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德的预言》第九章(part.2)
潮气将绳索微微濡湿,更加难以抓握。洛萨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可是烈狮境的时间也不多了。
洛萨对荣誉的兴趣不大,因为他曾经甚至无法捍卫尊严。他没有牺牲自己来换取进入宫廷诗人颂歌的打算。
他对烈狮境也没有什么感激之情。烈狮境的法庭没收了莱特尼茨家的财产,烈狮境的领主霸占了莱特尼茨家的土地,烈狮境的名字,在那个山村里,只在税务官前来时被提起。
但他必须向上。哪怕只是因为山下的军营里有一位他视之如父的老人,一位他视之如兄的金发浪荡子。
力竭的前兆已经出现,右手微微痉挛。
月亮又走过一个微小的角度,此时正悬挂于堡垒高大墙壁上,那个小小黑影的上方。
同样的月亮,也正悬挂于那个破败山村的上空吧。真是奇怪啊,明明在自己的头顶,为什么又会出现在另一个地方的人们的上空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月亮?乞丐和王侯,妓女与王女,原来都有着一样的月亮吗。
阿尔薇娅在上。
阿尔薇娅也像月亮一样吗,注视着她的每一个孩子,安慰每一双望向夜空的眼睛。
尽管她的门需要硬币才能开启。
洛萨回过神来,发现他离城头只剩两三米的距离了。但他的手甚至无法再移动分毫,仿佛冰冷僵硬的尸体,只是徒劳地扣紧绳索。
他弯下腿,狠狠踹向墙壁,借助那一瞬的爆发把整个身体弹射出去,在空中划过凌厉的弧形。
但这一下还远远不够。洛萨很快下坠,摔向了墙壁。他借助这摔下的速度,又一次腾跃而起,在空中牢牢锁死核心。
他划过一个正圆,接着背部朝下重重地摔在城头。几乎是触地的一瞬,他立刻弹起身来,持剑在手,紧张地搜索着哨兵和火把。
城头竟然空无一人,城墙下也只有浓密的黑影。远处似乎有几点微火闪动,但很快就不知所踪,让人怀疑只是疲惫带来的错觉。
洛萨长出一口气,这时他才感到背部传来的剧痛,他觉得自己几乎要从中间断为两截。脊柱好像只要轻轻移动就会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慢慢地躺倒在地上,在今晚的漫漫长夜中紧张地听着自己剧烈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洛萨的喘息终于平静。他坐起来慢慢活动手脚,同时小心翼翼地挺直了身体。
疼痛让他微微喘息,但他终究站了起来——看来没有伤到根骨,只是背上一定是大片的青紫淤伤。手臂的每一寸肌腱都充血膨胀得好像平时的两倍粗,酸麻脱力。洛萨觉得自己如果不是全神贯注,甚至会握不住手里的长剑。
“抱歉了,但现在你真的是累赘,朋友。”洛萨心里说着,把伊奥尔德的礼物小心插回了剑鞘。仅仅是减轻了一根铁条的重量,但手臂顿时一阵轻松。洛萨从城下开始一直紧绷的神经也终于稍稍疏解,他极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给潜行者的思维带来少许清明。
月光还算明澈,借着月光,洛萨隐约看到城墙下的空地堆积着武器和军械。至于哨兵,洛萨相信自己那一摔的动静足以惊醒半个烈狮城,但直到现在也没有弩箭和梭镖来抗议。
沉重的夜幕覆压过一切呼吸,即使是踢过无名野草的沙沙声也被放大了数倍。
汗水开始顺着背上的那些淤伤淌下,洛萨开始恐惧了,他认识到谁也不会有如此幸运发现一座不设防的坚实堡垒。自己大概落入了陷阱,但他又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设下如此巨大的陷阱来等待一个普通士兵。不过,奥勒留的思维就不能由一般人来揣度。那个未曾谋面的敌人曾将整个东部战局随意支配如提线玩偶,或许他就是想要欣赏他的剧本,在一个伪装的空无一人的堡垒中,玩弄误入其中的莽汉匹夫。
风声逐渐下降到狭窄的堡垒内部,从呜咽逐渐变得狂暴如野兽咆哮。眼前的月光变得无比苍白,仿佛其中又有墨绿色的微光涌动,那病态而亵渎神明的昏暗光芒使堡垒角落里的大片阴影更加诡异和不祥。洛萨觉得自己几乎看到无数只亮银的弩箭指向自己的每一寸身体,那些弓弩的主人在黑幕掩护下,肆意嘲笑着他这个作为祭品的羔羊。
洛萨的右手下意识的握住了剑柄,当他意识到这点后,随即把左手也放了上去。
在军营里谈论荣耀和死亡的时候,每个人都像是英雄。
而洛萨自认为自己从来也将永远,都是。
黑暗里的嘲笑声似乎更加肆无忌惮了。洛萨挺着剑强撑着自己向下个方向走去。尽管已经无谓生死,但他仍不可抑制地想象着弩箭划过骨头的的声响。刺耳的尖啸将在自己的胸前停止,然后绽出刷大的血花。身体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自己最后的呼吸在空中渐渐冰冷,最终化为再平常不过的空气。
他几乎闻到了鲜血漫过咽喉的味道。甜腻的铁锈味。
人血是腥的,比一切禽畜的鲜血都脏。洛萨早就知道这个味道了,在东部的那个无名村庄里。在那里他第一次把弩箭射进了一名和他同样年轻的军团士兵的头颅。
洛萨觉得自己正身处地狱,脚下所踏是百万具剃净的白骨,否则便无法解释如此腥臭和恶寒。
不,或许还有一个解释。洛萨瞪大了眼,竭力说服自己不过是处于另一个自我幻想的噩梦。
阴暗角落里,那是一张军团士兵破碎面庞。他无神的双眼平静地望向苍白的弯月,好像在那最后的一刻得到了解脱。那具惨不忍睹的上身布满了野兽利爪留下的血痕,胳膊上的伤口几乎可以看得到惨白的骨渣。
洛萨颤颤巍巍地掏出火把,打火石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下一下的刺耳摩擦声,像是嗜血的魔鬼为自己的盛宴庆祝祷告。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火把燃起,照亮了洛萨那惨白一如死去士兵的面庞。
上百具尸体,不,应该是上百具尸体的残破肢体,正寂寞地散落在月光不曾降临的那个角落。铠甲仍然固执地反射着来自火把的火光,不顾鲜血已经淹没了它的每一处缝隙。那名军团士兵的下半身在三呎远的地方找到,从脊骨处断裂的创口,让洛萨想起丰收节上被屠夫斩断的猪排。
这里的确是地狱。
会文章头条沈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