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亲
刚才在等车的他就觉得不大对劲,过去熙熙攘攘、人流涌动的火车站,现在候车的人屈指可数,候车大厅里的天顶灯都快坏了有一半了,有些灯还闪地他本来就不好的眼睛有些刺痛。几分钟后,穿过灰尘堆积月台,看见褪色成灰色的绿皮火车吃力地开进车站,老刘终于想起距离他上次进城已经过去30多年了。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当”的一声,老刘抱在怀里的包响了一声。坐在过道隔壁的年轻人冷漠地转过头来,注视着老刘轻轻地吸了两下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车厢另一头的甚至有人站了起来想寻找声音的源头。
老刘一把年纪了自然是不在意这些,鼓起了怀里的黑色的斜挎包,让拉链周围的龟裂的皮革突出,然后拉开拉链取出了他的手机。
“爸上车了吗?”上滑解锁手机后老刘看到了一条信息。老刘微微咧了咧嘴角,但是看上去像是脸部肌肉抽动了下,心想这小子最近挺忙的没空和我打电话,今天倒是挺关心我的。
一周前,老刘打儿子电话,小刘没有接,但是马上发过来一条信息——“爸,我开会呢,有事发信息说”。
然后老刘用自己较为灵活的左手在手机上和儿子聊了一个下午,表达了中秋节想来城里看看儿子的强烈愿望。
“爸,这都几几年了还有谁过中秋节啊!”
小刘一句回嘴让老刘上了肝火,多少年了过去了,这小子说话怎么变得没大没小的了。虽然小刘百般拒绝他的请求,最后还是抵不过老刘的犟劲。
老刘最后干脆写了一句:“你不知道我还有几天能活吗?”
沉默良久,5分钟,10分钟或者更长,老刘不断触碰着智能手机熄灭的屏幕,等待着儿子的回复。
“那你知道现在城里怎么打的吗?”
“爸又不是农民,我天天看新闻,这我都不会吗?”
“好好好,那行吧,爸我们下周中秋节见,我把我家里地址发给你,你看你用的那手机还能不能导个航。”
“爸的事不用你操心,倒是你自己什么时候再找个老婆让你爸安心。”
小刘回复了一个老刘看不懂的表情,然后就说先去忙了。
思绪逐渐拉回现实,老刘点开回复,用左手稍显灵活地写下了“爸在车上了,你忙,晚上见”后,发送了信息。抬头锁上手机后,老刘发现过道隔壁的年轻人还盯着自己看,这次他的表情好像变得有些兴奋了。
其实老刘也很难看出他是真的兴奋了,一是因为老刘这眼翳让他看不清东西,一次和小刘发信息和他说这事,小刘说现在医院都治不了这个,得这病的都直接换义眼。老刘一听吓坏了,就说是费钱就不治这病了,以后再也没提过这事。
二是虽然老刘看不清东西,但是现在年轻人都把脸整的胡七八糟的,他在手机上看到过,有时还能在村里碰上这么几个,多少懂是怎么一回事。他瞅见这年轻人左眼像是裂开一个洞发出红色的光,心中有点发憷。
老刘抓起手机,在身上泛黄的蓝白色短袖上擦了两下后塞进了包里,颤颤巍巍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瘸着脚一步步走到车厢连接处。年轻人见状敲了敲他的机械脑壳,左眼瞳孔剧烈收缩了下,转头望向了窗外。
列车吸烟处可能算是车厢最脏的地方了。就连老刘这个老烟民推开门也呛上了两口,差点摔倒。不是因为这里不通风,而是地上堆满了烟头,角落里还漏了一摊烟油。
“哟,大爷你悠着点。”一个正在吸烟的小伙子一把抓住了老刘的胳肢窝,防止他摔倒了。
老刘不知道说些什么,抬头看了看小伙子,咕哝了句谢谢。
“没事儿,倒是您这么大年纪了,还来城里”,小伙子觉得挺新鲜的,对老刘产生了兴趣,“哦这不赶上中秋了,大爷肯定惦记闺女了。”
老刘不想搭话,暗自摸出了引以为豪的自动卷烟器,一摁开关,弹出了一支精致包装的纸烟,递到小伙子面前冲他努了努嘴。
“哎呦,谢谢大爷,我真不抽纸烟。”小伙子边笑边拒绝道。
老刘嘴角又抽动了下,看了看小伙子手指上夹的那根又细又长、还亮着光的电子烟顿了两下,说到:“你那烟,没——没,没内味儿。”
小伙子眨了眨大眼睛,犹豫再三,将信将疑的接过了老刘的纸烟,伸出手指点燃后放进了嘴里轻轻吸了一口。
“咳——咳咳”,不出老刘所料,这小伙子果然呛了出来。
“大爷,您这儿烟够劲儿的。”小伙子抹了抹鼻子说到。
“这还不算最劲的,俺村里的烟,以前劲得狠。”老刘带着自己独特的乡音说到。
小伙子哭笑不得地吐了吐舌头,拿着烟再闻了一闻就扔进了边上的烟蒂堆上,一言不发地开门走了。
