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HO2〕落日长河（3）

陆婷刚刚推开房门，冯薪朵已经又出现在桌子旁，这番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她尽收耳中，见陆婷走进来，她迫不及待的开口了，“大哥，我看张雨鑫她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要不然怎么会让你留守思明，我看她一定是有所企图……”
“你先看看这个。”陆婷面无表情的拿起那封信，递给冯薪朵。
冯薪朵疑惑的接过信，拆开看了起来，上面的内容同样让她颇感意外，“识时务者为俊杰？什么意思？难道她要……”
“我没有证据，单凭这几个字，谁也不能确定她包藏祸心，我也奇怪，她平时和我不怎么来往，偏偏在我从漳州回来的时候主动找上门来，还很大方的送上西洋参，这小子可是出了名的吝啬”陆婷抬起头，踱步到凳子边上坐下，看着眼前巨大的屏风，若有所思，一手抚着茶盏，缓缓的继续说道，“虽然她说得大义凛然，可我总感觉她话里有话，却不敢明说出来，她身为思明知州，根本没办法插手军务上的事，她到底要干什么？”
“大哥，你别忘了，我们手下大军的粮草供应，都是张雨鑫在负责，我看她这是先礼后兵，暗中想用这个牵制你我，好让你答应她的要求。”冯薪朵走到陆婷面前，带着忧愁的神情分析道。
“她想另立山头么？我看她不敢，毕竟国姓爷授予我临机专断之权，她若是有异心，我可以先斩后奏，她行走官场这么多年了，总不可能连这点也看不透。”陆婷不以为然的说道，转眼瞥了桌子上已经凉透的茶，伸手要端起，可却停留在桌子边，迟迟没有拿起的意思。
“话是这么说，可世道艰难，人心叵测，上次你随国姓爷攻打南京，张雨鑫留守思明，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出入几位参将的府第，还总是晚上去，还曾经找到我这里，不过我推说自己身体不适，没有见她。大哥，你最好给国姓爷提个醒，让他提防着张雨鑫。”冯薪朵还是颇有忧虑的劝着陆婷。
“眼下大战在即，最需要上下同心，我贸然对国姓爷说起这些，只怕会影响军心，算了，我们还是先考虑下一步的事吧。你刚才也听到了，国姓爷同时把黄婷婷召回思明，如果真的这样，国姓爷一定是命令她率领全部人马开拔，这么说来王爷已经下定决心，台湾岛是非攻不可了。”陆婷轻轻叹了口气，举起茶盏一饮而尽。
“嗯，看来国姓爷这是要向所有人展示决心了，大哥，只要你能公开支持，那这件事完全可以成功。”冯薪朵一动不动，微笑着回应着她的话。
“朵朵，现在天色已晚，我明天一早再去面见国姓爷，你随我去巡视大营，现在已经是万急的时候，我们不能放松警惕。”陆婷说着起身，取下墙上的佩刀，大步走向门外，冯薪朵紧随其后，两个人伴着迷茫雾色，骑马飞奔向大军驻扎的地方。
东南的茫茫大海之上，一支庞大的船队穿梭在波涛汹涌中，中心的指挥座舰上，一个将领模样的女人躺在床上，身边的军医正替她换药，她透过窗户，凝望着远处没有月光的天空，始终一言不发。
军医小心翼翼的包扎好创口，收起药包，黄婷婷却突然开口了，“我们还有多久到达思明州？”
“将军……最多还有三天，现在我军离开浙江沿海已经三天，虽然逆风行船，可将士们都盼望早日靠岸，所以走得很快，您大可放心。”军医随即回话道。
“哦……这么说我们快到家了。扶我起来吧，这船舱里太闷了。”黄婷婷说罢，艰难的坐起身，军医见状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搀扶着她缓缓走向舱外，站在甲板上，冬日的海风吹过脸庞，她瞬间清醒了很多，西望遥不可见的大陆，她的脑海不由自主的回溯到十几年前，自己投笔从戎的时刻……
