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的来信
坐在我对面的大叔正用着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也只能尴尬的笑笑。
不得不说,刚才的噩梦让我心有余悸,但是窗外传来海水的咸味和沙沙的海浪声,慢慢让我平静了下来。
我正乘坐一艘小型的游轮,前往故乡——千寿市。
这是一座经营渔业和观光业的小岛城市。我们家在这里生活了15年,直到两年前,我父母突然开始从事艺术类工作,我们全家就搬往了东京,开始新的生活。
船靠岸后,我背着旅行包随着乘客们一起下船。
此时的太阳已经下山。这是我时隔两年再次踏上这片土地,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关于这里的回忆在我脑袋里浮现,一切仿佛是昨天发生的一样。
我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来到森川家。
森川家曾经经营着千寿市唯一的酒吧,但随着游客的锐减,酒吧早已停业。森川透是我的青梅竹马,儿时我们常常打闹在一起。这次我打算来叨扰两天。
我按下门铃。开门的是森川透,她刚见到我,连时隔两年的寒暄都没有,就直接朝我扑了上来,害我差点摔倒。随后我就被透拉进了玄关,遇见了透的母亲。
我连忙给伯母问好,伯母见到我非常的开心,然后又故作生气一般的指责我,说我回来为何不提前打招呼。然后伯母和透把我带进客厅。这突然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我确实该提前打好招呼,但不知为何我忘记了此事,就匆匆的赶回这里。
我和透坐在在客厅里的榻榻米上,透兴致满满的问我关于东京的事情。“比如去过涩谷吗”、”东京的地铁很挤吗”之类的问题。我平时住在学校的宿舍很少出门,所以这两年对东京并不是特别了解。透听到我的回答,脸上不禁有些失望。毕竟我打破了一个女孩对大都市的幻想。
此时伯母端来茶水和点心,说我家的房子现在来不及打扫,就让我在这里住下。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我没有推脱,直接答应了下来,毕竟此行早有这种打算。
我和透二人坐下来吃着点心,透吃边吃仙贝边问:“建一君刚才说要处理什么事情呢?”
“我收到镇公所的来信,说我家的老房子需要拆除,所以我回来了解下情况。”我回答说。
“诶?真奇怪,我还没听说这件事呢。”透有些吃惊的问。
“我也是呀。可我爸妈对工作太痴迷了,只能托我回来咯。”我喝着茶说
透似乎对我的回答还有些疑惑,又继续问:”这样吗……那是什么样的信呢?”
“你问那封信啊。”我放下茶杯,把背包里的信取了出来,递给了透。她立刻像个好奇的孩子一样拿在手中。
在一周前,这封信被塞到我家的邮箱里。它用一张老旧的牛皮纸作为信封,上面只写了我的名字作为收件人,此外就没有写上其它的邮寄信息,甚至连收信地址有没有。
“这个牛皮信封都发霉了,是昭和年的产物吗?” 透满脸疑惑的读着信封上的字:“收件人是长谷川建一,奇怪了……”
“对呀,没有邮编和地址,却寄送到我家了。”
透翻过信封,看着背面问道:“千寿市公所,嗯……那这行字的是什么呀?阿拉伯文?”
我回答说好像是的。在这信封的背面公章下方写着“في قصر البحر العميق ، تنتظر كثورو النائمة لكي تحلم”。起初我并不清楚这是哪国文字。但我出于好奇,查了很久才知道这句话与一位古老的阿拉伯诗人有关,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的信息或翻译。估计这句也大概率是阿拉伯语了。
“emmm……哎呀不管啦!”透把信封放在桌旁,自己躺在榻榻米上说:“反正建一君回来了。”
我把信封折起收到裤子口袋里。其实看着透,我心里也挺高兴,又回到了这个熟悉的地方,又见到最熟悉的人。
但不得不说的是,真正促使我回来的原因,倒不是替家里办事,而是我心里对这封奇怪的信件好奇不已。似乎有一股无以言表的感觉在我心里,浓重的好奇心促使着我踏上回家的路。
此时透又坐了起来,脸色有些奇怪,不知是疑惑还是害怕。
“怎么了?”我见透的样子有些不太正常,立马问道。
透神情有些凝重,抿了抿嘴,似乎欲言又止。
我不禁有些担心,正想开口问她。此时透说:“其实…在建一君全家搬走后,镇上就有些传言……”
“传言?”我愣住了。
“嗯,是一些小孩子们传来的。”透抿了抿嘴,接着说:“一些孩子们说长谷川家的房子里,有奇怪的声音。”
我打开一袋仙贝,有些不在乎地说道:“可能是一些孩子们恶作剧的谣言吧。”
“一、一开始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啊,只不过有一天……”说道这件事,透似乎在害怕着什么,慢慢的低下头,有些吞吐的说:“大概半、半年前吧,我路过建一君的家。看见几个孩子正偷偷的看向建一家的院子。我上前问他们,小孩子回答说他们的球掉进了院子,又说建一家闹、闹鬼,他们不敢进去。我就进院子里,帮他们捡球。结、结果……”
“结果怎么了?”我严肃的问。因为我看着透的表情,她绝不是在开玩笑。
透咽了口口水,继续说:“我捡到球,准备离开院子的时候,听到屋子里有声音,似乎是有人在低声说话。我很好奇,就稍微靠近了屋子....结果那声音似乎更大了,仿佛有人在吟诵,又像是在祷告....”
