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戬独——笑春风 章四十五·听心(上)
她还记得杨戬陡然回身掣出三尖两刃刀时爆发的杀意,与银光穿透身体时魂魄几乎被外力撕碎的剧痛。然而黑暗过后,这个世界在她的感知里再次清晰起来,她听到些模糊的对话,感受到天庭三十三重天冷冽刺骨的风,最终她勉强凝聚形体,从温养魂魄的鼎中出来——虚弱而困惑地看着曾杀死自己的人:
“二郎神,你既然杀了我,又何必救我?”
“是太上老君要救你,与我无关。”杨戬端着司法天神应有的冷漠和淡然,那是她与众仙都熟悉的一张面孔,“但我也不会再放任你去帮助沉香,在这件事了结以前,你就老实在这儿呆着吧。”
“可是……”
他扔下这句话就径自离开,仿佛多看听心一眼都是过分的怜悯,而这间不算宽敞的房间已经是看在太上老君的面子上他愿意提供的全部。
听心却更觉迷茫,她先前意识朦胧,也许听到什么都算不得数,但若是幻觉,难道她竟认为杨戬会为自己而去求太上老君出手救人么?何况她不过是区区东海里的龙宫公主,三清地位尊崇,老君有什么理由要救自己,救完人却还把她交给凶手?这不合常理。
她认出这里是位于三十重天的真君神殿,只是不知道这个房间有何用途,看此间设有卧榻,两旁倚墙而立的木柜多安放书卷,便猜测是杨戬独自看书的地方。尽管略嫌狭小,然而案上灯盏内置明珠,心念驱使即可一扫室内幽暗,角落还有式样古朴清雅的香炉缭缭生烟,淡香闻之平心静气,这些都与三圣母描述中的兄长相符。
说不定就像小弟特意寻来巨型珠蚌要当做秘密基地一样,这间书房也是杨戬不想见人时的藏身之所。
这里的一切都令人感到微妙,听心对杨戬其人的了解一半源于众仙口中的司法天神,一半则来自于他的妹妹杨婵。她几乎没接触过他本人,与之产生交集还是为了沉香,现在却身在疑似相当私人的小书房里休养生息。
说到沉香,如果这孩子安生一点留在刘家村,或许现在她还能护得住他,可惜三圣母一事败露,他自己也遭到三界通缉,不得不投向佛门寻求庇护。
听心想过自己会因为沉香而被天庭问罪,甚至想过会因他而死,只是没想过杀身之祸来得如此之快——更想不到的是还能有劫后余生的机会,而施以援手使她不至于魂飞魄散的人却极有可能是痛下杀手的杨戬。
然而杨戬再未出现过,倒是一个自称螟蛉的灵官时常出入,到书柜里翻找各项案卷资料。
螟蛉外貌无甚特别,嗓音像是尚未变音的稚嫩少年,可他却是杨戬座下心腹。也是从他的零碎言语里,听心才知道原来此处竟是存放卷宗的机要重地,两边的书柜看似平常,实则别有玄机。灵官大大方方当着她的面用手诀开启机关,再依循太极八卦推演衍生的规律调用案卷,仿佛知道这套术式外行人光靠瞧是瞧不明白的,根本不怕这位临时住客对柜中机密生出觊觎之心。
“真君一向事务繁忙,最近还得天上地下到处找一个叫沉香的孩子,他不在时,神殿日常运转都是我在经手。”螟蛉如此向听心介绍自己的工作,全然不觉得代司法天神处置公务是件多么耸人听闻的事情。“对了,有件事还是告诉你一声,免得你牵挂多思,魂魄不稳还得再请老君帮忙。前些天真君抓了净坛使者回来,本来也只打算关他几天,正好广寒仙子前来交涉,我们就顺便把人放了。”
听心先是惊喜,但很快就觉得不对劲,明知道猪八戒袒护沉香,于情于理杨戬都不该这么轻易就放他走。尤其她如何获救还没弄清楚,虽然他的说辞是太上老君要救人,然而她多番思考,最终还是认为这件事跟杨戬脱不了关系。
一问出口,螟蛉的态度也同样冷淡下来,与神殿主人有几分神似:“你现在还活着,日后魂魄归体便可复生,这不就够了?”
“可是为什么?”听心追问。
“真君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你又何必操那份闲心?”螟蛉拍拍摆在书柜表层的众多书籍,“别想那么多了,无聊就看看书,这些都是真君挑出来的,可以随意翻阅。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只是真君回来时别去烦他,他每天千头万绪,顾不上你这些小事。”
司法天神执掌天规,审核三界大小事务,与这些相比,自己的确无足轻重。按这样的道理,杨戬杀便杀了,又为何要救她?
螟蛉没有否认她的猜想,还提到书卷是杨戬挑选。
听心相信螟蛉的话,关于杨戬公务繁重这一点,杨婵也说过很多次。所以他亲自挑出书籍的用意又是什么?