那一年黄婷婷刚刚23岁，还是国子监的学生，本来可以安稳的研习圣人之道，平步青云踏入仕途，可天下满目都是烽火狼烟，明末农民战争正如火如荼的席卷神州，到处传来各地失守的消息，她本想两耳不闻窗外事，可内心深处报国的悸动却不允许黄婷婷再沉默下去，抛下终日握着的笔，她毅然决然的投军而去，无奈这朝堂之上的倾轧，容不下一颗赤诚火热的心，在京城她四处碰壁，一日她难以抑制内心的愤懑，跑去酒楼独自消愁，直到入夜时分，才醉眼朦胧的离开，摇摇晃晃的走回住处。
刚走到门口，她正要推门进去，却见一个身影早候在那里，像是久等的样子，待她靠近细看，才发现那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同窗好友李艺彤。
“婷婷，怎么还是不顺吗？”李艺彤见黄婷婷明显喝醉了，连忙上前扶住她，轻声问道。
“是啊……那些大人看完是个太学生，根本不愿意收留，三言两语就把我打发走了，呵呵……”黄婷婷苦笑一声，迈步就要进门。
“不只是你，咱们同窗的很多人也有这样的打算，可现在报国无门，大家私底下都唉声叹气，正想办法呢。”李艺彤说起这件事，同意满脸的无奈。
“唉……圣上有心扭转乾坤，可大臣们各怀心思，这大明的江山，如何是好……”黄婷婷缓缓坐在椅子上，神情落寞的感叹世事。
“对了，今天不少人找到我，大家准备联名给皇上上万言书，请求让我等参军，共赴国难。”李艺彤替黄婷婷倒好水，又说起一件似乎能给困局带来转机的事。
“哦……我看皇上不会答应的，天下这么多的兵马尚且无济于事，他怎么可能放心一群儒生上阵打仗呢？算了，烦请你告诉大家，这事我不参与了，我要回南京。”黄婷婷一口喝下水，把杯子掼在桌上，低沉的说道。
“回南京？难道你连官都不想做了吗？我们好不容易寒窗苦读，现在离开，不等于前功尽弃了吗？”对于黄婷婷的语出惊人，李艺彤不由得心头一紧，她站到黄婷婷面前，扶着她的肩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做官？那有什么用？天下人都想着荣华富贵，那谁来救国家？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既然京城容不下我，那我回家去找叔叔，求他老人家帮忙，总之我要投军！”黄婷婷露出一个不屑的笑，换了种口气，说到最后，她难掩激动，一把重重的拍在桌子上。
“看来你心意已决，我尊重你的意愿，那你什么时候离开？”李艺彤叹了口气，问着黄婷婷。
“过几日我就走。”黄婷婷飞快的回答。
“好，明天我就告诉大家，我们为你送行。”李艺彤看着沉默不语的黄婷婷，不舍的说道。
“多谢，多谢……唉……”黄婷婷低声答应，转眼间迷迷糊糊的睡去，回归梦乡，李艺彤轻轻把她扶上床，默默离开了，走在四下无人的大街，李艺彤也是百感交集，身处天下之中，这里仍是一派升平盛世景象，外面的兵荒马乱，似乎从未波及到此处，但明眼人已经感受了大明王朝日渐显露的颓势，大厦将倾的危机感如泰山压顶般降临在他们的心头，究竟还能撑多久，李艺彤不知道，谁也给不出答案，她想逃离，可不知哪里才能躲避，这世界恐怕早已没有世外桃源，她哀叹，无力，同样愤怒，想要呐喊着惊醒人间，可还是无济于事。一阵秋风吹过，她感觉身上出奇的冷，不由得裹紧衣服，加快了步伐，奔向远处。
三天后，京师东直门外。
“多谢各位同窗相送，黄某无以为谢，就借着这杯酒敬大家了。”黄婷婷微笑着环视这群相处多年的朋友，抑制住满心的悲凉，说罢饮尽杯中酒，在众人的目送之下，上马奔向南方，头也不回的离开京城。