此时透咬着嘴唇,身体有些发抖。我见状不妙,赶紧从榻榻米上爬到透的身边,发现她头发下藏着的,是一副惊恐的表情。
“透!冷静点,透!”我赶紧抓着透的肩膀。
“真的……那种声音真的很恐怖,就像、就像……我当时就要疯掉了,拼命的才跑出院子……”
透吞吞吐吐的说完,此时她的身体不停地抖动。我见透的状态不太正常,赶紧摸她的额头。当她的脸正抬起面向我的时候,我才发现,透的表情已经不仅是害怕了,她惊恐的眼神下,那嘴角似乎…在笑?
那样子,令人有些毛骨悚然。我赶紧抱住透,不停的安慰着她。慢慢的,透的身体不再抖动了,转而我听到了抽泣的声音。
“没事的,透。”我继续安慰着说。
“建一君…”透叫着我的名字,接着说:“那个…能不能……”
我突然意识到了,连忙放开她说:“抱歉,对不起……”
透做着深呼吸,正努力的平复自己。
“没事了吗?”我看着透问道。她似乎已经恢复了。
“没事了,当时确实很害怕,但过了几天后就没事了。”透接着说,“只是刚才回想起来,有些后怕而已。”
我在这只能安慰她。虽然她这么说,但我也能从刚才的表情读出,那绝对不仅是害怕。因为透刚才的样子,似乎让我似曾相识。我记得我父母痴迷于工作的时候,也如透刚才的表情一样,不仅流露出恐惧的眼神,嘴角又出现诡异的笑容,像是要失去理智一般。
如果从理性的层面考虑,透的遭遇可能只是几个熊孩子的恶作剧而已。但是,自从我收到那封信开始,就有一股奇怪的感觉在心中翻滚,我回到千寿市多半也是因为这股感觉。我的理性似乎在慢慢的消失,从而被好奇心给驱使。
所以如今的我并不会用理性来思考这个问题,自然也不会认为这些是孩子的恶作剧,我相信透所说的话。或许,我真的应该去我家的老房子看看。现在的我真的这么认为。
现在太阳已经下山,市公所也应该下班了。当我提出要去老房子看看的时候,透非常想阻止我前去,理由是太危险。可我并不在意,并和她约好回来一起吃饭,就匆忙出门了。
当我顺着记忆中的路线,来到我家的房子前,着实让我大吃一惊。
明明只是离开两年的房子,如今却是破旧不堪,如隔千秋,现在看上去真的像一座危房。
我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迈进院子。
当我推开房门,它发出“吱吱吱”令人牙酸的声音。屋内传来阵阵霉味,地板上的脚步声在这座房子里显得特别沉重。我用手机照明,慢慢的在房间里走动。这里并没有透刚才所说的怪异的声音。我来到二楼的书房,这里曾经是我父亲工作的地方,如今已被灰尘占领。
窗帘被拉得死死的,最后一丝夕阳根本无法照进来。透过手机的光线,我看见书房里的陈设与我记忆中的一样,书架上放满了各类美术相关的书籍。当我的手机移动到书桌上才发现,老旧的书桌上放着一本没有合上的书。
我对此非常的好奇,它似乎不在我的记忆中。我走过去,拿起这本书。这一本书又是用牛皮做的封面,它竟然没有一丝灰尘,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我对此非常的好奇,把手机含在嘴里,开始仔细阅读这本牛皮书。
看着书里的内容,我吃惊得差点让手机掉出来,往后翻越更是让我毛骨悚然。
书里全是小孩子般的简笔画,但画的内容,竟然是我今天在千寿市里的经历!从我在船上被噩梦惊醒开始,一直到我来到森川家和透见面,又来到这座老房子,直到……
直到……我拿起这本书为止。
看到这里,我瘫坐到了地上,冷汗从我的额角留下。牛皮书也落在地板上,弹起一片灰尘。
此时我感觉自己被一种不可名状的东西盯上了,它无时无刻盯着我,无时无刻……一直盯着。这感觉令人发指,但又如同有生命力一般诱惑着我……
突然,地上的牛皮书竟然又翻动了一页。我咽下一口口水,颤颤巍巍的用手机照亮它,我看到这本书的简笔画,竟然多出了一页。
画面的内容,是我把一个信封,放在了书桌的台灯下。
难道……是在暗示我这么去做吗?还是说,它预示我会这么去做?
