫这年头莫非开始流行自投罗网了？
等队里那条小龙神色震恐地举起三叉戟，大吼“你是杀害我三哥的仇人！”，哪吒才刚想明白通缉令才发下来，刘沉香怕是还不知道这消息才这么大摇大摆。
不过都快三千年了东海怎么还记着这茬？
“敖丙死了，本座不也偿了条命给他？再啰嗦旧事休怪本座跟东海不客气！”哪吒斜睨他一眼，外表稚嫩却偏生一股天地都不放在眼里的傲气，周身气势能将人逼退三丈，就是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给东海水族带来过多大的心理阴影。
东海八太子浑身不自在，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抽筋扒皮伺候，但他又打不过这煞星，只得忍气吞声。
沉香没什么防人的心思，上来就跟他打听华山的情况，试图得到一些关于娘亲的消息。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是三圣母的儿子，他从包袱里取出了宝莲灯。
哪吒：“……”
这种重要的法宝就算是三圣母也不会随便拿出来供人观摩，这人这么自来熟真的没问题？
“我要去见我娘，二郎神把她压在华山底下受苦，我要救她出去！”沉香握着宝莲灯，信誓旦旦道。
“空口无凭，说不定宝莲灯是你从真正的刘沉香那里投来的。”哪吒说是这样说，却不像方才那样咄咄逼人，“不过我本来就是为三圣母的事下凡来的，正好带你们去见她，辨辨真伪。”
沉香本来还想争辩自己不是冒牌货，但听哪吒愿意带他们一程，便不在这上面多费唇舌，“你也是我娘的朋友？”
他没有戒心，不代表旁人没有，当然也可能是龙族特有的警惕心在起作用。
敖春离得远远的，脸色暗沉：“我听姐姐说，二郎神是司法天神，二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为什么要来帮三圣母和沉香？”
哪吒将火尖枪往脚下一顿，昂首道：“呸，司法天神也配本座放在眼里？真君神殿的走狗我哪吒见一次揍一次，一千年来从无例外！有我在，那帮狗腿子绕道还来不及呢！”
表面上跟师兄势不两立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玩无间道，笑看各路神仙被玩弄于鼓掌之中，回头还能摸去真君神殿跟师兄撒娇要他亲手制的酒。也许这次把刘沉香跟帮助他的从犯打包送过去，能说服师兄支使扑天鹰去收集些好吃的好玩的？他想折腾那只臭鹰很久了。
虽说忽悠几个小年轻犯不上这么认真，但专门跟司法天神过不去这个设定实在是很好用，而且明显受这几位的幻影，只略讲一讲欺负师兄手下的光辉事迹，他就成功取得了信任。除了东海八太子始终浑身不自在，尽量离他至少三尺，沉香和那俩小姑娘俨然已对他推心置腹，恨不得以兄弟相称——看在他们马上就要被送给师兄的份上，哪吒没拒绝。
名叫丁香的青衣姑娘对哪吒口中的天庭悠然神往：“说起来，上次我来华山遇到的那位花神不知道是哪位仙君，我觉得他应该是传说中的金花太子吧……三太子知道他吗？”
“花神？”百花仙子明明在苏州啊，而且金花太子……哪吒有种坑爹的预感，“金花太子也不是字面意思——算了，你先说说那位仙君的模样，我或许认识。”
“本来呢，山里不是这样的，是那天我上山的时候才忽然百花盛开，然后我跑到圣母宫去，就看到了花神。”丁香露出回忆的神色，“他一身黑色曳地大氅，还戴着银色发冠，对了，长得很好看！不过我问他是不是金花太子的时候，他没回答我。”
“……你说的那位，的确有金花太子的称号，但他并不是花神。”哪吒此时的表情非常难以形容。
不止丁香，四人都对他投去好奇的目光。
哪吒看了看丁香，转向正等着他介绍神仙的沉香，木然道：“她遇到的金花太子其实你也认识，就是把你娘压山下的那位。”
丁香顿时一蹦三尺远，而表情难以形容的人则换成了沉香。