“婷婷，等等我！”走出三五里地，黄婷婷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呼唤自己，驻马回身，竟是李艺彤骑马追赶而来。
“发卡，怎么，舍不得我走啊。”黄婷婷微微一笑，下马走上前。
“人生终有一别，只是你这一走，又不知道哪年哪月再相见了，我想好好看看你。”李艺彤满带着难舍难分的神情，拉住了黄婷婷手，两个人无言的对视着，默默传递着感情。
“你不打算和我一起吗？”不知过了多久，黄婷婷开口打破了沉默。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那里不适合我，至少现在是这样，我想和大家共进退。”李艺彤神情坚毅的回答道。
“你有自己的志向，我不勉强，多多保重吧，我等你。”黄婷婷松开李艺彤紧握的手，略带伤感的看着她，准备继续赶路。
“等等”李艺彤叫住了她，从怀中掏出一支精致的玉簪，递给黄婷婷，“身边总归还是要有朋友的，我没有什么可以送的，就当个念想，要是想我了，就拿出来看看。”
“谢谢，你多多保重自己。”黄婷婷默默收起发簪，抱住李艺彤，禁不住热泪长流。
“但愿他年再见，天下太平。”李艺彤强忍难舍之情，仰天长叹，两个人相互慰勉一番，黄婷婷翻身上马，匆匆赶路。
秋高气爽的时节，她返回了阔别多年的南国故乡，尽管黄婷婷多番奔走，可还是难以找到出路，时间不停歇的奔流，天翻地覆的大变革如同疾风骤雨般袭来，几个月后的崇祯十七年正月，闯王李自成统帅数十万大顺军挥师北上，三月间攻陷京师，思宗于煤山自缢殉国，一时天下震动，黄婷婷的投军之路也因此出现了转机，她顺利参军，先投福王，再归鲁王，几经辗转，最后来到郑成功麾下，十几年浴血奋战，她因功封爵南襄侯，成了南明军队中的得力干将，她的威名曾一度想让隆武皇帝晋封亲王，可这自然被黄婷婷坚辞不受，她无暇顾及功名利禄，心中挂念的，只有收复故土，重塑河山。
至于李艺彤，她也无数次托人打探消息，只是兵连祸结，音讯时断时续，渐渐她清楚了李艺彤的后续，只身去投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平西伯在山海关降清，她不愿意跟从，又只身离开，一路南下投靠过几位明军将领，无数次被清军打散部属，李艺彤又无数次重整旗鼓，最终被李定国收编，继续着当初的热血誓言……在后来的消息，黄婷婷就无从得知了，有人说李艺彤已经战死贵州，还有的人说，磨盘山之战她被围困不能脱身，自杀殉国，总之真真假假，难以分辨，闲暇之余，黄婷婷总是遥望着大陆的尽头，拿出那支玉簪，静静的思念故人，向苍天卜问李艺彤的生死。
“将军，天太冷了，您还是回船舱里面吧，免得受寒。”军医的一句话，将黄婷婷的思绪拉回到现实，海上的风浪更紧了，此起彼伏的波涛声淹没了一切，黄婷婷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戎装，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去，忽然她想起了什么，在怀中摸索一阵，又拿出那个无比熟悉的东西，轻轻抚摸着，耳畔渐渐寂静下来，她感觉那个人仿佛就站在自己身后，这里还是那个文墨灵秀的国子监，一切都不过虚空一场，未竟的梦想，还等待自己去完成。
“千秋邈矣独留我，百战归来再读书……”黄婷婷默声而念，或许是稍感欣慰，她嘴角上扬，又默默收起玉簪，回到船舱，等待着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