我站起来,腿还有些发抖。我从口袋里掏出信封,真的就想按照牛皮书中的内容去做。如果在以前,我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但这次的我,心里认为我若不把信封放上去,才是违背了自己的意愿。理智告诉我,这是极度疯狂的行为,但我可能有些不正常了。
我根据手机的光发现,原来桌面上的台灯附近,有一块地方没有一丝灰尘。我把信封放在上面,痕迹正好吻合。仿佛这个破旧发霉的信封,原本就是属于这里。
当我把信封放上去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什么东正在向我的大脑里涌入,眼前一片模糊,我差点又要摔倒,幸好我扶着桌子,勉强支撑着自己站着。
我努力保证想让自己保持着意识。过一会我慢慢的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情景。此时我发现,我似乎能读懂信封上那句文字了。
“在拉莱耶的宅邸中,沉睡的克苏鲁正候汝入梦。”
我一个字一个字的读出来。我真的不知道,我为何能看懂这句话,那些信息如同蠕虫一般发狂似的钻进我脑袋。
但在这时候,那些怪诞的变化也映入眼帘。
房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化,原本老旧的墙壁,现在开始脱落,地板散发出臭味,书架上书籍正在腐朽。黑暗中,似乎有不知名的东西,在悄悄低语着什么……令人颤抖、窒息。
不行了,这个地方我没法待下去了,那股低语声和这座房子,就像恐怖的无底深渊一般,要把我吞进去!逃,我必须要逃!我踉跄的离开书房,逃出这座房子,一直逃,逃到大街上。
然而一切依旧没有变好。
最后的夕阳连余晖都已经消散,幽幽的路灯已经点亮,撑起千寿市里最后一丝亮光。街道上的房屋和围墙被藤蔓侵蚀,地面已经被苔藓占领,空气中弥漫着与鱼腥的恶臭味。在那路灯无法照到的地方,似乎有触手状的东西在蠕动。
路上的行人似乎根本不惊讶此时的变化,仿佛没有见到这一切一样。
我狂奔起来,一路跑回森川家。
当我离森川家不远时,看见透正在街上等我。我气喘嘘嘘的跑到她面前,她看我一副惶恐的样子,担心的问我发生了什么。
我只能尽我最大的努力恢平复情绪,带着生硬的笑容说我只是怕错过了晚饭而已。
显然我这个说辞并不能使她完全相信,可能是我这幅表情吓到她了,透还是捎带疑虑的眼神看着我。此时屋内伯母正在叫我们回去吃饭,我才有机会搪塞过去。
“今晚吃海鲜火锅哟!”伯母见我俩进屋后说道。
我和透来到客厅,火锅已经摆在餐桌上。海边长大的孩子自然喜欢海鲜,但是我看着餐桌上的火锅,却怎么也提不起胃口。里面的食材在我的眼里,如同某种动物的内脏一般,还在跳动。原本应该是海鲜的香味,在我闻起来如同死鱼腐烂已久的腥臭,。
这一定是我的幻觉吧,全部都是。我强忍着一切,可是当我看见透拿起味碟,尝起锅内那不明的液体时,我忍不住了。
“我、我出去透透气。”我边说,边飞似的跑出门。
我对着路边的花坛呕吐着,但我肚子里空空如也,吐不出东西来。一会就我就坐在花坛边休息,喘着粗气,强忍着空气中的腥臭味。
“怎么…会这样……”我抱着头自言自语道。似乎只有我一个人的神志出现了问题。
自从能看懂信封上的那句话后,一切开始出了问题。到现在为止,仿佛有无数的东西想钻进我的脑袋。在房子里那不明声音,似乎开始在我耳边响起。就像什么东西在我耳边呢喃一般。从我跑出老宅开始,都是我尽最大的努力去保留最后一丝的理智。
对,都是那封信。这一切都是那封信开始的。自从我按照书中的画面,把信放到桌上后,这一切都变了。
我摸了摸口袋,想起信还在老房子里。
或许,我把信拿出来,这一切就会恢复,对吧?
