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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一生

2023-04-02成长城市流浪 来源:百合文库
不知为何,雨季又来了。天空沉下的灰云有若巨人俯下的脸孔,便就算是隔着层层的树影,也依旧有迫人的压力,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叫人慌乱得手足无措。我向来讨厌这样的天气。
前些日子,同龄的江家小儿子小白忽然没了消息,让我心惊了好一阵,以为此前弄死阿花的凶手又出现了。怪的是,老江夫妇俩反倒一如往常,照例每日睡到午后,起来乘个风凉顺便去路边讨点吃食复又打着哈欠睡过去。我问他们小白去哪了,老俩口先是支支吾吾地推说前些天爬树摔坏了脚,后又谎称小白留了个讯息离家出走自力更生去了,反正东拉西扯的,根本不同我说实话。倒是常来这转悠的苍守先生告诉我说,他见着小白被两个人带走了,许是讨食时没留心,便被抓了个正着。我想着如今风声紧,不知小白还有没有机会被放出来,不过,即便小白真溜号出来了,也不见得再能见着他,更说不定经过改造,他也再不屑与我为伍了。想到这些,心中不禁有些戚戚,脑中补了一幕小白哀嚎着奋力挣扎的模样,低声为其祈祷。
苍守先生说我祈祷的样子很有种幸灾乐祸的味道,不够虔诚。我尊敬苍守先生的智慧,这件事上却不这么认为。对小白,我的情绪是复杂的。的确,打小起,我就及不上小白,论脑子,我较他机警灵活,不似他任谁都一副毫不设防的蠢样;论长相,我也比因天生畏光而总眯着眼的他要周正得多,可命运宠幸的永远是他:我曾遭人呵斥,被丢过石子,偶尔偷了点小东西甚至被撵着逃过数条马路,这些小白都不曾经历过,他只是躺在那里,用力眯着他畏光的眼睛,等待着路过的人们对他先天的缺陷生出一点怜悯之心来。我时常愤懑于他这种不劳而获的幸运,却也不得不承认,因为沾了他的光,自己能分到的口粮也的确多了不少。所以,要说如此我就喜闻乐见小白如今的境遇,那也未必,我认为或许反倒是兔死狐悲吧。只是苍守先生还是用了不容置疑的口气宣称这就是嫉妒。
天空中的乌云似乎沉得更低了。隐隐的,云层里甚至传来了隆隆的雷声,看来终究是要下雨了。
不多时,雨如期而至。出乎意料的是,这雨下得格外的大。一颗颗豆大的雨点砸下来,伴随着滚滚的闷雷,显得格外声势,砸在身上也就格外的不好受。我找了些叶子试图挡雨,自然是徒劳无功,沾了水的叶子黏哒哒地糊在身上,更是浑身不自在。无法,只得去找处地方躲雨了。
印象中,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不过我估摸着若是将这一发现告诉了苍守先生,他定又要嘲笑我,而后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给我说教。当然,苍守先生无疑是智慧的,每一个能顺利熬过几个冬天的流浪汉都有满腹经纶。平日里他总是躺坐在小区大楼门口的阶梯上,老神在在地凝望着天边。我从未见到过苍守先生惊惶失措的模样,或是因为他得了特许,能搬入大楼的楼道里去住。从那里的位置看玻璃外的风雨,或是看着风雨中受苦的我们,就颇有种隔岸观火的恶趣了。想到这,我不由得对先生生起一股无名火来,我决定去找他吵上一架,也算是发泄在雨中积郁起来的不爽利。
先生呆的小区离我不远,可我同那小区的保安结过梁子,我偷过他的盒饭,被他戳着我逃逸的背影把列祖列宗都骂了个遍。正面突破怕是不行了,所以要进去我得小心翼翼穿过相邻的灌木丛,当然,还得避开小区里其他的流浪汉,免得他们以为我来砸场子,生出不必要的麻烦来,尤其是大兴,那个叫人讨厌的黄毛。
黄毛长得不错,大抵自恋狂总有那么些优点的,不过除了脸和体格以外,黄毛也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地方了。坊间传闻黄毛曾经也是颇有立身,说跟苍守先生一般是有住处的,甚至比先生还有排面,盘下的是大楼楼下的一间铺子,只是后来铺子倒了,伙计们卷了铺盖跑了人,黄毛便流落到了街头。按说黄毛年纪比先生还大些,可毕竟不似我们生来便是流浪的种,举止间总透着些傻气,可能是大爷当惯了,对谁都居高临下颐指气使。我跟黄毛倒也没有正面发生过冲突,毕竟黄毛体格壮硕,能不打架是最好。真要说两人有什么过节,也不过是有一次我盯了很久的雀儿最终被黄毛抢先一步逮着了。虽说吃饭事大,但毕竟也不是黄毛从我手里抢了去的,也不能算什么仇什么怨的。不过有些人天生就跟自己不对盘,不论他干了什么,你总是看他不顺眼,这感觉我相信很多人都懂。黄毛在我眼中就是这样,他永不打理而纠成一个个发结的毛发、旁若无人扯着嗓子的嚷嚷声、抢饭时蛮不讲理的态度、吃饭不停吧唧嘴的习惯、四仰八叉躺在树荫下消食的模样,种种举止无不是一名恣睢粗鄙的俗人。
