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十五)
无论罗勤耕怎么询问,沈云涵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看出他对自己的厌烦和愤怒,罗勤耕不再逼迫只能先打道回府。
迟瑞那些被自己烧掉的信究竟写了些什么?沈云涵口中所说,迟瑞这段时间又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军营,为什么能知道自己被人设下埋伏,这种种疑问像一阵暴风让罗勤耕的思绪找不到条理,反而胡乱地缠绕在一起,越来越让人难以忽略。
罗勤耕很想放下手中的事,将迟瑞的现状和他对程颖的了解查个清楚。可是现在的洪帮已经是人手紧缺的状况,更何况帮里正面临着内忧外患不能分神。一时间,罗勤耕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无力和疲惫。
“大哥?大哥!”罗成停好车,半天不见身后的人有任何动作。“大哥我们到了。你不是要回美高梅拿东西吗?再迟了就不好了,咱们还约了房东看房子呢?”
“知道了,你在这里等着。”
罗勤耕今天见过程颖之后,就立刻命人为程颖和自己重新找住处。即使他们“孤男寡女”住在一起会有流言,也好过让程颖一个人住在外面。罗成不愧是罗勤耕最得力的兄弟。似乎早就察觉到罗勤耕的心思,罗成很早就留意了几套房子。因此当天就能带罗勤耕去看看,如果今晚做了决定,明天就能让程颖搬家。
他们只看了三处就选中了一座合适的房子。这是一栋简单的二层洋房。房子外面有小巧的花园和一株玉兰树。周围安静而隐蔽,离美高梅也很近。
“行了,就这里吧。罗成,明天就帮程颖搬家。”
“哥,我能不能不搬。”程颖觉得如果真的搬进来和哥哥一起住,很多‘工作’都不方便进行。
“可以,但是以后不能再去你们那间女子学校。”
“可是......”
“没有可是,我是为了你好。大哥不阻止你做的事情,但是起码要保护你的安全。”
接近午夜时分,罗勤耕的车子停在教师宿舍外。程颖失望地走下车。连罗勤耕给她说晚安也没有任何回应。
“哎,这孩子......”
“大哥,没事的。让小姐自己想想,过一段时间,她就能领会你的苦心了。”
罗勤耕看着妹妹的背影,突然想起在梅园和迟瑞摊牌的那天。迟瑞那天的背影和今天的宝儿多少有些相像。他又无声地叹了口气,任凭重新启动的车子摇摇晃晃地让自己陷入回忆。当车子重新回到美高梅的时候,罗勤耕睁开眼睛,心中已经有了决定。迟瑞虽然有些任性但是从未恶意伤人。更没有仗着迟家做些伤天害理,强取豪夺之事。相反自己总是警觉地防范着他,多少有些小人之心。若是以后再见面,定当公平地将他当朋友相待。也不辜负这相识一场的缘分。
罗勤耕刚刚将自己和迟瑞的关系理出了个头绪,就被现实再次扯乱了神经。
第二天,罗勤耕早早起床开始收拾简单的行礼。罗成则是叼了个油条就开车去帮程颖搬家。不到半小时的时间,罗成连跑带喊地冲进了罗勤耕的书房。听完罗成慌乱到不成语句的报告,罗勤耕手中的书当即跌落地板。
“你说什么?她好端端的当老师,怎么会被捕呢?!”
“具体的情况其他人都说不清楚,只说是有一帮警察一早上去,将他们学校的老师都带走了。足足拉了三车人。”
“走,去警察局。不,先打电话!给贺临江打电话!”
一个小时后,罗勤耕焦急地坐在贺临江的办公室外。他被告知警察局长因公外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一边等,一边嘱咐罗成继续打听学校的人都被关在什么地方,有没有人身危险。可惜,罗成每次匆匆离开都是无功而返。又过去一个小时,罗勤耕再也等不了了。他嘱咐罗成将自己的话带给梁正峰,只身前往都督府。
秋风乍起,吹得行人纷纷裹紧了衣物。罗勤耕只穿了一件粗布长衫,丝毫感觉不到冷。他的里衣已经被汗水打湿,手心里也满是汗水。黄包车停到都督府门口,一个目光阴晦的年轻人就迎了上来。
“罗老板,我们龙参谋有请。”胡凯手一挥,一辆早已准备好的汽车开了过来。
罗勤耕安静地跟着胡凯上车下车。直到他站在龙泽天的家里才发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龙泽天,有什么冲我来,怎么能对个女人动手!”
“呵呵呵,别着急啊。来,坐。常常我新买的茶。”龙泽天一反常态,没有穿军装,而是穿了一身中式长衫。他的神情和揽着罗勤耕肩膀的姿态,如果被不知情的看到,肯定以为两人是亲近的友人关系。
罗勤耕生硬的推掉了肩膀上的手掌。咬着牙,逼迫自己冷静。
“龙泽天,你到底想干什么?”
“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女朋友。原本我只是希望她离开你身边。结果竟然发现她在帮革命党传递情报。啧啧,这就难办了。”
“你说什么?革命党?!怎么可能,她只是个钢琴老师,顶多见的学生多一点。”
“我就当做你什么都不知道。放心,就算你知道,我也能保你。只是这位程小姐......”龙泽天故意停顿了一下,“你也知道,我们都督最烦的就是这些拿不动枪只会用笔杆子废话的革命党。如果被他发现了,肯定是宁杀错也不会放过的。”
“你!”罗勤耕不敢想像程颖现在的状态,但是又不能不问。“她现在怎么样?!”
“呵呵,有我在,她至少要比其他人好一点。不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你要什么?”
“你说呢?”