回到老房子里去,这是对的吧?对,一定是对的。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但似乎我真的想再进去。但这想法,未免也太……疯狂了?不,并不疯狂,对吧?
我不知疲惫的再次向我家的老房子跑去。这一路上,我尽力去无视那些腐坏的街道和在黑暗中蠢蠢蠕动的触手。
当我走进房子的大门,那不知名的声音似乎更大了。打开手机照明,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来到二楼的书房。此时我发现信封已经不再书桌上,桌面只留下一块空白的,没有灰尘的地方。
信已经不在这里了,但这还重要吗?好像重要,我似乎就是来取回这封信的。我捡起刚才被我弄掉在地上的牛皮书,拿在手里翻阅着。在书中的最后,我看见它的简笔画,又出现新的内容。这本书,又在指引我。
我直接把牛皮书放在书桌上,没有合上它。顺着书中的内容,我推动着我父亲的书架。果然,这书架后面,是一个隐藏的向下的楼梯。
它就在我面前了,如临无底深渊。
这个楼梯通往哪里呢?
下去?不不,我可能会死在下面,这举动太疯狂了。
疯狂?难道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疯狂”不就是最“理智”的行为吗?
对吧?这才是……唯一的出路,对吧?
没错。我迈步子,沿着楼梯走下。
楼梯的两壁上张满了贝壳、海螺一类的生物,仿佛它们已经与墙壁连为一体。我不确定我走了多少,但耳边呢喃的声音一直没有消失。我的步伐越来越快,最终我通过手机的光亮看到了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门。
这是一扇年头久远得连木头都腐坏的门。我推开这吱呀作响的木门,眼前一片黑暗。顺着手机昏暗的光,我才发现这是一片沙滩。但我能听出呢喃声中,参杂着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
我根本不会思考为什么我家地底下会有这么大的空间,还有一片海滩。因为这一切,都是那么的合理,就像你会毫不犹豫的打开易拉罐的拉环一样合理。
我依靠着微弱的手机光照,盲目的往前走,一直走。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越来越近,手机的亮光越来越黯淡。突然我感觉我踢到了什么,顺着最后手机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我发现是似乎是一个人影跪在地上。用手机照过去才发现这是一具皮包骨,全身的皮囊紧紧的贴着骨头,眼神直直的盯着前方的黑暗,可嘴唇似乎在微微抖动,仿佛在念叨着什么。
“费恩路易—米格瓦纳福—克苏鲁—拉莱耶—瓦尔戈尔—福坦。”
我突然听懂这些声音,就像我在房子里突然看懂那句阿拉伯语一样。此时我才意识到在耳边出现的声音,就是这具枯骨发出的。是它,都是它!我用力踹向这具枯骨,它倒在沙滩上立刻化为了砂砾,就像被风化了一样。可那股呢喃并没有随着枯骨的消散而停止,反变得更加的尖锐。
我跪扑通跪在沙滩上,撕扯自己的头发,撕心裂肺的叫喊着,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可这股声音就如眼前这片黑暗里传来的风暴,透过我的耳膜,在我大脑里回响,似乎要把我卷入深渊!我跪扑通跪在沙滩上,就在枯木刚才的位置上,撕扯自己的头发。
突然,从黑暗里穿出几条巨型的触手,狂蟒一般蠕动着,向我卷来。这一刻我似乎停止了思考。
死亡绝不会让我们安息,我们也从不以死为终点。对吧?我狂笑着,去拥抱它,那不可名状的……
……
……
我猛然惊醒,大喘着粗气,任凭冷汗沿着脸颊滑下去。
坐在我对面的大叔正用着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也只能尴尬的笑笑。
不得不说,刚才的噩梦让我心有余悸,但是窗外传来海水的咸味和沙沙的海浪声,慢慢让我平静了下来。
时隔两年,我乘着小型游轮,重新回到了我的故乡——千寿市。
船靠岸后,我背着旅行包随着乘客们一起下船。这是我时隔两年再次踏上这片土地,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关于这里的回忆在我脑袋里浮现,一切仿佛是昨天发生的一样……
提督被转化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