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计划（5）

说来自己也真是够幸运的，冬纪给她的这把钥匙是满房前的最后一把。房间并不算大，但整洁和舒适程度对于灵梦来说已经足够了。
那自家的神社是有多寒酸啊——
灵梦赶紧喝下一口热气腾腾的味增汤，却被烫得吐了吐舌头。不行，关于自家神社的经济问题，这么想下去只会没完没了。
晚饭之后，灵梦就坐到了到书桌前，点起幽暗飘曳的灯火，翻阅着隐岐奈给她的简报。在以往，打发时间对她来说是一个悠闲但痛苦的过程，不过现在破事一大堆，她反倒开始怀念起躺在侧廊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的时光了。
这确实是史无前例的异变，恐怕这次就算解决了，也不能像以往那样开怀庆祝了吧......
“在进行了初步的疫情调查后，紧急应对小组已经确认121病原体主要传播途径包括呼吸道，人类暴露在浓度级别为C的生物气溶胶中仍然有极大的感染可能......另外，在早期非正式的疫情报告中，也提及过消化道传播和体液传播的可能，但这些传播途径均未得到证实......
下面大段而干涩的文字看得灵梦有些头皮发麻，她很想吐槽妖怪贤者对于“简报”这个词到底是怎么定义的，接着又往后翻了几页，翻到了一张被各种色块填充的幻想乡地图。
色块只有绿、黄、红三种，分别对应着疫情的严重程度。三种色块在幻想乡中大致分布成了一个同心圆，最外围是绿区，太阳花田、无缘冢、迷途竹林的部分区域都被绿色覆盖，除非有人故意至此散播病毒，一般来讲这里对绝大多数人类都算是安全的。而绿区的内侧就是黄区，囊括了玄武泽平原、魔法之森大部以及人里南方的乡间地带，如果普通人类要进入这些地方，就必须做好防护措施。而整个同心圆的圆心红区，也就是疫情的重灾区——人间之里。
讽刺的是，绿区覆盖的地区，大多曾是幻想乡人类敬而远之的危险地带，而红区便是他们唯一的绝对安全区。就在三天内，天堂和地狱就彻底颠倒了过来。
她无趣地转起了手中的圆珠笔，注意力渐渐从简报上移开，开始打量起了房间。或许是考虑到客人的感受，房间里没有楼下那些艳丽的花丛，仅有的花卉是一盆摆在书桌上的栀子花，挺着鼓鼓的花苞，花苞的顶端已经可以依稀看到一点洁白露出。
但是......为什么它没有像楼下的同类一样开花呢？
“咚咚咚——”
灵梦打开了门，看到冬花抱着一套浴巾站在门外。
“怎么了，冬花？”灵梦问。
“灵梦小姐，那个......”冬花显得支支吾吾，脸颊微微发黑。
“非常抱歉，姐姐她有点忙，所以忘记给灵梦小姐您准备浴巾和沐浴露了，我......我帮您拿来了。”
“哦，没关系的，谢谢了。”灵梦轻抚冬花的头发，接过了她手中的浴巾和沐浴露。看到冬花浑身上下都透着不自然的紧张感，灵梦又问。“你心情不太好吗？”
“没，没有的事啦！”冬花连忙摆手。
“刚来旅店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啊，简直变了个人。”灵梦低声说。
说不定是和姐姐闹矛盾了？既然是这样，别人的家事还是不要深究了吧。
她抱着浴巾准备刚转过身，冬花忽然开口了。
“灵梦小姐也喜欢花吗？”
“哎？”灵梦愣了一秒，“看花的种类吧，不过，也没有特别喜欢的花呢。”
冬花依然面色沉闷。寂静的旅店内，随着灯罩内火苗的摇曳，无数鲜花的黑影也在墙上跳动着，像夜幕中的黑色精灵在无声地舞动着，狂欢着。
“冬花，你说过，你觉得那些花不开心是吧？”
冬花轻轻点头。“我能感受到它们的心情。它们就好像......在哭。”
灵梦看了眼桌上那盆含苞待放的栀子花，眼神变得稍稍凝重了些。
“它们都和你一样，是寄宿于花上的亡灵，但你还能遇到你的姐姐。不过那些亡灵就没有你这么幸运了，它们之中的很大一部分，或许已经和自己生前最爱的人永别了吧。”
“永别？灵梦小姐是说，它们怎么都不可能再和那些人相遇了吗？”
“是。”灵梦点头。
“就连巫女也没有办法吗？”
灵梦稍稍愣了一下，望着冬花微微颤动的眼瞳，她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只有十岁左右的孩子解释生死这种事，事实上，这种事情她也从未想过那么多。她最多只是见过一个复生失败的亡灵，永生永世地徘徊在生死之境，把死亡织成最凄美的诗歌。
