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洛】后记(十七)聚散与别离·上
同一时分,古厝回廊内的前灵境中,恢复人形的云无月靠在湖心古木的根须旁休憩,她已静养数日,本已分崩离析的白梦泽随着她意识的复苏逐渐恢复了原貌。也幸得白乔妖丹魂魄之助,不但重伤垂危的身体得以缓慢复原,拖延了数百年的功体也有了修复的迹象。远在天鹿城的刑罚与宣告本不可能传至她耳中,然而不知是因为什么缘故,她似是已经获知了些什么,缓缓睁开了双目。
“……北洛。”她轻叹了一声,意识化体而出,飞往了天鹿城王宫。
刑罚过后的北洛回到寝殿休息,伤口虽及时获得处理,但深及见骨的背伤一时半会难以痊愈,又因霓商再三叮嘱不可轻易动弹,他只得横趴在床上等待辟邪之力发挥作用。好不容易挺过鞭刑,此刻的他意识昏沉渐渐睡去,浑不觉一道黑烟已悄无声息窜入他的意识中。
梦境中的北洛刚一睁眼,头顶便是伊人久违的面容,云无月将他枕在膝上,右手缓缓抚摸着北洛那一头乱发,脸上略有忧容。
“……让你受苦了。”见到心上人有所恢复,北洛欣慰地笑了笑,伸手抚上云无语的侧脸。
“千百年也这样过来了,如今有你在,更不觉得有什么辛苦。”云无月左手盖在他的胸口,垂目轻语:“你不也是一样吗?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
北洛伸出左手指按在了她嘴边,说道:“这是我该受的罪,当初真该听你的话,不那么莽撞行事的。”
云无月微微摇了摇头:“谁没有大意轻敌的时候?朱离厌本就是强敌,加之心思深沉,你又极少与比自己强大的妖魔对战,初次败阵也是正常。只需牢记教训,他日再寻良机报回此仇便好。”
“但因为我的大意,差点害你丢了性命,还连累整个天鹿城陷入险境,这些结果是没法否认的。若没有你那个老对手相助,我大概会追悔莫及。”
提到黥龙君,云无月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身体内那阵尚未散去的熟悉暖意让她的目光反倒变得黯淡了几分。
“白乔的事我很抱歉。”察觉到伊人的反应,北洛揉了揉她的脸:“虽然辛商城主说那是她的遗愿,可你当时若是醒着,想必也不会接受,是我擅自做主……”
念及白乔,云无月阖上双目,叹道:“刚认识她时,只觉得她是个多愁善感的傻姑娘,不曾想在自己的身后事上竟这般决绝。”
“我从没见过她,不过她对你的心意……我多少能理解一二。”北洛安慰着:“换做是我,又岂会不想与所爱之人相伴一生?”
云无月皱了皱眉,说道:“她在世时,我从未察觉过这份心思,只道她是不愿当别人的影子,才希望我能记住她。”
“就算察觉了,难道你就会回应她的心意吗?”
“我……不知道。”云无月这个回答倒是让北洛有些意外,她看出北洛的不解,解释道:“魇族并没有你们那么清晰的性别意识,一只魇魅要至成年才会拥有固定的性别,那也并非是出于繁衍的目的,只是依自己的喜好和其他需要而做出的选择而已。“
北洛此刻的讶异不亚于知晓白乔的心意那时,不由得感叹天地造化之奥妙了。
“我还真是有些好奇,你若是男性,那我们的相遇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云无月未听出这话中的玩笑意味,还是一板一眼地认真答道:“想必也会是不打不相识,千杯难醉的知己好友吧。”
这么一本正经的答案,反倒让枕上人有些不知该如何张口了,他思索了片刻,还是没能忍住笑出了声。
“哈,也是,也是啊。”北洛把玩着云无月垂下的长发,想起一件正事,说道:“云无月,等你我伤愈,带我去‘见见’白乔吧,我想在她墓前上柱香聊表谢意。”
云无月点了点头,随后低下头去,嘴唇在北洛的额上轻轻触碰了一下,对方还来不及反应,便受其影响沉沉睡去了。
碑渊海被迫停战的消息在魔域传开,随后的几年里来犯天鹿城的魔族少了大半,也因百年停战协议的缘故,天鹿城从此迎来了一段相对漫长的和平日子。北洛即位的第十五年,大力推行休养生息,唯才是举之策。一面积极扶持平民将领,一面相对压制王族权贵,虽惹来王族内部纷争不断,但民间获得了相对安定的休养环境,极大推动了天鹿城整体的战后恢复。又因为灵火器械在军中的广泛推行,将士的单兵作战能力有了明显的提升。顺应此势,在战后的第七年,北洛适时减免了全族三分之一的徭役,数千年来全民皆兵的辟邪族传统第一次迎来了变革。
即位的的第十八年,云无月伤体痊愈三成,北洛携她久违地回了一趟常世,第一站便是在鄢陵的博物学会与岑缨等人再聚。北洛此行除了会旧友,另一件事是转交灵火铳改良后的样品及图纸。
博物学馆内,秋文曲看着铺满一桌的器械图纸,一时几乎都说不出话来。
“想不到短短十余年,灵火铳在你们那的发展竟已到这个地步,北……啊不是,辟邪王如此慷慨,实乃常世之福。”
北洛拍了拍早已为人父的秋文曲的肩膀,笑道:“在常世哪有这么多规矩,直呼我的名字便可。当年若没有你们博物学会的帮助,我辟邪一族还不知道要牺牲多少弟兄,这不过是回礼。魔域通往常世的通道并非只有天鹿城一地,为防他日不测,你们还是要留下防御手段才好。再者,我们这也遇到了些问题无法解决,此行也是希望让常世的工匠看看。”北洛说罢将另一卷图纸展开摆在了桌上。
已为人母的岑缨仍然不改当年旺盛的好奇心,一眼瞧出了图纸中的器械:“灵火炮?我记得当年在迎战碑渊海时不是已经投入使用了吗?”