按说这话由我这么个流浪汉来讲显得矫情,然而我却认为,即便是我们这样出生时就戴上了卑贱的枷锁被桎梏的边缘之民,也至少要有些自己的坚持,好叫活着的时候有点盼头、有些尊严,哪怕只若是拂去了镣铐上积聚的细屑灰尘。因此每日趁着四下无人,我都会梳洗打理,虽说使用的梳子仅仅是自己的指甲,所谓沐浴也只能在毛发上抹些口水。但我相信这些并非是好面子的虚荣,而是尽量让自己过得体面的挣扎。
说起来,教会我体面这个词的,仍旧是苍守先生。
果不其然,在我以落汤鸡一般的形象出现在先生面前的时候,他便摇着头,喃喃自语说着“太不体面了”,这显然就是揶揄我的话了。顿时,我满腹的牢骚与气恼都落了下乘,只能无力地回敬他一个白眼,心想先生待在屋檐下无需计较栖身这些琐事,当然比我有时间变得足够体面。
先生招呼我顺着进出的人流进了楼道里。大门阖上的瞬间,风雨便都停了,那种湿漉漉的潮气也8被阻绝在了门外。尽管此前我也借先生的光来过几次,然而每一次我还是会产生出恍如隔世的错觉。先生显然看出了我的局促,将身前铁碗里方才讨来的吃食推了过来。我也不跟先生客气,大口就往嘴里扒,一边不忘酸溜溜地奉承了先生几句。先生并不接茬,反是朝门外努了努嘴,顺着方向,我看到了黄毛饥饿贪婪的眼睛隔着玻璃门,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铁碗。或是方才的怨气没处撒了,见着黄毛这馋相,我打定主意要跟黄毛干上一架了。也巧,正逢门外有人开了门,眼见着黄毛急不可耐地冲进了楼道,径自来到铁碗跟前,似是从喉头里向先生咕哝了句“饿坏了”后,便不由分说把头埋进碗里分享本就不多的一点点残羹。
既是打定了主意要干架的,黄毛这挑事的行径也着实正中我下怀。我低吼着一巴掌甩在黄毛的脑袋上,狠狠地将他从碗上拨开。黄毛一时有些愣,但当意识到自己竟是被人揍了便瞬间炸了毛,怒目圆睁张大了嘴,狂啸着向我扑来。我也没料到黄毛竟是连狠话也不放一句这么直截了当,加之黄毛体格大,动身时气壮如牛声势怪吓人的,不由一时间心生悔意。但在闪躲了几次又定睛仔细瞧了瞧黄毛的招式,发现他大开大阖的招式看着势大力沉,可这准头和速度实在叫人不敢恭维,尤其是在我这种长期混迹街头的专业斗殴选手的面前,这动作不说笨手笨脚,也能得个不甚协调的评价了。黄毛自是不知道自己在我这已经落了个笨手笨脚的印象,还兀自手舞足蹈着,伴随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威胁呼喝提振士气,虽色厉内荏却是惊得楼道里尚未走远的人们发出一阵阵不明所以的叫喊,而后慌忙四下逃窜。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这些人好似是揣测了我跟黄毛的对峙是因为面前铁碗里食物的短缺所致,于是竟有人迅速带了些吃食返来,一边将我和黄毛分开,一边给双方各自塞了一捧干粮,意欲调停这场冲突。果然黄毛没有什么节操,厚着脸皮别过身去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我还想着不依不饶上前挑衅,却被先生提溜着后颈给扯了回来。
啊,我倒是忘了黄毛与先生平素都是在一个小区里的。先生先前不也默许了黄毛来抢食的举动么。正所谓远亲不如近邻,我与先生非亲非故,更是比不上先生与黄毛的交情了。念及自己被先生的认可度或还及不上黄毛,不禁有些心灰意冷。
先生觉察到了我情绪的低落,“大兴他打不过你的,就算是我都看得出来。当然我说这不是在安慰你,我也不想安慰你。”先生的声音不咸不淡,“大兴是可怜的。我是可怜的。你也是可怜的。可怜人对可怜人的安慰,不像是抱团取暖的温情,倒像是互相揭短后再撒的一把盐。”
“先生不是可怜人。我也不是可怜人。”我并不买账,回呛了一句。“黄毛他那么大块头还打不过我,他才是可怜人。”
“所以你有胆继续挑衅他。我若是没把你扯回来,你就能大显神通将大兴打得落花流水了。”
“没错!还不是先生你袒护黄毛,不然我一定打退他。”先生原来清楚我的能力,这让我心情舒畅了不少。
“混蛋!”先生蓦地一声咆哮,吓得我浑身一激灵,抬眼看去,先生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怒容,半是气愤半是失望,“欺弱怕硬,你怕是忘记阿花是怎么死在你面前了吧?”