她抱着疑问打开书页,却发觉书的内容都很普通,无非是地理人情,诸子论说与诗词歌赋之类,书柜下层有一排列仙志略显特别,载有许多神仙以凡人之身修炼得道的故事。走马观花扫过一遍,唯一的发现是这些书的页边不时会出现蝇头小字,显然是先前一位读者随手所记。看字迹始终如一,大概这本来就是杨戬读过的书。
可杨戬到底希望她从书里找到些什么呢?
摸不到丝毫头绪,听心只得一本本细致研读,试图读懂杨戬想对她说的话。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她将时间剖成两半,不论白天黑夜,守着明珠的光辉专心看书,累了就回定魂鼎潜心修炼,养护曾遭受重创的魂魄。而螟蛉每隔两三天就会带来一次沉香的消息,拿下界送来的文书告诉她这孩子跟着净坛使者又跑到了哪里。
他们的目标一定是峨眉山。
听心高兴于猪八戒坚定下来要找斗战胜佛帮忙,却也忍不住忧心沉香能否成功拜师,她清楚那孩子的优点和缺点,有着数千年协助父亲统率东海水军的阅历,她实在没法乐观起来。
螟蛉似乎对梅山兄弟和天军的接连失利毫无想法,反而对她静心看书更感兴趣:“我还以为你那么关心沉香,肯定会整天忧心忡忡,什么也干不了。”
“我只是觉得,司法天神算无遗策,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听心斟酌着措辞,比起杨戬那张千八百年的冷脸,螟蛉更容易接近一些,或许不经意间就会透露出她需要的信息。
“四公主把他想得太过于算计了,他找这些书出来的意义就只是拿来给你解闷儿。看完了和我说一声,我再去找。”螟蛉笑笑,留下有关沉香的文书出去了。
她当然也担忧沉香,但她的魂魄尚未复原,不能离开定魂鼎太远,更不用说这间密室也设有法阵,根本出不去,除了空想什么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参照螟蛉带来的消息思考这孩子现在处境怎样,又该如何逃脱追捕,推算几次就不必再浪费时间去想。
另一方面,跟着杨戬零星散落的手记读书就如同从一个不为人知的视角来看待这位二郎真君,如果说一开始她执着于可能存在于书中的杨戬的谋划,那么现在她却被这个不曾真正了解过的人所吸引。
过去她认为杨戬是个冷漠严苛、缺少感情的人,为迎合上意也宁愿去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唯独杨婵这个妹妹入得了他的眼,现在或许应该再加上嫦娥——百花仙子说起玉树一事时,在场所有人均是不可置信的表情,但广寒宫的玉树确确实实被打碎了一株,可信度便有七八分。
而透过书中字迹拼凑起来的却又是个不一样的杨戬。
『丁卯腊月廿一,灌口普降大雪,积深二寸有余。蜀中多碎雪,少见此景,故父老大喜,皆称瑞兆。惜天界几无雨雪,憾之。』
在这本描述各地风貌的书里,作者抒写燕蓟之地冬日便成雪国,不曾想勾起了天界一位神明的乡愁。杨戬大约回忆起了某年罕见的大雪,随手将这份淡淡的遗憾写在空白处。
书年限已久,虽有法术覆盖其上,但光阴漫长,时间总会留下些许痕迹。她细细辨认,推测笔迹所处的年份。看得多了,便也慢慢找到诀窍。
手记多半是偶然写下,没有什么规律,她甚至觉得说不定杨戬自己都不记得他写过这些东西。毕竟他实在不像会敞开心扉的那种人,倒是可能先把自己的字尽数抹去再借给旁人翻阅。
他怀念蜀地,有时也会提起昆仑和华山,此外还会吐槽些小事(哮天犬居多);撇开这些,他遍览文人墨客诸多议论,如有共鸣便留下自己的想法,反之则言简意赅地驳斥几句。这两样占了手记的绝大部分,她看不到多少喜怒哀乐,只能说杨戬过于自持,所以就连有感而发时也显得淡漠。
但他应该是个情感丰富的人,而非传闻中的冷心冷情。
『愚民一道,全仰赖君王之贤明,臣下之廉正,二者皆存则社稷安宁,失之其一则乱象再起,不可取。』(《商君书·说民》)
『今秋黍谷盈仓,当取桂子沽酒为贺。』
『有鹤自昆仑而来,诸师长遣仙鹤为使,问天庭众弟子安好。虽经封神一役,前尘过往皆恍如隔世,但于诸位前辈,师徒之谊又岂可轻易淡忘?』
『中秋至,恍惚已有千余载,万事沧海桑田,独月华如旧。再难相见。』
有时她掩卷沉思,仿佛能想象出那个人安静看书,时而运笔的模样。
她与高高在上的司法天神交集不多,一切印象都来自于措辞端正而不带丝毫个人情感的文书和众仙可能有失偏颇的议论,然而杨婵口中的哥哥也与她这些天感受到的不一样,这又是为何?
