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洛】后记（十）辛商城之战·下

激浪滩上，黥龙君身未动，气自发。一张绵密无形的电网以他为中心迅速扩散开，由湖心向滩岸靠近。交手多次，云无月从未见过此招，一时不敢妄进，她脚步后移，准备退出电网范围。湖心的黥龙君见状同时有了动作，庞大电能推动下，他以极高的速度裹挟着无匹威势直冲云无月而去。来不及退避，云无月掌纳柔劲，以全力守势一抗。双方三度肢接的一瞬，滩岸如遭雷轰电炽，引得湖水倒冲天际，方圆一里内飞沙走石，草木皆摧。一度松懈靠近围观的妖魔，修为稍弱的直接被强烈的气浪吹飞数丈之远。能勉力抵抗者亦被呼啸而来的沙石吹的睁不开眼。
尘埃尚未落尽，迷蒙中飞出一道人影，云无月嘴角淌血如脱线风筝般飞退。她万料不到对手这一击比之前强出一倍有余，顿时伤上加伤。而对方一招未尽，一招又来，似乎有用之不竭的电能支撑。云无月化烟而走，再寻时机反攻，黥龙君暂失目标，并不急于索敌，待云无月在他右后方现形一瞬，他有如事先预知一般，人未回头，右手手肘便已蓄力后击，准确挡下了云无月的一记偷袭。云无月讶异之余，黥龙君身形一转，连环拳劲直轰她的面门。她抽身欲退，身后竟现无形电网，极大地拖慢了她的身法。无从规避下，云无月暗提一口气全力施为，她双掌翻飞，将迎面而来的拳劲或挡或卸，力保不失并寻隙反击；黥龙君则攻势全开，丝毫不留余地。早已面目全非的激浪滩上，二人再现攻守之势，攻的狠，守的稳，一时拼的灿烂。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战况开始产生微妙的变化，黥龙君的拳劲频频擦过云无月的身侧，电流渗透入体，逐渐拖慢了她的身体反应，守势渐显破绽。云无月则窥准黥龙君大开大合之势的空隙，偶有反击，可击中的腰侧和腋下，无一不被护身气甲斥开，伤害有限。千招过后，黥龙君一拳直捣，终于攻破云无月的绵密防线，身法受阻，反应拖慢之下，云无月只能勉力拗开身子，但终究难以幸免，左肩中拳如遭雷殛，狂霸电劲入体，她再遭内创，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后倒去。眼看对方身形失稳，黥龙君乘胜追击，双拳合抱携余劲朝云无月砸去。
临危之际，云无月再出奇招，她顺势朝后翻去，右手撑地，左手辅助挪移。整个人倒立而起，双腿回旋带歪拳势走向，以巧劲化解黥龙君的霸道拳劲。反应之快，应变之奇，让黥龙君既惊且佩。感到对手力竭势尽，云无月左脚脚踝聚足妖力，趁黥龙君应对乏力之际，旋腿直扫他的颈项，力聚一点狠狠痛击，黥龙君虽有气甲护身，脆弱的颈部仍感剧痛袭身，他强忍伤势狂吼一声，双手化拳为爪，一把锁住云无月的左腿，云无月见状双手再发力，柔劲灌入左腿，及时甩脱黥龙君的钳制。可经此一窒，黥龙君已掌握变招时机，他劲灌右脚脚尖，朝前猛踢云无月气门，这一击若中，便有重伤散功之危。云无月心中一惊，双手猛轰地面，整个人弹起，看准脚尖来势，双掌交叠护在胸腹之间，堪堪防住这雷霆一脚，然而力强势猛，云无月防守又过于仓促，立时喉头一腥，鲜血夺腔而出，整个人横飞而去，擦着湖面飞出十余丈不止，她心知无力化解全部冲击，便放空整个身躯，借湖水缓冲卸去七成多的电劲，直至退到二十余丈外的湖面，方才勉强稳住身形，悬立于湖面上。
又一轮攻守交替结束，二人各自负伤，战局再度止歇。黥龙君颈部遭遇重击，正全力汇聚魔气于伤口处逼出云无月的妖力，随着一丝丝黑气逐渐从颈部渗出，他稍微使力甩了甩脖子，虽面容紧绷，但颈伤已暂时无碍。