阿花,那个仅大我几天却教会了我打架的悍妹子,她可一直都是我最好的伙伴,直至那个晚上。一个穿红色高跟鞋的女人用香烟把阿花烫了满身的洞,用高跟鞋尖细的后跟扎穿了阿花的双眼。阿花的惨叫撕心裂肺,我却只能躲在草丛里一动都不敢动。那样的画面,我怎么可能忘记。
“阿花在那个女人面前是弱小的,就像大兴也根本招架不住你的三拳两脚。在确认了别人的弱小后再来证明自己相对强大的能力的这一举动上,你和那个女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先生的话很绕,但我瞬间就懂了。先生并没有就此打住:“弱小并不是罪,我们都有相对的弱小:我们改变不了这鬼天气,我们改变不了自己饿肚子的痛苦,我们改变不了自己被人赶来赶去的困境,决定不了命运的我们,在那些强大意志下,都是弱小可怜无助的。我们只能尽力去挣扎,努力地活下去,在相对的弱小中证明自己有对抗这些的强大,不论是意志还是能力。”说着,先生指了指自己毛发间爬来爬去的虱子自嘲:“比如这些小东西,论体格、力量、智慧或其他什么的,他们无疑都是不足一提的弱者,但是他们坚强的活着,让我每天都过得不舒服,倒显得我这个巨无霸是那个备受欺凌的弱者了。”
“说到活着,大兴其实也是无比坚强的。”先生看着一旁吃饱喝足已然露出倦意,正在眼皮打架的黄毛,继续道,“大兴起先跟我们不一样,这你是知道的吧。他打小便是家里的宠儿,每天三餐有人备好,不像我们还需看人脸色。后来家里盘了铺子,他便到店里帮忙,说是帮忙其实也就是当个花瓶作为招牌门面,生活上并没有什么不同。后来铺子倒了,其他人都撤走了,唯独没有人来接大兴。大兴等了一个星期,都没有看到那两个自称爸爸妈妈的人出现,直到最后差点没饿晕过去才意识到以后的生活要靠自己了。”
“所以大兴不懂我们街头的规矩,他不知道上哪能找到吃的,也分辨不来什么样的人可以信任什么样的人心怀鬼胎。但他从来也没有说过自己活不下去了这样的丧气话,他一直在积极的尝试各种他记忆中可行的办法,只是为了活下去。因此,我才会不时接济他一下。不过,话说回来,大兴就连什么不能吃都不晓得,他也是真的笨,哈哈。”说罢,先生微微笑了,我也跟着笑了起来,心里却不知为什么有些酸酸的。
那天之后我就没再跟黄毛杠上过,偶尔碰面了还会叫他一声“大兴”。黄毛或者根本也不记得曾跟我有过那么一次冲突,他反正还是那样,粗鲁又俗鄙。但是先生终究无法时刻照看他,终于黄毛在一次翻找垃圾时,吃了一个遭人投了毒的食品罐,抽搐着走完了自己的人生。我和先生在他身旁陪着他到了最后一刻,听他最后咕哝的,还是他的“爸爸妈妈”。
随着每天难熬的毒辣阳光越发乏力,空气中隐隐的开始带上丝丝的凉意。变黄的、有时变红的叶子蜷曲了,陆续从树上面掉落下来。对于我们流浪汉而言,这应该是最适宜的天气了。先生却似乎没什么活力,只有正午时分才在台阶上露个面,晒一晒太阳。先生的话也渐渐少了,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似乎再也没什么能提起先生的兴致好发表一番道理。
这一天凌晨传来消息,先生走了。没有征兆。
想着前些天先生随口说自己身体有点不行了,如今竟是一语成谶。不过真正带走先生性命的,其实是一场车祸。见着的人说先生当时心不在焉地走着,突然遭侧面来车一头撞上,飞出好远还从嘴里喷了不少血出来,待司机跑下车时,先生已经没了呼吸。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先生的时候,先生也是漫不经心的背着夕阳走来,犹如身后摇曳着无数红黄色的尾巴;我想着先生躺在那时还未被扫街人清扫掉的落叶中,喷洒的血和着红的黄的落叶。这两幅场景在我脑中交替着,最后融在了一起,成了涂鸦般的红黄色漩涡定格了。作为先生坦然一生的谢幕,或许先生会赞一句,浓墨重彩也挺美的。