微妙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哪吒带着他们找到关押三圣母的水窟，等他三下五除二把梅山老大和老二撂倒，这群小朋友受到胜利的鼓舞，这才抛掉刚刚的话题开始期待沉香与三圣母的见面。
而哪吒心里在琢磨怎么跟师兄告黑状，门口那俩出工不出力，嚷得倒是大声，却分明不想拦他们，换哮天犬来都更靠谱些。
“二郎神的手下也不过如此嘛，我还以为只有哮天犬这一个傻的。”沉香对小伙伴们感叹。
“你们遇到过哮天犬了？”那怪了，那狗虽然蠢，但动起真格来月宫都能吃下去，而且杨戬很少让狗子单独出去，见到哮天犬基本上也就离看到狗主人不远了。
“对啊，跟个傻子一样被我们耍，现在可能还吊在半空中吧。”沉香对自己的陷阱很是满意，“哪吒大哥你是没看到，哮天犬可笨了，我和小玉都没花什么功夫就引它踩了机关，天降一张大网把他给兜进去了！”
我看你们根本不懂什么样的天网才能困住那条笨狗，阐教丹药仙草养出来的利牙可是连孙悟空那猴子都能咬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师兄到底想干啥？
哪吒揣着疑惑进了洞窟深处，他不擅长在心里藏事，好在这地方光线昏暗，沉香他们开心于梅山兄弟的吃瘪，也没注意到他。
一行人走了一阵子，来到一个开阔许多的洞穴，有冷幽幽的光线从天顶石壁的缺口处漏下来，比别处稍明亮一些。哪吒正要细看这洞内情况，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我还以为这里的阵法没用了，想不到今日会有不速之客。”
凭空而生的游火在空中晃了一圈，倏然分作十多团火苗落入架设在四方边角的火盆，洞中不复幽暗。声音的主人以一缕流光的姿态飘落下来，黑氅银甲，不是杨戬又是何人？
“杨戬！”已经来到距离娘这么近的地方，沉香见到这个阻拦自己的舅舅，胸中激愤便有些抑制不住，“你现在还是要阻止我见娘么？！”
“喂，那不是本人。”哪吒赶紧一拉他，然后转念一想，自己拦他干嘛，就又松了手。
敖春侧身遮住沉香半边身子：“法力高深的神仙一口气就能化作本人形态，谓之身外化身。”
“一……一口气？”
『杨戬』却不想给他们悠闲讨论的机会，微笑着抬手，游蛇似的光线攀上四面八方，极速勾勒出一张阵图：“这里的关卡只是给某一个人准备的，在他通关以前，就请你们现在这幻境里游玩一会儿吧！”
几人都不曾防备，故而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纷纷发现自己身处四通八达的陌生洞窟里，糟糕的是还落了单。沉香则滚进了一片冰天雪地，远远的风啸尖利异常，刺得他耳朵疼。很快他就会发现那不是风声，而是怪诞的鸟鸣。
至于哪吒，幻阵启动时他倒是反应过来了，不过出于信任，他干脆抱着双臂看戏。果然，四位小朋友被扔进幻阵，而他悠哉站在原地，全程无事发生。
“沉香，我特意为你准备了三道关卡，若你能通过考验，我便让你去见你母亲一面。但若你出不来，就会死在阵中！如何，是挑战，还是退出？”
杨戬的声音回荡在每个人耳边，像是恐吓，又像是激将。
哪吒一歪脑袋，心说师兄这手段也太幼稚了。
然后『杨戬』对他温和一笑：“他们听不到这里的声音。”
才在脑内吐槽师兄幼稚的某人果断扑了过去，轻车熟路地趴上对方的肩膀。
虽然喜欢赖在师兄身上，但这样毕竟不方便说话，哪吒在他肩上猫了一会儿就主动跳下来：“师兄，那还真是你外甥啊？看着不像你。”他仰起头，莫名觉得这个杨戬和平时见到的正主不太一样，“话说你布置的这个幻境……师兄不打算抓他回天复命？”
『杨戬』看着阵中跟一群凶巴巴的飞禽纠缠的沉香，目不转睛，却还是微微点头：“有些别的想法，不过不一定能成功。”
“哮天犬一路吃瘪也是你的命令？”
“我叫他别动真格，就当陪孩子玩，把他们驱赶到华山即可。”
哪吒眨眨眼：“那我能做点什么？”
“这件事‘他’也只是仓促起意，你自己玩儿就好，若真需一臂之力，必不会把天庭第一战将忘在一边。”
雪地里沉香对上那只明显是杨戬随便弄了个造型的怪物头领，但少年从未见过这些超乎普通人理解的东西，他拿剑的手在抖，腿也不由自主想往背后的生路走。
