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与岁
当月色涨满山河苍穹,她躲开热闹,将自己沉在水里。
雾中的圆月在水里波折开朦胧光斑,照在荷叶深绿的茎梗间,一切都影影绰绰、似是而非。远岸的灯火隔着湖面透下琥珀色的光泽,似一汪无垠的酒液,岁月的两端在此处叠回一处,她浸在酒里,酒樽里盛满了月,九哥的声音此刻还没有歇,熟悉的笑意却隔得有些远了:“诺,你要月亮,送你……”
辛辣呛在口鼻间,水落入眼,又消在无边颠倒的虚影里。
那应该是她第一次在宫外看月亮,没有歌舞佳肴,没有热热闹闹的人群,小小山头上只得三道人影,他们从宫宴上逃了出来,九哥打赌输了要赔她一个月亮。
“下次也带四哥哥来吧。”彼时的四公子刚入仕,一切尚处于蒙昧的天光下,泾渭未分明。
“他现在应该很忙了,”九哥垂下眼,须臾又揶揄道:“真的希望四哥哥来,考一考你能背多少首和月有关的诗?”
“那不行,那太讨厌了……”
“噗。”这是在一旁低头喝茶的小少年第十七个没能忍下的笑,随即被她鼓着腮帮子捏住了衣角。在此后的岁月里,这个数字还会增多,直到再也听不到那么一番对白,故人失散天涯与黄泉。
咚,传来重物入水的声音——
一块饼分三块,各有各的滋味。到了归家的时候,山路湿滑,青色的衣袖被细嫩的手指捏出两道明显的褶皱。
“哥哥牵我,我牵你啊。”
当年的她恍然不觉九哥侧眼而来的讶意与好笑,八年后她也没懂九哥心绪重重的欲言又止。
无边水色里渐渐升起气泡,有人从后面抱住她。轻缓嘶哑的嗓音,像一笔羽毛撩落在后背。她回过头,天光透过密不透风的荷叶倾下一丝光,那张与幻觉重合的脸渐渐生出属于成年的俊逸硬朗,将来人的容光书写在她的眉梢。
“找到你了。”
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找到她的。
在她同父王赌气的时候,宫人翻遍满宫,一身碧色的少年独自走向湖里,就是这样湿着长发,在漫天的莲叶里硬是找到了憋气藏在水下的红莲,探入水中将捂嘴后退的少女一把捞了起来。少年苍白坚硬的下颌上还淌着水,深秀邃亮的眼底焦急的光还没有散尽,握在她肩膀上的力道却温和了下来, 他拍打着她因咳嗽而起伏不平的背说:“没事了,韩兄解决好了。”
——回去吧,和我回去。
浮出水面后,月光从头顶淋下,他的手指落在颊边,拨开她粘湿的发,目光专注而笃定。
在这一刻,时间似乎静止。风声顿了一瞬又开始流动,将水青丹色吹作一处,消磨这水墨山河。岁月真的很神奇,在隔开千万个难回头的日夜,原以为早已遗失的过往,还能以这样相似的方式重新降临。
他的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呼吸像一团温暖的火,烘在她湿冷的脖颈上,不同于年少时期言语举止的亲昵,亡国数载再见面,反而点到为止起来,只在松懈时的语气间流露出一点不同寻常。
看一下眼睛就能懂的事,不必大张旗鼓地表达。
比如现在——她的手环在他的腰上,她的眼睛不看他。
秦亡后的第一年,彼此都已放下很多,一切又回到了蒙昧的晨光里。他们之间的关系尚不明,水到渠成惯了,已经熟稔到不知如何再进一步。当年抗秦的众人再聚首,恰好就在这么个月圆的夜晚,不再有一盏盛着月亮的酒,不再有满宫翻找呼喊的宫人,他仍是来寻她——步子从一开始的从容,渐渐地急切了起来,那年莲叶下躲雨的心跳似乎在胸膛里复苏了过来。
直到看见红衣在水下飘扬的那一刻,虽知她无虞,可他在岸上克制地等了一会,依旧走进了湖水;她不需要也不喜别人多余的帮助,可却没有拒绝他的手。
这一夜,一切的悬而未决,都水落石出了。
再无人可翻盘抵赖。
“子房……”朱唇轻启,她似乎想表示什么。
他却微微一笑,贴近她的耳畔,重拾被她禁止的旧日称谓,趁机提出一个小小的央求。
像两片海倾倒交缠,漫天的水光鱼影都在颠倒翻转。光和影似乎在一瞬间远去了,世界只剩下碧波清光和你的眼睛。不是想象中的春风细雨,而是暴雨覆了孤舟,你我裹在一片激荡无望的海浪里,在索求和不安定里寻找边疆。
风濡湿衣袖,吻烫在唇角,在灼热里滋生出温暖的安定。漫长的独行甬道在此刻重新交汇,似乎要将过往的岁月皆揉碎在一起,有你的、无你的,平摊成共同的两份。
一片红莲落了下来。
在风雨里,寻回了一根相生的碧荷。
7岁金被格瑞淦出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