先生走了以后,我突然发现,原本我所熟识的老人们竟都渐渐消失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大呼小叫的年轻面孔。老江夫妇成了我在这片地方最后的熟人。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老俩口家里后来又添了好几次新娃,可两位的脾性却还是那样不上心,任由娃娃到处跑着,不待一代娃儿长成便又养了下一胎娃娃。子孙是成群了,能不能活得像样,老江夫妇也不曾管了。江老头已经胖成了一个球,这在流浪汉中可不多见,而附近的年轻人知了江老头的名声,便开始把江老头视作这一带智慧的象征,就好像是曾经的苍守先生。还别说,他俩在处变不惊的气质上,倒真有几分相似,只是江老头但具其形而不得先生的神韵。
秋去冬来,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应当。
传说中的雪倒是没有看见,却不妨碍温度跳水般跌下。冷冰冰的气息顺着风钻进鼻隙,不一会就冻得鼻头失去了知觉,若是用嘴大口呼吸,寒风又会拿着小刀一刀一刀地刺切胸腔,这还不是最糟心的部分。若是赶上下雨,那才是真受罪,被冬雨打湿了的身体会加倍的冷,还免不了头疼脑热地遭罪一阵子。我也不是不明白要找一个遮风挡雨之处,可是天地之大,却哪里有我的容身之所。我先是寻去了小区的车库,这地方好,冬暖夏凉,风灌不进来,雨流不下来,车子熄火了发动机还能热很久,是个绝妙的栖身场所,可待了没有两天就被人赶了出来,说是有人闻到尿臊臭,嫌气味刺鼻也怕会尿坏了轮胎。而后我又想起以前先生待的楼道,可如今大楼楼下就有门房驻守,专门驱赶流民。本来进门就不易,这样一来更是断了可能。当然窝在车子底下的法子我也是想过的,只是想到指不定哪天睡着了被发动的车子碾了也说不定,所以思前想后还是作罢。
最后好容易找着个建筑垃圾堆放处,积压着些纸板箱,我便拿来凑合着,在其中找个空间住下了。然而纸板箱毕竟不防水,下了雨湿气便重,不消几天,我皮肤上就开始长癣,一粒粒的红疹瘙痒难耐,只是这总好过被活活冻死,我也就不再抱怨咬牙活下去了。
我时常在想,我能不能熬过这一个冬天,这样我就跟先生一般智慧了。届时,我也能像先生一样,向着当年的我讲讲体面,聊聊情怀。可是我的身体似乎越来越撑不到那一天了。天冷让人们不愿走出温暖的巢穴,偶尔奔波在路上的,也大都是急急匆匆配送外卖的小哥,愿意停下脚步来接济我们的实在不多了。吃不饱便挡不住寒意,于是我只能花更多的时间窝在纸板堆里昏昏沉沉的睡觉,这样一来,找食吃的时间便更少,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我心知肚明,却无能为力。
终于,这一天来了。早晨,我已经能没有力气再站起身。我眯着眼,看见大楼的窗户上大都贴上了红色的贴条,那些贴条扭曲着在眼前放大,变作了一条条逶迤的路,通向一个小小的光点。我觉察到自己的身体变轻了,轻到不用力也能飘起来。我沿着喜庆的红色小路向那光点飘着,看见那团光随着我走近变得越来越大,最后像是一扇门,像是走过那扇门,我便能去往另一个世界了。
我忽然想起了阿花,这样冷的天气,再一起打一架肯定会暖和的;想起了被人带走的小白,他那睁不开的眼睛,应该是看不到这杀人刀子般的凛冽寒风的;想起了被毒害的黄毛,他定是做着回家的梦,倚偎在爸爸妈妈的身边,无惧屋外的这些吧。
还有苍守先生,先生会干嘛呢?
老江夫妇倒是还活着,他们或许也是名副其实的聪明人,不与旁人争,也不与命运争。一切都顺其自然,不消去想什么,用老江头的名言来说就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恨不能将每一点能量都变成肚子上的脂肪,还哪有什么留下来给脑子用的。”彼时无比可笑的话,如今的我深以为然。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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