杨戬的声音适时传来：“你害怕了？那就走出那扇门，你会安全回到现实里。乖乖回刘家村去，做个普通的凡人，这才是你应有的人生！”
“我才不怕呢！杨戬你休想阻止我见娘！”
少年腿肚子转筋，跟『杨戬』喊话倒是中气十足。
看他被『杨戬』三言两语激得举剑就刺，剑尖尚未真正触及怪物鳞甲幻象就已灰飞烟灭，再落地时人已在第二关中，而『杨戬』则装作始料未及的语气告诉这孩子何为勇气——哪吒无语问苍天，甚至想飞起来摸摸某人额头看他是不是发烧：“师兄……你这也太……”
太儿戏了。
“这孩子本身是有些优点的，他自己不知道，也没人教导他，所以才看起来顽劣不成器。”『杨戬』倒是不以为意。
哪吒噎了一下，默默捂眼不去看跟丝网较劲的沉香。等『杨戬』对外甥说完了话，他趁空隙扯扯这人衣袖：“师兄，我觉得你这一口气凝形的时候可能哪儿出了点问题。”
“我本是沉睡在华山之心旁的守卫，十六年前‘他’才将记忆和感情交付于我。”这个『杨戬』确实比本尊更温和，但似乎又不止于此，“说我是‘他’的一口气也没错，不过我自认为用‘心’这个字会更准确。”
“你把心放这儿？嘶……”
“有何不可？”
“没有，只是有点感叹，做师兄的妹妹可真好啊。”哪吒噘嘴。
『杨戬』笑笑：“你要是愿意，换身罗裙来我这儿，我保证拿你当小妹疼。”
“噫！”哪吒一个激灵，这个化身果然变异了吧，杨戬本人哪有这么恶趣味！
仿佛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杨戬』又道：“你怎知‘他’不会这样？”
他有杨戬的全部过去和感情，自然也包括很多年以前时常跑去玉泉山，试图将小师弟培养成昆仑山第二号混世魔王的灵珠子。其实灵珠子离成功就差那么一点儿，但那时杨戬心系桃山下的母亲，携开天神斧出山而去，等百余年后再回来，灵珠子也只余一缕即将投向陈塘关李家的残魂。
哪吒不清楚灵珠子其人其事，太乙真人乃至诸位师叔伯都默契地不提这个人，对他来说这个名字与阐教弟子名册上多如繁星的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
然而杨戬记得。
虽是前世今生，但他们相似而不相同。灵珠子是许多年前拜访玉泉山，裹在漫天碎雪里的流云,而哪吒是懒洋洋躺在西岐丞相府屋顶上晒太阳的莲朵。
有人记得就够了。
三道关卡一一闯过,沉香眼前一花就又回到了先前的洞穴里,而『杨戬』还好端端站在那里。心中有勇气、骨气和义气，再面对这个天神舅舅他也没那么害怕了，何况比起杨戬本人，这个身外化身好像还好说话一点。
“我向来言而有信，既然你能通过考验，那这里的阵法就不会再拦你。”幻境未能阻挡沉香，『杨戬』却没有不高兴的意思，“去见你母亲吧。”
沉香感到意外：“你当真说话算话？”再看看四周，四位伙伴仍不见踪影，“还有，小玉他们呢？你把他们弄到哪儿去了？”
『杨戬』道：“我只是把他们困在迷阵当中，等你见完母亲，他们自然也就回来了。”
沉香心下一松，先前被哪吒敖春科普眼前只是一具化身时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八太子说你只是真正的杨戬的一口气，那我吹一口气，能把你吹散吗？”
果然还是个活泼跳脱的孩子。
『杨戬』静静看着他：“身外化身实为一道法门，所谓‘一口气’是便于凡人理解的说法，实际上应为分离出来的一缕神念，你是吹不散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少年人总是这样，越说不能做、做不到，他便偏要去做。沉香把剑交到左手，当即深吸一口气，作势吹向前方。
然后那具化身便如风中泡影，毫无眷恋地消散了。
完全没想到会这么轻易，沉香也错愕稍许，才噗地笑出声来：“原来他也不过是讲讲大话罢了。”
他雀跃着走上通往水窟的石阶，一颗心已然飞到了母亲那里。
