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洛】后记（五）送别与重逢

两日后的清晨，众人在天鹿城传送阵外为风晴雪送行，久未回到常世的风晴雪已换上一身南疆便服，只背了一小袋行囊，向北洛等人做最后的道别。霓商携两名幼子：开阳及文昌同来，十余年间她与风晴雪相处甚密，眼见好友即将离去，心中虽早有准备，到了临别这一刻仍旧难免感伤，她缓缓握住风晴雪的双手，说道：
“晴雪，这十余年恍如一瞬，你初到天鹿城时仿佛还在昨日，怎料离别这一天还是来了，玄戈刚离世的那一年，我心中苦闷无处诉说，若无你常与我谈心排解，那段时日必是难熬至极。其他的话也不多说了，妹妹只愿你能夙愿得偿，这一世余下的时光能快快乐乐地度过。”
久经离别聚散的风晴雪此刻亦难免动容，她将左手叠在霓商的手上，安慰道：“霓商，在天鹿城的这些年也是我近百年来最惬意难忘的时光。我走之后，你更要好好照顾爱惜自己。桃花乡离鄢陵不远，你若寂寞，当可常写信予我。”
霓商闻言，回头朝北洛说道：“王上，霓商有个不情之请。”
北洛早料到兄嫂的反应，他上前一步，从冕服中取出一物交到风晴雪手中，说道：“晴雪姑娘，这些年你为辟邪全族所做的一切，天鹿城上下都看在眼里，大恩不言谢，请务必收下此物。”
“回音符？”风晴雪颇为意外地回应道：“辟邪王，这是王族专用之物，我只是一介人族，实不该——”
“自你救治玄戈，与天鹿城共患难那一刻起，你便已是这辟邪王城的一份子，这远称不上谢礼，就当是给霓商一个常与你相伴的机会吧，日后若遇上难事，有我族能帮到之处，我北洛绝不推辞。”
风晴雪看了看霓商，后者眼中满是期望，她犹豫了片刻，才将回音符收入囊中，然后谢道：“多谢辟邪王的信任，还有一事：这些年我除了给先王疗伤外，也常在城内诊病，辟邪族内男女老幼遇到的疑难病症及治疗方子，我已编写成册，交予医馆内的其他师傅了，若仍有不解之处，便以回音符与我联系吧。”
“如此，便再次谢过晴雪姑娘了。”
风晴雪注意到北洛身后的云无月，便走过去两步，说道：“霒蚀君，您身上沉疴已久，我所学有限，暂无良方可治，但有一言相赠：辛商城之战后，请务必静心休养一甲子，少与人交手，否则伤体要彻底痊愈便不止百年了。”
云无月点了点头，轻声答道：“相处时日不多，让晴雪姑娘操心了，魇族体质特殊，不比寻常妖族，生死有命，我早已——”话说到一半，云无月忽而感到来自北洛的责备目光，方知自己说错了话，随即改口：“不，既是姑娘一片诚心，我会多加注意。”
风晴雪看着二人的微妙互动，不禁笑道：“我想有辟邪王在旁督促，霒蚀君必能照顾好自己。”
众人相谈已久，不觉间过了数刻钟，风晴雪走入传送阵内，最后回头向北洛一行人道别：“辟邪王，霓商，霒蚀君，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此后岁月茫茫，我们或有再会之期。”
随着人影消失在阵中，霓商心中若有所失，她走前几步，望着远方天海交界之处，捂住胸口，良久也未发一语。
北洛知兄嫂尚需时间，便领着开阳和文昌先行离开了。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天鹿城又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两年。这一年，岑缨的师兄秋文曲带来了一件北洛盼望已久的东西。离火殿内，北洛，霓商，秋文曲，还有北洛请来的城中工匠围在桌边商谈多时，桌上放置着一把早已损坏的火铳和大量图纸，北洛不时拿起把玩观察，显得甚有兴趣。
“这就是当年鄢陵魔变时，葛先生临时改装出来的灵火铳吗？”
“对，只是这火铳原就已老旧不堪，构造又是以火药为基准而制，经不起灵力的消耗，魔变平息不久便损坏了。”秋文曲边说着边铺开了其中一张图纸，当中所绘便是火铳的基本构造：“火器原本归朝廷神机营所辖，民间是严禁流通使用的，这一把是当年神机营火器更迭制式时淘汰下来的残品，顺天府博物学会的魏先生早年在神机营服役，这些图纸还是最近靠他的关系才借来供学会研究使用。
“这火铳的一般射程有多远？”霓商看着这来自人间的武器图纸，对其性能颇为关切。
“以火药作为弹药一般射程为八十步，根据制式的不同至多两百步。不过改以灵力发射的话可以更远，但随着距离拉远，相应的威力就弱化不少，当年在鄢陵试过在三百步外射杀魔物，三枪可毙。”
“多年不曾去过常世，人族竟有这般武器了吗？”霓商心中不免惊异非常。
“先王妃说笑了，这火铳若没有葛先生一番改良，本是极难伤及魔族的。只是魔变一过，官府对应对魔族入侵兴趣寥寥，博物学会本身财力有限，在进一步的研制改良和推广上难以为继。听闻北洛少侠——啊不，如今该称辟邪王才是——对此深有兴趣，我才带来以供参详。”
北洛闻之摇了摇头，说道：“称谓都是小事，秋兄，你们当时说人间灵石来源稀少，所以灵火铳所造不多，可有把你们的灵石样本带来？我这边的裘师傅是天鹿城最好的铁匠，他常年在魔域采集矿石打造武器，让他看看。”