“没有，从来都没有。”灵梦无奈地叹了口气，来到桌前看着那张幻想乡地图。“我能做的，只有找出到底是谁造成了这一切。”
冬花的身后传来渐近的脚步声，冬纪也提着油灯来到灵梦的房间门口，看到门口不知所措的冬花，她的脸色凝固了一瞬间，随后开始责备起来。
“冬花？你怎么跑这里来了？都这么晚了，你打扰到客人休息了！”
“啊，这孩子只是给我送浴巾过来的。”灵梦走向姐妹俩解释。“没关系的。”
冬纪连忙向灵梦鞠躬。“我妹妹她还小，不仅承蒙您照顾，还给您添麻烦，真是万分抱歉。”
说完她便牵起了冬花的手向回走，灵梦探出头看向两人的背影，两人的身影被温暖的灯光包裹，而除此之外的走廊空间却黑得难以看清。就在两人的灯光即将消失在走廊尽头之际，她又看到冬花忽然回过了头。
那一秒，冬花的眼神，已经没有之前的忧伤了。
但从她的颤抖的瞳孔中，灵梦却隐隐感觉到了某种更为可怕的东西。那种感情，和狭小走廊间的黑暗融合了起来，像一根冰冷的针微微扎疼了她。
花儿们确实在哭泣，但真的是因为生死离别这么凄美的东西吗？
灵梦躺在澡桶的内壁上，舒张开四肢，温泉般的水温几乎要溶化她疲惫的身体，脸色也被水汽映成了潮红。
她觉得，入冬之后最惬意的事情之一，就是舒舒服服地躺在澡桶里泡上这么一阵子。
“呜哇.......热水澡真是最幸福的事情啊。”灵梦心满意足地自言自语。
说起来，以前在自家泡澡的时候，有那么几次，紫会恶作剧般地突然出现在浴室里，看着享受着水温的灵梦慢慢睁开双眼，随后一脸惊恐地抱住身子。
“太烫了哦灵梦。”紫伸手稍稍试探水温，口气略带着戏谑。“这样泡下去对皮肤可不好。”
“要，要你多管啊！你这个连别人洗澡都要偷看的偷窥狂！”
一想到这里灵梦不禁嗤笑出声。
不过，现在那个家伙还睡得那么死，肯定不会来“偷窥”自己的吧。
她极度放松地把半张脸颊埋入了水中，看向了浴室内唯一的毛玻璃窗。此时已是晚上十点过了，但妖怪之里的街道依旧热闹非凡，就算她的房间在靠旅店内侧，她还是能隐约听到妖怪们特有的粗嗓子。
浴室内的雾气让灵梦的视线渐渐模糊，温热的水波在轻抚着她，让她感觉浑身早已变得软绵绵。虽然妖怪们在制造噪音这方面确实很在行，但是她的眼皮还是慢慢耷拉了下来。
朦胧中，淡淡的栀子花香萦绕着灵梦，她的困意也再度加剧了。
伴着这股花香，她在澡盆中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唯一的光源在她的眼中消失了，整个地平线上只有白茫茫的氤氲水汽。天空的灰暗透着极端的压抑感，像一面倒塌的黑墙死死地压在世界之上。灵梦身处在这只有黑白的单调空间中，身后忽然刮起了冰冷刺骨的寒风，却无法吹走这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她的身上没有一丝衣物可以抵御恶寒，只能在颤抖中抱紧赤裸的身体，迷茫地前行。她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背后的寒风，不仅送来了沁人的花香，还发出了无数冗长的低语声。灵梦的身体在梦境中也变得越来越虚幻，脚下的白雾沿着她的肌肤缓慢延伸着，像是要把她完全拖入这股迷雾。
而就在梦境中倒下的瞬间，灵梦猛地从水中扑出，剧烈跳动的心脏似乎要跃出胸腔。
此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左右，洗澡水也早已冰凉。重新换上了一套浴衣后，灵梦拖着极其疲惫的身体来到了床边，在钻入松软温暖的被窝前，她又看了眼桌上的那盆栀子花。即便它还是处于含苞待放的阶段，它好像也已散发出了暗暗的香气。
很难想象当它完全绽放后会有多么的美丽。
不对，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香气吧？果然这几天还是太累了，得好好......睡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