“……师兄？！”哪吒在沉香入第三关时就躲进了相邻的洞窟，心里还嘲笑杨戬箭指一群小朋友还要把自己也带上，他哪有那么弱。孰料他还没偷笑多久就看到『杨戬』散去，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噎住自己，“师兄你还在吗！”
“哪吒，我还在。”『杨戬』慢慢显出形体，幽冷的光在他身边游走。
哪吒拽起他尚显透明的衣摆细细打量：“真没事？你可别告诉我你是在逗那傻小子开心。”说真的，这具化身绝对有问题。
“无事，‘他’塑造我的本意就是守卫华山之心，这里有诸多阵法加持，我不会被摧毁。”何况重新凝形也不费事，『杨戬』半蹲下来，方便哪吒与他说话，“再说我不过是一具化身，你又何必如此紧张？”
小人儿松手放掉衣角，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杨戬』轻笑：“有话就去对真正的杨戬说吧，‘他’这几日四处布置，现下正在苏州府。你去了，还能一同游水泛舟。”
不负责任的小剧场
在天有灵的灵珠子：知道师弟也有这么恶趣味的一面我真是十分安慰，可惜没培养出第二个昆仑小魔王诶
哪吒：？？？？
第十七次把那条笨狗骗进陷阱里好生呆着，沉香一行开始找三圣母可能在的地方。据敖听心的说法，应当是某处山洞。哮天犬被困进陷阱，时间充裕得很，但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也不是办法。
在大家对着全然陌生的山径犯愁的时候，来了位兴致勃勃要寻仙的姑娘。她自称是华阴丁家人，上次在这华山遇到了位掌管人间百花的金花太子，今天是专程再来找那位神仙拜师的。这位丁姑娘见他们也不是普通人，便自告奋勇带他们去圣母宫，果然在那一树繁华的庭院里见到了仙人，不过并非那位黑氅银冠的仙君，而是个容貌昳丽、荠荷为衣的小童，肩套金圈，手执尖枪，背后红绫飘荡——
这堆特征明明白白，就差在脑门上贴着哪吒俩字儿。
哪吒则感觉自己最近过得如梦似幻，先是忽然得知华岳三圣母早私嫁凡人，而且还有个活蹦乱跳的儿子跟着狐妖上天刷了一波存在感，用假奏折作弄满殿神仙，成功惹恼玉帝；揭发思凡之事的是三圣母的好友嫦娥，禀奏理由是司法天神六亲不认，滥用私刑将亲妹妹压在华山下受苦，其冷血令人发指；还有杨戬把妹妹的事儿瞒得滴水不漏，十六年来天上人间一点风声没有……哦最后这个是他师兄的常规操作。
眼看杨戬领命下凡而去，想跟去一探究竟的念头把三坛海会大神折腾得抓心挠腮，最后干脆心一横，把军务全盘甩给鱼腹天将等人，道声回头请人喝酒便祭出风火轮直奔下界。
然而哪吒并没有想到才到华山，还没来得及感叹这地方景致仿佛比有三圣母坐镇时更好，刚上了三界通缉名单的正主就拉着他的小伙伴们送上门来，一时间他都在迷茫这年头莫非开始流行自投罗网了？
等队里那条小龙神色震恐地举起三叉戟，大吼“你是杀害我三哥的仇人！”，哪吒才刚想明白通缉令才发下来，刘沉香怕是还不知道这消息才这么大摇大摆。
不过都快三千年了东海怎么还记着这茬？
“敖丙死了，本座不也偿了条命给他？再啰嗦旧事休怪本座跟东海不客气！”哪吒斜睨他一眼，外表稚嫩却偏生一股天地都不放在眼里的傲气，周身气势能将人逼退三丈，就是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给东海水族带来过多大的心理阴影。
东海八太子浑身不自在，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抽筋扒皮伺候，但他又打不过这煞星，只得忍气吞声。
沉香没什么防人的心思，上来就跟他打听华山的情况，试图得到一些关于娘亲的消息。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是三圣母的儿子，他从包袱里取出了宝莲灯。
哪吒：“……”
这种重要的法宝就算是三圣母也不会随便拿出来供人观摩，这人这么自来熟真的没问题？
“我要去见我娘，二郎神把她压在华山底下受苦，我要救她出去！”沉香握着宝莲灯，信誓旦旦道。