“是,但性能尚不稳定,炮膛内灵石发射瞬间的压力过大,经常发生爆炸的意外,我当年从常世请去的何工匠父子只精于火铳的制造技艺,这灵火炮算是战时赶鸭子上架造出来的,威力固然巨大,但离稳定使用还有很长的距离,所以想请你们再出些主意。”
秋文曲捋了捋下巴的小胡子,一时还拿不出主意:“这个短时间内是给不出解决办法了,我过些时日再联络一下顺天府那边的博物学会,魏先生年事已高,不知他还有没有从事这方面的研究。”
“此事不急,秋兄只要记得便可。若有消息,可通过我族留在鄢陵的信使联系。”
秋文曲离开后,北洛拉住岑缨,找她商量了另一件事。
岑缨听完后几乎惊掉下巴:“你要把先王妃的两个孩子送来我这念书?北洛,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岑大小姐,不对,现在该改称岑先生了才是。你放心,他们外表和普通的富家子弟没有什么区别,你就当寻常的弟子对待就好。”北洛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让岑缨一时难以适应。
“少给我戴高帽~他们两个可是从小养在辟邪王族内的,天鹿城什么样的老师找不到,非要塞到我这来?再说,他们愿意守常世的师徒规矩吗?”
“就是因为对常世缺乏了解才要送到你这来,常世不比魔域,百年便是天翻地覆的大变,我这俩侄子侄女天分很高,再过几年就要成年去服兵役,趁着这两年还算有空,让他们出来见见世面,往后嘛,总是要委以重任的。”
云无月听出这话别有深意,没有当场说破。
“唔……只是短期求学的话我可以考虑,不过我要先见过他们,确定他们的脾性是真的能守规矩才好。这人间现在好歹也是太平之世,万一他们惹出什么乱子来,官府来拿人,我倒不担心你侄子侄女的安全,我怕的是官府衙役捕快一个不好丢了性命,鄢陵的学会可就麻烦大了。”岑缨嘴上说得犹豫,心里倒早就有几分按捺不住了。
“哈哈,岑先生说笑了,那这件事情先定下,过几日我带你去天鹿城见见他们。”
第二日,岑缨领着北洛云无月二人前往葛先生的墓前上香祭拜。葛先生已故去多年,北洛感念当年她力主研制灵火铳的功绩,于其坟前叩首谢礼。
离开鄢陵,北洛与云无月便直接前往了栖霞,离上次见曲寒庭夫妇已有十年之久,北洛内心挂念二老,进村时走的比平日快了不少,也已顾不得村里人见到自己时的异样了。
待到方仁馆门口,弟子早已换了几拨,不过负责教习武艺的罗定恩尚在,他已年近四十,眼见多年未归的师兄,讶异之余赶忙将他拉入内屋。
“师兄来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这么随便进村,村里左邻右舍看见你这副模样岂不是——“
“故乡变故颇多,一直抽不开身,是以这次来的突然了些,主要也是挂心师父和师娘的身体,他们怎么样了?“
见罗定恩半天没吭声,北洛便知二老出事了。一把拉着他的胳膊,要他说实话。
“师娘已经卧床半月昏睡不起了,老师年事已高照顾不来,我便安排自家娘子前往帮扶。大夫也请过好几次,但一直不见好转,老师前几日才写信去鄢陵找人联系你呢。“
北洛闻之心中一慌,当下拜别罗定恩,和云无月赶紧前往曲寒庭家中。
曲寒庭已年过七旬,弓背弯腰,腿脚不便,身子日见老迈,眼见北洛来到,顿时激动得迈开颤巍巍的步伐跨出大堂,扶着北洛双臂,一时老泪纵横,感叹不已。
“北洛……快去见见你师娘,这些日子她一直昏迷不醒,连稀粥都喝不进去,晚上常梦语念叨着你,你去她床边喊喊,兴许她还能醒来。“
待来到谢柔床前,头发花白的妇人已是瘦的皮包骨头,两眼凹陷闭合,呼吸微弱,全无多年前所见那般慈眉善目。北洛看着心疼,跪在谢柔床边,拉住老人那早已枯槁的手,带着一丝哽咽呼唤道:
“师娘,北洛不孝,回来的晚了,您若听得见就应一声,好歹睁开眼看看您的‘儿子’。“
谢柔依然紧闭双目,嘴中似是念叨着什么,纵使凑近也难以听清。
见惯生死别离的云无月亦皱了皱眉,她闭目感应,过了一会似是有所发现,便悄声向曲寒庭说了两句,曲寒庭点了点头,便把罗定恩的妻室先叫了出去。
云无月关上门窗,走近北洛身旁,一手扶在他肩上,一手拉住谢柔的手,说道:“她身上还有一丝梦的余韵,去梦中见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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