“龙泽天!”罗勤耕不是忘记龙泽天曾经在医院里的冒犯行为。但是他一直选择忘记那种堪称侮辱的回忆。现在再次被提起,罗勤耕感觉到发自肺腑的厌恶眼前的人。
“哈哈,说笑了。我龙泽天还不至于这么不择手段。这女人我可以帮你救。不过以后你们就别见面了。反正不过是个伴儿,我想你罗老板没什么舍不得的吧?”
“我可以送她离开上海。你呢?你要什么?”
“很简单,洪帮的码头和美高梅。”
“你别欺人太甚!洪帮已经卖了一半码头给你们,剩下的总要让我们的兄弟养家糊口吧!美高梅,一个舞厅而已,你们都督也看得上?!”
“我不是要买你们的产业,不过是希望今后我的人在这些地方自由活动。你们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之后少不了你们洪帮的好处。”
罗勤耕很快察觉到一丝破绽。龙泽天只希望要借用这些地方。结合最近美高梅的一些情况,罗勤耕心里已经对龙泽天的打算有了底。
“好,我答应你。现在就带我去见人。”
当天夜里,罗勤耕带着程颖上了北去的火车。保险起见,罗勤耕一个人也没有带。这次意外让程颖心有余悸,但是并没有动摇她的决心。在火车上,兄妹两人第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论了彼此对革命的看法。
程颖没有讲大道理,而是将过去这些年自己在北方的见闻一一讲给哥哥。罗勤耕一直默默不语的听着。当他听到程颖嘴中所说的那些冲突、暗杀、流血和牺牲的时候,他心中无比庆幸龙泽天有求于洪帮,否则程颖的遭遇简直难以想象。看着眼中闪烁着光芒的妹妹,罗勤耕知道自己说什么也难以让她回头。更何况她所说的每一句话,自己根本没办法反驳。
程颖知道哥哥的处境为难。她没有用惯常的撒娇,而是像对待同志一般,恳切地表达了自己的希望和意志。
“你长大了。”面对如今的妹妹,罗勤耕能说的只有这一句。
几天后,罗勤耕按照事先安排,将程颖托付在了一座北方小城的农户那里。在这户人家的保证和程颖的笑容中,罗勤耕只得和短暂相逢的亲人再次分离。他们约好了每十天一封信,每月至少要通一次电话。
返回上海的罗勤耕孤身一人。但是难得获得了休息的空闲。一路上他都在想身边的种种困境。毫无头绪。奇异的是,此刻他居然还能想起从迟瑞那封信中掉落的金黄色的树叶。想到那耀眼而艳丽的颜色,头脑里和身体上的疲惫居然得到缓解。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心中有一个愿望渐渐清晰起来,“我想见见他。”
罗勤耕一回到上海,就先去了梁正峰的宅邸。送程颖走的时候,他让罗成留话,如果出了任何意外,洪帮就对外称罗勤耕已经脱离洪帮,战火一定不能引到洪帮。现在他要为自己的冲动向梁正峰道歉。然而在梁正峰家,罗勤耕意想不到地见到了寻找已久的萧将军的副将。
最后三天后,当罗勤耕带着罗成、陈树等洪帮骨干和龙泽天谈判。当罗勤耕拿出萧素的手书时,整个房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龙泽天看着那封辗转了四五个省份,才到达上海的信笺,脸上是看不出的平静。
“呵呵。”龙泽天总算发声。身后蓄势待发的士兵手心里的汗太多,甚至已经握不住枪柄。
“相信龙参谋不会怀疑这封信的真假。”陈树来之前得到罗勤耕的交代。他不想和这个家伙有过多的交谈,所以今天的谈判主要由陈树发言。
“怎么,你这么讨厌我,连话都不想说?”龙泽天似乎并不介意在场的人,对罗勤耕的态度依然自我。
罗勤耕保持着目视前方的姿态没有任何反应。
“那好吧,既然你们都得到萧素的首肯了。我会将这封信转达给都督的。之前我们提出交易,暂时保留吧。”
“你......”罗成刚要说什么,被身前的陈树一掌挡了回去。他们二人见罗勤耕起身,也跟着向外走去,没有人想和这个姓龙的继续待在一个房间里了。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龙泽天摩挲着手上的信纸,罗勤耕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看来是我掉以轻心了。看来孙先生说的没错,攘外必先安内!”
回到车上,罗成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兴奋地向坐在旁边的陈树吐槽龙泽天刚才吃瘪的样子。身后传来罗勤耕的声音。前排的两个人听完皆是一愣。很明显,他们都听到了罗勤耕声音中的颤抖和压抑。看来又要有大事发生了。
虽然暂时借着萧素的名头,解了燃眉之急。但是一个上海的帮派如何能在北方数一数二的军阀手下讨的便宜。这又是洪帮面临的新问题。在安排好上海的事后,罗勤耕把自己的想法和梁正峰开诚布公的谈了一次。
罗勤耕分析了龙泽天这段时间的行为,大胆推测此人恐怕在迟绛看不到的地方计划着什么。他们要想拜托迟绛的关注最好的办法就是分化他们内部。因此应该先派人查清楚这个龙泽天究竟想干什么。
除此以外,罗勤耕还认为,这次应该是有人在背后为洪帮和萧素牵线。可是那个人是谁,罗勤耕迟迟不敢下定论。然而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恐怕和突然消失的迟瑞脱不了关系。
他无论如何要见到迟瑞当面问清楚。长这么大罗勤耕头一次,凭直觉做事。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已经开始行动。
很快,罗勤耕查清了迟瑞的所在,当天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自我惩罚方法要疼五十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