“空口无凭，说不定宝莲灯是你从真正的刘沉香那里投来的。”哪吒说是这样说，却不像方才那样咄咄逼人，“不过我本来就是为三圣母的事下凡来的，正好带你们去见她，辨辨真伪。”
沉香本来还想争辩自己不是冒牌货，但听哪吒愿意带他们一程，便不在这上面多费唇舌，“你也是我娘的朋友？”
他没有戒心，不代表旁人没有，当然也可能是龙族特有的警惕心在起作用。
敖春离得远远的，脸色暗沉：“我听姐姐说，二郎神是司法天神，二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为什么要来帮三圣母和沉香？”
哪吒将火尖枪往脚下一顿，昂首道：“呸，司法天神也配本座放在眼里？真君神殿的走狗我哪吒见一次揍一次，一千年来从无例外！有我在，那帮狗腿子绕道还来不及呢！”
表面上跟师兄势不两立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玩无间道，笑看各路神仙被玩弄于鼓掌之中，回头还能摸去真君神殿跟师兄撒娇要他亲手制的酒。也许这次把刘沉香跟帮助他的从犯打包送过去，能说服师兄支使扑天鹰去收集些好吃的好玩的？他想折腾那只臭鹰很久了。
虽说忽悠几个小年轻犯不上这么认真，但专门跟司法天神过不去这个设定实在是很好用，而且明显受这几位的幻影，只略讲一讲欺负师兄手下的光辉事迹，他就成功取得了信任。除了东海八太子始终浑身不自在，尽量离他至少三尺，沉香和那俩小姑娘俨然已对他推心置腹，恨不得以兄弟相称——看在他们马上就要被送给师兄的份上，哪吒没拒绝。
名叫丁香的青衣姑娘对哪吒口中的天庭悠然神往：“说起来，上次我来华山遇到的那位花神不知道是哪位仙君，我觉得他应该是传说中的金花太子吧……三太子知道他吗？”
“花神？”百花仙子明明在苏州啊，而且金花太子……哪吒有种坑爹的预感，“金花太子也不是字面意思——算了，你先说说那位仙君的模样，我或许认识。”
“本来呢，山里不是这样的，是那天我上山的时候才忽然百花盛开，然后我跑到圣母宫去，就看到了花神。”丁香露出回忆的神色，“他一身黑色曳地大氅，还戴着银色发冠，对了，长得很好看！不过我问他是不是金花太子的时候，他没回答我。”
“……你说的那位，的确有金花太子的称号，但他并不是花神。”哪吒此时的表情非常难以形容。
不止丁香，四人都对他投去好奇的目光。
哪吒看了看丁香，转向正等着他介绍神仙的沉香，木然道：“她遇到的金花太子其实你也认识，就是把你娘压山下的那位。”
丁香顿时一蹦三尺远，而表情难以形容的人则换成了沉香。
微妙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哪吒带着他们找到关押三圣母的水窟，等他三下五除二把梅山老大和老二撂倒，这群小朋友受到胜利的鼓舞，这才抛掉刚刚的话题开始期待沉香与三圣母的见面。
而哪吒心里在琢磨怎么跟师兄告黑状，门口那俩出工不出力，嚷得倒是大声，却分明不想拦他们，换哮天犬来都更靠谱些。
“二郎神的手下也不过如此嘛，我还以为只有哮天犬这一个傻的。”沉香对小伙伴们感叹。
“你们遇到过哮天犬了？”那怪了，那狗虽然蠢，但动起真格来月宫都能吃下去，而且杨戬很少让狗子单独出去，见到哮天犬基本上也就离看到狗主人不远了。
“对啊，跟个傻子一样被我们耍，现在可能还吊在半空中吧。”沉香对自己的陷阱很是满意，“哪吒大哥你是没看到，哮天犬可笨了，我和小玉都没花什么功夫就引它踩了机关，天降一张大网把他给兜进去了！”
我看你们根本不懂什么样的天网才能困住那条笨狗，阐教丹药仙草养出来的利牙可是连孙悟空那猴子都能咬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师兄到底想干啥？
哪吒揣着疑惑进了洞窟深处，他不擅长在心里藏事，好在这地方光线昏暗，沉香他们开心于梅山兄弟的吃瘪，也没注意到他。
