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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局》特别番外

汉宫中歌舞升平,已经从汉王升格为皇帝的刘邦,端着酒杯百无聊赖地看着殿中靡靡的歌舞。虽高踞御座,刘邦却觉得浑身不得劲,似乎还是提起衣摆蹲着更舒服些。
御座之下,为大汉立下汗马功劳的文臣武将们已经喝成了一团。将军们勾肩搭背四处乱窜,就连一向文静的萧何都被韩信拉走灌酒去了。有几个大胆的,甚至扯了殿上的舞女搂进怀里,啃着骨头棒的大嘴亲得美人们满脸油光。
在这场酒池肉林般的宴饮中,唯有一人与众不同。他仿佛遗世独立,始终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优雅俊逸的身姿彰显着他的贵族出身,白玉般的手执着银色小刀,细细解着盘中餐食。一双精明的凤眼半眯着,纯粹清澈的目光落在场中的舞女身上,不带一丝淫邪之意。
他大概是场中唯一一个认真欣赏歌舞的人。他就是张良。
刘邦盯着张良看了一眼,忍不住嘬了个牙花。
“啧,假仙儿。”
似乎是不甘心张良一个人出淤泥而不染,刘邦捻起一个枣子朝着张良丢了过去。
“子房,过来。”
枣子精准落入了张良的酒盏中,溅了贵公子一袖子酒。
张良抬头看向“贼人”,皮笑肉不笑。
“陛下?”
“过来过来。”
张良优雅地起身,优雅地走上御座,又在刘邦身边优雅地跪坐下来。可惜不等他坐稳就被刘邦一把拉了过去,险些栽进刘邦怀里。
“嘶……”
手腕疼,怕是扭了。张良的心情很不美妙。
“他们都去喝酒你怎么不去?”
“陛下不也没去?”
张良想挣开刘邦的手,大庭广众之下坐没坐相,实在令张良难受。
“你以为朕不想?就你,还有萧何!三天两头地念叨朕,说什么天子威重之类的屁话,弄得朕浑身难受,喝酒吃肉都不痛快!”
“哦。”张良打量了一番歪靠在凭几上的刘邦,“可也没见您有长进啊。”
“嘶,我说子房,你就不能给朕留点面子啊,朕哪得罪你……哦,朕想起来了。”
刘邦趁人不注意将一块铁片塞给张良。
“拿着拿着。要不是他们天天在朕耳边嗡嗡,说你从未领兵作战不该重赏,这玩意儿朕早就给你了。”
“你呀就悄摸摸收着,别往外嚷嚷啊。”
张良拿起那铁片看了一眼。
“丹书铁券……”
“对咯,丹书铁券。说实话啊子房,要不是当年你在荥阳和朕说起这玩意,朕都不知道什么叫丹书铁券呐。”
两年前
楚汉相争,项羽围刘邦于荥阳。
刘邦的军帐内,一位身着玄色衣袍的俊美青年正坐在营帐当中,如芝兰玉树,生生将一派杂乱还飘着马粪味的营帐坐出了仙宫神殿的味道。
帐中主位上,刘邦就像是三年没吃过饭,正在胡吃海塞。一边塞还一边招呼张良。
“子房你真不吃啊。”
“大王召臣来,不是为吃饭的吧。”
刘邦咽了一口饭,瞧着张良的假仙样儿,忍不住挤兑张良一句。
“子房啊,每次看到你,我都怀疑你是女扮男装,你这脸呐,啧啧。”
张良摸了摸自己“面若好女”的脸庞,笑得刘邦心里发毛。
“大王,臣当年博浪沙刺杀始皇帝时,您怕是还在村里撵鸡逗狗呢吧。这么比起来,臣比大王大丈夫多了。”
“咳咳。”刘邦从来就没说赢过张良,赶紧转移话题。
“不提了不提了。找你来是因为有人刚给我出了个主意,说是只要重新分封韩赵魏等六个诸侯国,就能招揽人心打败项羽,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
刘邦话里话外透着炫耀的意思,显然是认为这主意不错。
张良看傻子似的打量了刘邦一番,刘邦被瞧得不自在,也觉出了张良的不赞同,一时有点心虚,还有点尴尬。
“子房你别这么看我……”
“大王,这馊主意谁给你出的?”
“是郦食其……”
不等刘邦解释,张良一串连珠炮似的问题扑面而来。
“大王现在有把握弄死项羽吗?”
“没……”
“大王能把府库的钱都散出去赈济贫苦百姓吗?”
“老子还吃不饱呢……”
“大王现在可敢倒置干戈休马华阳,昭告天下从此息止纷争再无刀兵吗?”