反观云无月这边，伤势远比对手来的麻烦，她体内多次遭电劲侵袭，虽全力运起妖力驱散，仍有两成余劲潜藏体内无法泄出。眼见对手恢复几近万全，她心知此战至此，自己劣势明显。
一度被战斗余劲波及的妖魔再一次聚集起来，刚才那一番近身缠斗，其凶险程度让在场众人均心有余悸，眼看战局即将再启，众妖魔又开始躁动起来：
“先前几番比拼，霒蚀君虽然多次得手，但看来对辛商城主造成的伤害非常有限呐。”
“攻不破那层护身气甲，霒蚀君毫无胜算。看来胜负已近分晓了。”
“未必，看湖里，她还没打算放弃。”
云无月强行压下快要爆发的内伤，心知此战终局将至，她再度挺身站起，准备做最后一搏。黥龙君早已调息完毕，见对手有了动作，他也摆开架势，预备为此战划下句点。
双方再度提振各自妖力魔气，整个激浪滩如遭地震，一度平静的湖面动荡不止，激起无数水花浪头。湖中生物惊惧不已，或是跳出湖面，或是本能地退往更深处躲避。
最后一招来临，黥龙君率先抢攻，他将魔气电流催至顶峰，臂上龙纹由黑转赤，好似活过来一般。他双手合十抱拳，身躯前倾，右腿猛然发力，整个人裹挟着巨大电能，化形如龙，流星利箭般直袭云无月。
云无月妖气一提，身后波涛翻涌，脚下湖水被妖力牵引，将其层层裹护。此时黥龙君猛招已至，云无月看准来势，双掌汇聚剩余妖力，引动湖水形成巨大屏障，以攻对攻。
雷霆轰击之下，云无月凝聚的水浪被瞬间劈散，灼人电流灌入云无月四肢百骸，若非修行深厚加上早有准备，此刻她已被电成一副焦骨，即便如此云无月仍倍感辛苦，黥龙君见状再度发力，引动云无月体内尚未泄出的两成电劲，内外交煎之下，随时面临防线崩溃的危险。不得已，云无月将部分电劲从双腿转嫁卸入水下，两人脚下湖水瞬间被排开，双双跌入湖中。
湖水之下，被挪移卸出的电劲肆意蔓延，一众生物触之即毙，黥龙君早料到对手有此一招，他将分散的电流聚于一点，持续给下方的云无月施以压力，云无月在水中短时间内虽不至窒息，但若继续被对手压制，便毫无翻身余地了。双方越陷越深，紫色电流如一条张开巨口的狂龙，压着云无月直沉湖底，似乎随时都能将之吞噬殆尽。黥龙君满心胜券在握，孰料————
一众妖魔见二人沉湖半天也没动静，便小心翼翼地朝湖边靠拢，湖面上隐有电光泛动，并不时有电焦的鱼虾尸体翻上来。众妖不敢再轻举妄动，静待战局结果揭晓。
“霒蚀君是打算借这片湖水转嫁压力，不过目前看来是失败了。”
“估计这一次，是黥龙君赢了。”
“两人皆未出来，兴许是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呢~可惜啊可惜。“
此时，湖水再现剧烈波动，数以百计的水中生物翻出湖面，众妖凑近一观，只见尸身完好，并非先前所见被电流击毙撕裂的鱼群。
“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少数实力非凡的妖魔已察觉不对劲，高呼一声：
“不好，快跑！“
话犹未完，只闻湖中忽现缭绕歌声，婉转动听之极，然而随着音波入耳，修行浅薄、或是来不及运功抵抗的妖魔纷纷倒地不起，头痛欲裂，如着了魔般撕心裂肺地哀嚎。早有准备的则飞速撤离湖岸，仍难掩脑中幻象频出。
“这是——魇魅的……‘声音’？！“
激浪滩外尚且如此，身在湖底的黥龙君的境遇，可想而知有多么糟糕。
