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其实空无一物

虽然每隔一段时间，郭德纲都会检查一次徒弟们的基本功，但是，每一回都难得像今天这样，除了远在外地演出没法赶回来的陶阳，人几乎都到齐了。一帮大老爷们儿聚在一起，少不了是要喝两杯的，再加上其中那几个好酒之人的推波助澜，一场酣畅淋漓的酒局就悄无声息的展开了。
推杯换盏，耳热酒酣。不知不觉，手表的指针就指向了夜里十一点的位置，几位年长一些的长辈也陆陆续续离了席，可对于这些小辈儿来说，酒局仿佛才刚开始。
张云雷本来是和杨九郎坐在一块儿的，可是长辈们一离席，那人儿却借夹菜之名坐到了冯照样与郭麒麟中间。那一坐下就再也没抬头看过杨九郎一眼，更别提那人儿会不会有要坐回来的念头了。
杨九郎并不是什么好酒之人，只是抵不住兄弟们一人一句的调侃怂恿，在酒桌上来来回回喝了几圈，也多多少少有了几分醉意。他呼噜呼噜长得戳过眼睛的那几缕顺毛，满脸通红的抬起头来，意识迷迷糊糊的，也还是在找张云雷的身影。瞧准了那人儿的位置，干脆向后仰回去靠在了椅背上，借着院儿里昏黄的灯光，直勾勾的将目光锁定在那人儿身上。
他应该没有喝多少，兄弟们都知道他现在这个情况不能喝多了。温度好像是降了不少，也不知道穿了单薄短袖的小孩儿冷不冷。他又喝了些酒千万别吹吹冷风就感冒了。杨九郎暗暗在心里琢磨。
“磊磊，天儿冷了，披件儿外套吧。”
在杨九郎的打算里，他是准备这样儿开口的。只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将这句饱含深情的话语说与他听。所以一拖再拖，到了这会儿那件外套依旧安安稳稳搭在杨九郎的椅背上，倒像是他没人察觉到的卑微心思那般，只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落满灰尘。
杨九郎将面前杯里的酒猛灌了一大半儿进肚子，然后再次抬眸，将目光牢牢的锁在那人儿身上。
其实杨九郎真的不太能拎清楚，他对张云雷那种近乎疯狂的喜欢到底是如何发酵而来的。他只记得他头一回在三庆园见到那人儿时，只觉得，嗯，是挺好看的一人儿。之后便和九春玩闹去了，没再放心思在他那儿。只是在后来许多个得了空，闲下来的时分，他都会突然想到那人儿抬眼看他的样子，一双眼睛，晶莹明澈，看他的眼神如未经世事的孩童看着某个引起他兴趣的玩具那般，略带了几分热烈，其余的全是陌生。
那时候他应该也没有多喜欢他，或者不算喜欢他吧。仿佛是命中注定了他们要相互纠缠似的，再后来他竟与他成了搭档。如百度释义那般，搭档就是同另一个人联合或紧密联系以组成一对，他与张云雷在不知不觉的你来我往中，成为了亲密无间的挚友，互相依赖也相互扶持，从困苦时期一路走到光明时候，都彼此陪在身边。
时间就是这么过去的，平淡无奇，没什么新鲜事儿能让他杨九郎一下子就确定了，他是那时那刻动了心。只是若是非要他说，他倒是确实有些记忆深刻的瞬间。例如:张云雷每回突然凑到他耳边和他说事儿的时候，他的气息都搔得他脸颊痒痒酥酥的。张云雷分明是个小洁癖，却总会毫不介意的大口大口吞着他上一秒喝过的杯子里的水，吞水时上下起伏的喉结，也总是会紧紧抓住他的目光。张云雷在别人那儿受了委屈总是转头看向他，像是只寻求安慰的温顺小猫，又像是低声讨哄的可爱小孩。张云雷那双仿佛情意绵绵的手，总能绕过阻挡在两人之间那些看似无关紧要，却又好像除不去的柔情关怀，准确找寻到他手的位置，与他紧紧相牵。
如上种种，若真要杨九郎挨个儿列举，怕是给他三天三夜他也讲不完。这些看似微小细碎的瞬间，却好像一点一点的拼凑成了他喜欢张云雷的理由。
思绪到了这儿，杨九郎突然不舒畅的咳了一声儿，随后将杯里所剩无几的酒一口饮尽。余光扫见的那人正面带微笑的和郭麒麟讲着一些不知名开心事，应该是开心事吧，否则怎么会笑得怎么好看呢？也不重要，反正都是他不知道的事。
杨九郎一边拿起手边的酒瓶往杯子里添酒，一边有些急促的开口:“大林，陶阳什么时候回来啊？”
正与张云雷玩笑着的郭麒麟似乎是没想到杨九郎会这么问，愣了愣，随后还是满脸笑意的答了:
“今儿跟他打电话的时候，他说过不了多久就回来了，这不过几天就是他生日了嘛，生日总归得回家过吧。”
“嗯，是这个理儿。”
杨九郎其实并没有听清楚郭麒麟到底说的是什么，他只是想找个借口将自己的目光光明正大的往那边儿送过去而已。
被打断了对话的张云雷并没有像杨九郎想象的那样刻意移开自己的目光，只是像所有听着了他这句问话的人一样，理所当然的看向郭麒麟，然后在郭麒麟话说完的那一刻，坦然将视线转向他。
“怎么着，翔子这是想阿陶了？再怎么说最想咱们阿陶的也应该是大林啊。”烧饼显然喝得有些多了，说起话来含含糊糊的，可是这话却偏偏像把锋利无比的匕首，无意间刺痛了有心人的耳朵。
“去你的！我想他干嘛呀。”郭麒麟将手里的酒杯牢牢实实放在了桌子上，皱起眉头反驳着那句戏言。只是这话里的力量平平整整摊出来计算，也没能让在座的人都信服了。
杨九郎没管周围人叽叽喳喳的说了些什么，他脑海里都是张云雷和郭麒麟一来一往谈论着他不知道的内容时灿烂无比的笑容。那是他想了几乎两年的笑容，澄澈无杂质，干净不躲藏。他开始怀疑自己了，从一个月前的某个夜晚开始萌芽出生的那个念头，重新跳跃在了他的脑海里。
不知是谁的酒杯不小心落到了地上，“啪”的一声儿摔了个粉碎。刺耳的响声响起的那瞬间，杨九郎却正在暗自呢喃着:
“磊磊，我是真想让你快乐啊……”
这句话轻得像是被呼吸捎带出来的那般，也不知道对面那人儿是不是听到了，竟在那瞬间抬眼看向了杨九郎，眼里情绪如同海底席卷着无数海潮奔涌而来的暗浪，一瞬间便使杨九郎丢失了领地，节节败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