突破口同样在杨戬的手记里,列仙志中有一本写到蜀地神祇,书末提及昔年巴蜀郡太守李冰凭治水功绩本可登仙,他却潇洒拒绝,说是神仙的日子漫长冷清,还是热闹喧嚣的红尘俗世更得己心。
杨戬在此写道:『太守不以都江堰为一己之功,更兼留恋家人。与其独自飞升,漫漫岁月徒留怀念孤寂,不若圆满此世,共赴轮回。』
追忆故友,这本没有什么特别,但当她翻到下一页,最后的空白页却还有一段话,先前囫囵吞枣时还以为是作者结语,未曾留意。现在看来,却犹如惊雷炸响,震得她心神不稳——
『五哥夫妇猝然逝去,独留孤女存世,欲照拂而不得。此前西海遭厄,亦受我牵累,为大局计,至今不曾针对幕后之人,实愧对寸心姐弟。昔日弱水下界,几位好友仗义相助,齐聚灌口。虽水情紧迫,妖乱四起,却是难得聚首。不想还有今日,诸事俱成奢望。』
数百年前寸心因南郡一事横遭贬谪,被西海龙族排挤以至于孤身潜入禁地,最后不知所踪。这件事颇多疑点,听心曾想过以杨戬的手段,他亲自监督寸心姐弟施雨,怎会不知道下方早已被西海水军挖好了沟渠?而且任务本该交给东海,是杨戬将此事与西海扯上关系。按这样猜想,最后寸心主动揽下罪责便极有可能是丢车保帅之举。
即使这般推断,杨戬与寸心姐弟合力保下了万千民众,却在东窗事发时对他们弃若敝履,如果他肯对西海施压,寸心必然不会是这个结局。
何况还有敖烈这个幸存下来的当事人,有他的佐证,所有人都认为杨戬本就不打算对南郡民众施以援手。也因为是他指定姐弟俩行雨,最终敖烈将姐姐的仇记在了他头上。
但联系杨戬笔迹,真相似乎又并非如此。弱水肆虐时四海水族皆受天命,各自圈定范围处理水患,而弱水进入人间的落点正是划归西海负责的蜀地。表面上寸心姐弟去那里是职责所在,至于笔记所述二人与杨戬实为好友这一点,连杨婵也从没提起过。
弱水。听心陡然意识到了关键,杨婵是因弱水之功受封华岳三圣母。但杨家兄妹本是蜀地神明,杨婵被封在华山的真正原因是当年她曾落入弱水,神魂遭到重创,借华山灵气滋养才渐渐恢复过来。
杨婵自己也说过,华山以前诸多人和事都已模糊,能清晰记起的也仿佛是他人回忆,没有实感。
书历经岁月流逝,其中笔迹亦新旧交错,应当不会有假。而杨戬没必要写些自欺欺人的假话,除非他能未卜先知,落笔时已知晓会有今日——但这样做没有意义。她现在只是一缕魂魄,就算知道南郡一案有隐晦不为人知的内情,也什么都做不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如她之前的猜测,书籍数目众多,手记零星散布其中,杨戬也不可能清楚记得每一本书里自己写了什么。
那么……杨戬与寸心姐弟本就是千年挚友,即挖掘沟渠引导水流应该就是他这个司法天神既不愿生灵涂炭又无法明着反抗玉帝旨意所想出来的办法。而要欺上瞒下,行雨这件事自然要找自己人,所以他才会以一幅强硬姿态将任务塞给西海,还点名要寸心他们领军。
后来此事暴露,寸心主动顶罪也确实是为了将杨戬与违抗圣旨撇开关系。听心想起南郡暴雨百余年后这件事才被捅出来,三界内一片哗然,只不过当时她为两位表亲的遭遇愤懑万分,完全没想过隐瞒日久,为何忽然被人揭发。
看书中笔记的意思,似有人推波助澜。杨戬因五哥夫妇写下这段话时,已经知道幕后黑手是谁,却为了某些原因仍未下手。
『此前西海遭厄,亦受我牵累。』
听心把这段文字重复看了许多遍,半透明的手指最终点在“亦”字上。她不认识五哥夫妇是哪两位,但杨戬将他们的死也归咎于自身。
虽然南郡那件事前后还有许多不清楚的地方,如杨戬为何放任西海逼迫寸心姐弟,敖烈的说辞和态度也有问题,但听心已经能理出一条大致的脉络。她曾为寸心而对他心生怨怼,现在看来却是错怪。而且以她对那个爱笑爱闹并且热心异常的表妹的了解,怕是一知道要去保护南郡百姓就主动跳了出来,杨戬连这也要算作是自己连累了朋友?
五哥夫妇的事,杨戬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认定他们的悲剧有自己一部分原因?
他们都是弱水下界时曾赶赴蜀地助杨戬一臂之力的好友,那个时候……听心忽然瞳孔一紧,那时杨婵还跟在哥哥身边,弱水即将归天之际,她才因重伤被送往华山。
她以为杨戬为了名位可以舍弃妹妹和后者唯一的骨肉,但假如今日推断不曾出错,他应该极重感情,对身边的亲人和朋友都视若珍宝。
于是她回到了最初那个怎么也想不通的问题,杨戬那么宠爱妹妹,却冷酷决绝地将她压在华山之下。
十六年前的华山,杨戬率天军突入桃林仙境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斗罗大陆独孤雁被独孤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