老刘看见小伙子走了,四下一望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再从斜跨包里摸着摸着摸出一个粉瓶,往自己的烟头上倒了一倒,便点上了纸烟。这瓶里的粉老刘也不敢多倒,还得留着治病。好几年前小刘回家给自己带的药物,说是不能多吃,吃多了上瘾,没想到自己年纪一大,抗药性太强,吃太少没用,有次吃多了就上了瘾,抽烟的时候还想加上那么一点。
呼出了最后一口气,老刘过完烟瘾回到了车厢座位上。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傍晚时分,这陈年老车也开进城里了。老刘几十年没进城了,除了从手机和电视上看到城市里的变化,也想亲眼看看现在的城里究竟变得什么样了。
不知道是药物的效果还是老刘的眼翳,还是夜间淅淅沥沥的小雨影响了他的视线。老刘只感觉晚上的城市,用他的词来说就是“闪得狠”:一辆又一辆轮胎像套着光环的汽车从火车边上急速超过,行驶在与他们轨道平行的“自动交通公路”上,是的,老刘从新闻里看到过,现在城市里都建设了这种名为“自动交通”的公路,有着自动驾驶的车辆都可以在上面跑,要不是今天亲眼所见,老刘还以为是小刘小时候玩的电脑游戏呢。
远处像是市中心的地方像是有个很高的塔,几十年前他来城里的时候市中心的塔还不是这个样子,听新闻里播的几年前改建成更加符合当代风格的城市地标——现在这个塔高度没有变化,但是全塔可以向周围投射出巨型的全息广告。老刘坐在火车上透过车窗隔着老远还能看清楚放的是什么最新饮料的广告,这些英文他都不认识,只见一个脸上整的胡七八糟的机械头女孩一口喝下彩虹色的饮料,然后跳起了什么怪异的舞蹈。
老刘看了两眼便感觉眼睛又有些累了,不止是“自动交通公路”和巨型广告让他感到刺眼,马路上各种迷幻、集中、纷乱的光线让他偏头痛快发作了,于是他只好拉上了窗帘,靠着窗歇了会。
也就没歇一会,火车已经到站了。老刘背着斜挎包跟着记忆中的出站路线瘸着脚走到了出口。一路摸到打的地方,老刘发现这和几十年前唯一的不同就是排队的出租车变成了自动驾驶的公共的士。老刘熟练地把脸凑到了屏幕前,等待了一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老刘尴尬地左看右看,和他一起下车的乘客都不知去向,也没有来这里打的的人。老刘又弓着背试了一次,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老刘伸手拍了拍机器。
屏幕本来就是亮着的,怎么会没反应呢?
“爸!”
远处传来一声叫声,随后一个高大的中年人慢跑到老刘的身边。
“阿铭啊!”老刘哇的一声抱住了小刘的腰间。
小刘一手撑着伞,一手轻轻抚了抚老刘的白发,再摸了摸他脸上越来越密集的老年斑。
老刘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从儿子怀里出来问到:“阿铭啊,这刷脸系统怎么不好用了?”
小刘笑道:“爸,我就知道你不能用这最新的系统,你看现在大家都随意改造身体,刷脸系统早就不安全了。”
“那现在你们用什么啊?”老刘问到。
“这你就甭管了,我都来接你了,走吧,小心淋到雨。”小刘搀扶着老父亲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小刘伸出食指,食指中伸出一个芯片插入了汽车钥匙孔里,“滴”的一下打开了车门,坐到了驾驶座上,老父亲取下斜挎包也坐进了后座。
一路上老刘问东问西,小刘都回答不耐烦了。
“爸你就消停点吧,我今天可是加班请假出来接你的。”
“中秋节还加班呐?”
“可不是么——呸,又被你带过去了,现在哪还有什么中秋节?”
“哦……,对了,中秋节!”
老刘忽然想起了什么,突然把身边的斜跨包又拉开了,从里面翻出一个透明的大盒子,这盒子透明材料上还显示着温度。
“阿铭啊,上次你给我买的这个智能保温盒可真好用。”
老刘按下开关,打开透明盒子的盖子,一股热气冲了出来。
“爸,你带着什么东西?”小刘从后视镜里看不见老父亲打开了什么。
“你以前最喜欢的肉月饼!今天中秋节,赶紧趁热吃了。”
“爸,我在开车。”
“这车不是自动驾驶的吗?”
“但是我必须坐在前面,说实话这自动驾驶还是看着点好……”
“来,爸喂你吃。”
说完,老刘拿起一个肉月饼吃力地向前探出身去。
雨天已然看不见月亮,愿霓虹的光彩不会遮盖皎洁的过往,小刘心头一热,偷偷地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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