一行人走了一阵子，来到一个开阔许多的洞穴，有冷幽幽的光线从天顶石壁的缺口处漏下来，比别处稍明亮一些。哪吒正要细看这洞内情况，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我还以为这里的阵法没用了，想不到今日会有不速之客。”
凭空而生的游火在空中晃了一圈，倏然分作十多团火苗落入架设在四方边角的火盆，洞中不复幽暗。声音的主人以一缕流光的姿态飘落下来，黑氅银甲，不是杨戬又是何人？
“杨戬！”已经来到距离娘这么近的地方，沉香见到这个阻拦自己的舅舅，胸中激愤便有些抑制不住，“你现在还是要阻止我见娘么？！”
“喂，那不是本人。”哪吒赶紧一拉他，然后转念一想，自己拦他干嘛，就又松了手。
敖春侧身遮住沉香半边身子：“法力高深的神仙一口气就能化作本人形态，谓之身外化身。”
“一……一口气？”
『杨戬』却不想给他们悠闲讨论的机会，微笑着抬手，游蛇似的光线攀上四面八方，极速勾勒出一张阵图：“这里的关卡只是给某一个人准备的，在他通关以前，就请你们现在这幻境里游玩一会儿吧！”
几人都不曾防备，故而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纷纷发现自己身处四通八达的陌生洞窟里，糟糕的是还落了单。沉香则滚进了一片冰天雪地，远远的风啸尖利异常，刺得他耳朵疼。很快他就会发现那不是风声，而是怪诞的鸟鸣。
至于哪吒，幻阵启动时他倒是反应过来了，不过出于信任，他干脆抱着双臂看戏。果然，四位小朋友被扔进幻阵，而他悠哉站在原地，全程无事发生。
“沉香，我特意为你准备了三道关卡，若你能通过考验，我便让你去见你母亲一面。但若你出不来，就会死在阵中！如何，是挑战，还是退出？”
杨戬的声音回荡在每个人耳边，像是恐吓，又像是激将。
哪吒一歪脑袋，心说师兄这手段也太幼稚了。
然后『杨戬』对他温和一笑：“他们听不到这里的声音。”
才在脑内吐槽师兄幼稚的某人果断扑了过去，轻车熟路地趴上对方的肩膀。
虽然喜欢赖在师兄身上，但这样毕竟不方便说话，哪吒在他肩上猫了一会儿就主动跳下来：“师兄，那还真是你外甥啊？看着不像你。”他仰起头，莫名觉得这个杨戬和平时见到的正主不太一样，“话说你布置的这个幻境……师兄不打算抓他回天复命？”
『杨戬』看着阵中跟一群凶巴巴的飞禽纠缠的沉香，目不转睛，却还是微微点头：“有些别的想法，不过不一定能成功。”
“哮天犬一路吃瘪也是你的命令？”
“我叫他别动真格，就当陪孩子玩，把他们驱赶到华山即可。”
哪吒眨眨眼：“那我能做点什么？”
“这件事‘他’也只是仓促起意，你自己玩儿就好，若真需一臂之力，必不会把天庭第一战将忘在一边。”
雪地里沉香对上那只明显是杨戬随便弄了个造型的怪物头领，但少年从未见过这些超乎普通人理解的东西，他拿剑的手在抖，腿也不由自主想往背后的生路走。
杨戬的声音适时传来：“你害怕了？那就走出那扇门，你会安全回到现实里。乖乖回刘家村去，做个普通的凡人，这才是你应有的人生！”
“我才不怕呢！杨戬你休想阻止我见娘！”
少年腿肚子转筋，跟『杨戬』喊话倒是中气十足。
看他被『杨戬』三言两语激得举剑就刺，剑尖尚未真正触及怪物鳞甲幻象就已灰飞烟灭，再落地时人已在第二关中，而『杨戬』则装作始料未及的语气告诉这孩子何为勇气——哪吒无语问苍天，甚至想飞起来摸摸某人额头看他是不是发烧：“师兄……你这也太……”
太儿戏了。
“这孩子本身是有些优点的，他自己不知道，也没人教导他，所以才看起来顽劣不成器。”『杨戬』倒是不以为意。
哪吒噎了一下，默默捂眼不去看跟丝网较劲的沉香。等『杨戬』对外甥说完了话，他趁空隙扯扯这人衣袖：“师兄，我觉得你这一口气凝形的时候可能哪儿出了点问题。”
“我本是沉睡在华山之心旁的守卫，十六年前‘他’才将记忆和感情交付于我。”这个『杨戬』确实比本尊更温和，但似乎又不止于此，“说我是‘他’的一口气也没错，不过我自认为用‘心’这个字会更准确。”
“你把心放这儿？嘶……”
“有何不可？”
“没有，只是有点感叹，做师兄的妹妹可真好啊。”哪吒噘嘴。
『杨戬』笑笑：“你要是愿意，换身罗裙来我这儿，我保证拿你当小妹疼。”