“有的有的，裘师傅，请看。”秋文曲说着便从腰间的小袋中掏出一些闪着青光的碎石，放在桌上供其研究。
须发渐白的裘铁匠抓起几粒碎石在手中，不时揉搓感受质地，然后将挂在耳间的放大镜打下来细看，过了一会他说道：“如果是这种程度的灵石，我曾在光明野西北面四百里外的群山中见过不少，单论纯度，比这高出不知多少倍了。只是我不确定是否适用于制造这种武器。”
北洛最关切的问题来了：“裘师傅，若有这些图纸，集天鹿城的工匠之力，能否打造出适合我族使用的灵火铳？”
裘铁匠将图纸拿在手中仔细琢磨，沉思片刻才答道：“近千年来，妖族的锻造工艺都没什么大的进展，更别说这仿似机关学的火器了，除非能找一位精通此艺的人族工匠领路，否则单靠我们这些门外汉极难在短时间内大量生产。”
秋文曲则有些为难了：“火器一直都归官府神机营所辖，从制造生产使用到报废处理全都是机密，民间的工匠根本没有接触这门技艺的机会。不过……“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敲了敲手心说道：“近些年朝廷大力营建水师以抗海上倭寇，许多火器的制造基地都搬去了沿海，你们往广州府沿岸去寻，也许会有收获。”
北洛对广州府并不陌生，两年多前他和云无月送岑缨出海时便去过一次，那里的码头着实令他印象深刻：人潮川流不息，货物也是日夜流转不停，据说不少来自西洋的商人和能工巧匠都会在那里的口岸驻留。嗯，兴许是个机会呢。北洛低头思忖着，不一会便已心有定案。
一个时辰后，北洛让裘铁匠带着部分营造图纸先回去研究，然后准备送秋文曲返回常世。
秋文曲见周围无人，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偷偷递给了北洛。
“秋兄，这是？”
“岑缨四个多月前从波斯寄回的信，说不久船队便要返航了，算算时日，最近半个月内宝船就该到广州府了。”
北洛闻之大喜，说道：“多谢秋兄，这可是两年来最值得高兴的事了。”
送走秋文曲后，北洛留在离火殿内沉思许久，待霓商回返，他便说道：“霓商，再过些日子，我要亲自去一趟常世。”
“王上是打算亲自去找寻这研制火器的工匠吗？只是时间恐怕——”
北洛点点头：“我会先派人去那边探探消息。眼下既然在兵力规模上没法扩充，就想办法增强将士们的个体战力，若灵火铳能在军中普及使用，每次战役的伤亡必能大大下降。再者，有了灵石的来源，就算灵力疲弱的妖族也能使用这武器防范魔族入侵……“
“王上你莫非……”霓商不禁捂着嘴，被北洛的这番大胆想法吓了一大跳。
“你想的没错。”此时的北洛心中已隐隐有了一个连玄戈都不曾考虑过的志向。
深夜，指导完玄戈的两个孩子的武艺后，北洛独自走进了古厝回廊，自风晴雪走后不久，云无月便闭关于此以混沌之气疗养伤势并再求精进，北洛不欲扰其修炼，这两年来见面极少，故非是紧要之事，他不会踏足古厝回廊半步。
踏入久违的白梦泽，北洛顿时放松不少，这里不单是二人初见的地方，也是北洛前世为数不多可以安心休憩的所在。他脚步变得轻快，不时溅起的水花沾湿了鞋底，也一点点滴入他的心湖。越往深处去，他的心情就越发显得急切。
云无月依旧盘坐在湖中央那颗古树的巨大根须上，她双目紧闭静心调息吐纳。两年来的绝大多数时日她都是这样度过的，除了北洛到来的那几次。每一次这个男人踏入她的前灵境，她都没法不去在意，对方的一呼一吸，一步一停，都巨细无遗地传入了云无月的意识中，一种名为期盼的情绪渐渐在她心里生了根。
扑面而来的香气引得云无月睁开了眼睛，北洛已走到了她身旁坐下。每次难得的相会之机，他都会带上一束云无月没见过的花当作礼物，放在她怀中，等到她睁眼才会坐下，露出惯有的笑容。
“我又来干扰你的修炼了~”
云无月没去在意北洛的撩拨，只是拿起花束，把鼻子凑近闻了闻，然后脸上露出少有的柔和之色。这是北洛每一次来此渴望获得的最大报酬，若是可以，他倒真愿意就这样看上一整日。
“又有烦心事了？”云无月看着他这几年来日渐成熟的脸庞，也许是许久未见，竟有了一丝留恋之意。
“不，这次是值得高兴的事。”说着他就把岑缨的信交了出来。
久未获知岑缨的去向，云无月也有所挂念，虽然不怎么表露情绪，但岑缨确实是她这千百年来极少数会记挂的人族之一。眼看有了她的消息，她也不禁露出几分惊喜之色。瞧着那尚未开封的信口，云无月不解地看了看他。
“我想着，还是和你一起看会开心些。”
撕开信封后，云无月便和北洛细细读起信中内容来。
“这丫头还真是不怕死，居然独自跑去别人的部族里偷看，也不怕被人家给绑了吃了；看下面，她还误入了鲛人的故乡，我记得当初在遥夜湾，她就特别想和鲛人说话，还怨那些鲛人不理她，也不知道这次有没有得偿所愿。”
二人不时打趣地聊着岑缨这几年的奇遇见闻，心中说不出的感慨。
尽管不曾言明，但他们都觉得此刻的白梦泽时光流淌得特别慢。而北洛只希望这时光能再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