“这不和项羽正打着……”
“大王帐下的谋臣武将各有故国故交,大王现在能放他们各回各家各找六国故主吗?”
“当然不……”
“说起来臣是韩国人,大王若是重新立了韩国,臣必是要回去的。”
“子房你不能走!”
刘邦把饭碗一拍“噌”地一下站起来,眼睛都急红了。郦食其这哪是帮他啊,分明是在坑他!
张良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笑眯眯的样子。
“那大王还打算分封吗?”
“老子分封个屁!”刘邦急急忙忙往外跑,“快快,把郦食其给老子追回来。”
“大王别急,臣来时已经把人拦下了。”
刘邦一愣。
“你早就知道了?”
“若无运筹帷幄之才,怎么帮大王决胜千里?”
刘邦忽然安静了。他看着张良叹了口气。
“子房啊子房,天下的事都叫你算尽了。”
“天命岂能算尽。”
“你算到过自己的将来吗?”
二人一时沉默。
刘邦似乎也觉得自己这么问很唐突,想着打圆场。
“我就是随便问问……”
“也许大王会给我一块丹书铁券吧。”
张良打断了刘邦的话,目光却落到了远远的窗外。那一瞬间,刘邦甚至不确定张良是在和自己说话,还是迷离呓语。
“丹书铁券?那是什么东西?”
张良收回目光,低下头微微一笑。
“若真有大事,丹书铁券也不过是废铁罢了。”
往事如烟,眨眼间已经过去快三年了。
汉宫中,张良掂量着丹书铁券,依旧笑得云淡风轻。
“使黄河如带,泰山如砺,汉有宗庙,尔无绝世……”
“这词儿好吧?”
“说实在的子房,朕闭眼之后的事朕管不了。朕也就能嘱咐嘱咐子孙,有我们老刘家一口饭吃,就别亏待了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
“陛下……”张良看向大殿中醉生梦死的功臣们,声音轻得仿佛自己都听不到,“您想得太长远了,他们和您谁先闭眼可真说不好啊。”
“你说什么?”刘邦没听清。
张良白了刘邦一眼,这么不优雅的动作真是鲜少在他身上出现。
张良站起身,将丹书铁券当废铁似的扔回给刘邦,躬身一礼。
“陛下,臣素来身体不好,就不收着这片催命符了。臣告退。”
张良微微抬头,正对上刘邦灼灼的目光。
他知道,在皇帝市侩的外表下,是深沉的帝王心术。皇帝早就不是那个大雨失期,就敢带着兄弟斩蛇而起的泗水亭长了。
“子房,你看得太透了。”
“陛下谬赞。”
“那么子房你告诉朕,他们中,真的会有朕的敌人吗?”
张良的目光扫过殿中诸人,总觉得这里少了谁。当他看到韩信时,目光一滞。
“韩信……呵,岂止……”
“谁?”刘邦追问,话音急切。
恍惚间,张良回想起不久之前发生的一幕。
“留侯,你看我大汉的国运,究竟在谁掌中?”
那是一位尊贵的女人在向他发问。那女人问话时,历尽沧桑的眼中难掩担忧,却又压抑了一丝热切与渴求。
那是一种对权力的患得患失。
张良摇摇头,挥去脑中的画面,转回来看向刘邦,微微一笑。
“陛下最大的敌人,会是一个女人。”
“啥?”
“虞姬与项王生死相随,若只论做男人,陛下不如项王。”
刘邦一时间有点懵,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张良已经走下御座往殿外去了。
看着张良的背影,刘邦沉默良久。
随后他拿着一壶酒起身,挥退了欲跟上来的内侍,悄悄离开了大殿。
沉迷于美人美酒的功臣们,无人注意到御座上发生的一切,更无人注意到皇帝的离开。
转过几道连廊,刘邦来到一座偏殿。
偏殿很小,推门就可看见正中摆放的一座兵器架。其上的长戟一丈六尺,戟刃已变得暗红,斑驳的锈迹就像是干涸的血。
刘邦眯着眼睛盯了那长戟一会儿,走上前,将放在长戟前的一个牌位拿了起来。
那牌位上落满了灰尘,什么字都没写,用的却是上好的柏木。
刘邦将那牌位在冕服的大袖子上蹭了蹭,看着牌位干净了些,便将它放了回去,又将带来的一壶酒倾洒在牌位之前,祭奠了牌位上无名的魂。
“昔年垓下,四面重围皆唱楚歌,你却有爱妾相伴有江东弟子相随。”
“如今,我位登九五,却成了孤家寡人。”
刘邦将酒壶放在牌位边,蹲下身来平视着那块牌位。
“项王,你说说看,你我之间到底是谁输谁赢呢?”
风乍起,吹彻汉宫。将这一句帝王的叹息,拂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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