“噫！”哪吒一个激灵，这个化身果然变异了吧，杨戬本人哪有这么恶趣味！
仿佛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杨戬』又道：“你怎知‘他’不会这样？”
他有杨戬的全部过去和感情，自然也包括很多年以前时常跑去玉泉山，试图将小师弟培养成昆仑山第二号混世魔王的灵珠子。其实灵珠子离成功就差那么一点儿，但那时杨戬心系桃山下的母亲，携开天神斧出山而去，等百余年后再回来，灵珠子也只余一缕即将投向陈塘关李家的残魂。
哪吒不清楚灵珠子其人其事，太乙真人乃至诸位师叔伯都默契地不提这个人，对他来说这个名字与阐教弟子名册上多如繁星的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
然而杨戬记得。
虽是前世今生，但他们相似而不相同。灵珠子是许多年前拜访玉泉山，裹在漫天碎雪里的流云,而哪吒是懒洋洋躺在西岐丞相府屋顶上晒太阳的莲朵。
有人记得就够了。
三道关卡一一闯过,沉香眼前一花就又回到了先前的洞穴里,而『杨戬』还好端端站在那里。心中有勇气、骨气和义气，再面对这个天神舅舅他也没那么害怕了，何况比起杨戬本人，这个身外化身好像还好说话一点。
“我向来言而有信，既然你能通过考验，那这里的阵法就不会再拦你。”幻境未能阻挡沉香，『杨戬』却没有不高兴的意思，“去见你母亲吧。”
沉香感到意外：“你当真说话算话？”再看看四周，四位伙伴仍不见踪影，“还有，小玉他们呢？你把他们弄到哪儿去了？”
『杨戬』道：“我只是把他们困在迷阵当中，等你见完母亲，他们自然也就回来了。”
沉香心下一松，先前被哪吒敖春科普眼前只是一具化身时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八太子说你只是真正的杨戬的一口气，那我吹一口气，能把你吹散吗？”
果然还是个活泼跳脱的孩子。
『杨戬』静静看着他：“身外化身实为一道法门，所谓‘一口气’是便于凡人理解的说法，实际上应为分离出来的一缕神念，你是吹不散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少年人总是这样，越说不能做、做不到，他便偏要去做。沉香把剑交到左手，当即深吸一口气，作势吹向前方。
然后那具化身便如风中泡影，毫无眷恋地消散了。
完全没想到会这么轻易，沉香也错愕稍许，才噗地笑出声来：“原来他也不过是讲讲大话罢了。”
他雀跃着走上通往水窟的石阶，一颗心已然飞到了母亲那里。
“……师兄？！”哪吒在沉香入第三关时就躲进了相邻的洞窟，心里还嘲笑杨戬箭指一群小朋友还要把自己也带上，他哪有那么弱。孰料他还没偷笑多久就看到『杨戬』散去，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噎住自己，“师兄你还在吗！”
“哪吒，我还在。”『杨戬』慢慢显出形体，幽冷的光在他身边游走。
哪吒拽起他尚显透明的衣摆细细打量：“真没事？你可别告诉我你是在逗那傻小子开心。”说真的，这具化身绝对有问题。
“无事，‘他’塑造我的本意就是守卫华山之心，这里有诸多阵法加持，我不会被摧毁。”何况重新凝形也不费事，『杨戬』半蹲下来，方便哪吒与他说话，“再说我不过是一具化身，你又何必如此紧张？”
小人儿松手放掉衣角，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杨戬』轻笑：“有话就去对真正的杨戬说吧，‘他’这几日四处布置，现下正在苏州府。你去了，还能一同游水泛舟。”
不负责任的小剧场
在天有灵的灵珠子：知道师弟也有这么恶趣味的一面我真是十分安慰，可惜没培养出第二个昆仑小魔王诶
哪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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