一妖一魔持续在湖底较劲，音波借水体在湖中飞速传播，黥龙君完全没料到对手有此一着，双耳处护身气甲极其薄弱，顿遭魇魅声音全面侵袭。随着脑中幻象不断，神志混乱不清，聚起的力道立减七分，云无月终于获得一丝喘息之机。来自求生本能的催促，让黥龙君甩开云无月朝湖面游去。孰料湖水忽来寒意，周遭水体竟逐渐结冻，原来云无月刻意将其引入湖底，本就温度极低的湖水在云无月阴寒妖力的影响下迅速结冰降温。寒意侵袭间，黥龙君身法被大大拖延，他一边拼命抑制脑内的乱象，一面勉强聚气排开周遭水体。但这短促的拖延已足够云无月扭转战局，她将仅存不足五成的妖力聚于双掌，朝上方的黥龙君的背门轰去，直推着他冲出湖面，湖水倒冲天际百丈有余，水花尚未落尽，只见两条人影飞上半空，黥龙君背部中招，血溅长空，云无月亦面色发白，已无多少余力，众妖方从夺命魅音中逃过一劫，见此奇景无不震撼。
摆脱水中音波骚扰，黥龙君终于恢复大半神智，他半空再度聚起护身气甲，翻身欲再组攻势，然而他刚转过身来，只见云无月早已蓄势待发，仅存的一丝余劲全部灌入右掌，瞄准了黥龙君此刻护身气甲薄弱的气门，一掌破袭。
轰然一声，黥龙君强忍住涌上喉头的鲜血，竟以不足四成的气甲硬扛下了云无月的杀招。
“你的花样……已经玩完了吗？云无月！”说话同时，黥龙君力贯左拳，准备反击。
云无月并不应声，眼神却骤变凌厉，其压在黥龙君气门的一掌并未脱手，掌化拳，拳化指，三重力道接踵而至，掌力瓦解护身气甲，拳劲破开体内电劲，最后的指力纵横无阻地打穿了对手的气门。
气门被破，黥龙君一身电劲散尽，他整个人如泄了气的皮球，身形萎缩大半从半空坠下，下方云无月立时将其接住，以所剩无几的体力扛起他的身躯，缓缓降落至滩头。
待放下黥龙君的身躯，云无月长吐一口黑血，颓然坐下，开始处理自己一再加重的内伤。
黥龙君意识仍在，看着身旁的云无月叹道：“千算万算，竟漏算你已取回了‘声音’，是啊，夜长庚那个废物这几年销声匿迹，我本该想到的。可惜我苦练四百年，一再突破自身极限，居然还是输了。”
云无月嘴角淌血不停，过了好一会才答复他：“你如今功体之深确实远胜当年，可惜你老了，反应判断皆不及盛年。否则我又岂能频频得手。“
“技不如人，我输的心服口服。云无月，你我今生没有再见之日了吧。“
“作为对手，确实没有。但作为朋友，你若愿意，今后当有再会之期。“
黥龙君面露讶色，随后狂笑不止：“哈哈哈哈，云无月，你这四百余年是转性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你说出这种话？“
云无月并未回答他，只是望着周遭围观的妖魔，问道：“眼下你我皆已重伤，这些看客里只怕有几个是不肯放过这个千载良机了。”
黥龙君不禁嗤笑：“就算我重伤，也依然是辛商城主，城内的总管之前领了我的令，率军守在二里外，谁敢动杀念，立斩不饶。”
“如此……甚好。”云无月说完这句，意识越发涣散，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朝后倒了去。
倒下的一瞬，一道金色人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闪至她身后，双臂一环，将云无月抱在怀中。
黥龙君满脸讶异，但看到来者额头熟悉的金色印记，才明白过来：“辟邪王大驾光临，我竟没有察觉。”
北洛看着倒在怀中的云无月，右手擦了擦她被鲜血染污的脸，同时小心地拨开脸侧的乱发，一脸地痛惜。
“辛商城主，你与霒蚀君的战约到此为止，她已是天鹿城的一份子，今后谁再敢打她的主意，我第一个不会轻饶。”
说罢，他一个闪移，抱着云无月离开了现场。
“原来如此，云无月，这个家伙才是你改变的原因吗？可惜，可叹呐。”黥龙君躺在地上，似是狂笑，又似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