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戏》(十三)明毒/花毒
他一五一十的讲了所有事情,如君子安所说,这些事情没有谁比他这个做父亲的更适合讲给曲耀了。
曲耀没有撒泼,没有吵闹,没有哭也没有笑,他紧紧攥着被褥,自言自语的发出了疑问。
“为什么死的不是陆远道?为什么死的不是萦心?我师父一生惩恶扬善,最后却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凭什么?凭什么好人都要受尽折磨?坏人却都活的逍遥自在?”
曲在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躬身为他掖了掖被子,温柔道:“你先在为父这里住上几日,曲华刚刚分离,你的身体还很虚弱,幼清我已经让青凌白鸢过去带了,还有我知会了曲如尔,等他闲下来也会过来瞧你。”
见曲耀点头,曲在也就放心的准备离去,转身时被曲耀喊住了脚步,他怯生生的问道:“爹爹,我可以把师父的衣冠冢建在五毒吗?”
“于理不合。”曲在提醒道。
曲耀不说话了,他知道这要求实属荒唐,将一外人坟墓建在五毒,还是大长老住处附近,且不说不吉利,杨拾本就是长歌出身,一辈子都没来过五毒几趟,实在没有合适的理由长眠五毒地界。
“但是”,曲在话锋一转,“这里是你家,这个地方爹爹还是说了算的,做你想做的就好。 ”
突然温柔下来的,满是宠溺与偏爱的声音,把曲耀的心涨的满满的,他嗯了一声,接了一句,谢谢爹爹。
杨拾的衣冠冢建了起来,曲耀还是选了个无人问津处,避免有人说爹爹的闲话,况且有山有水景致很好。他每日去清扫,同杨拾说说话,神情恍惚,弱不禁风的样子,曲在看着很着急,妖虽长寿,犹有尽时,曲在已经活了太久太久,他能明显感受到大限将至,不知自己何时就突然撒手人寰,届时曲耀要如何安置。
五毒所有职位多数都是传位制,只要找到合适的接班人即可承袭职权,所以大多以师传徒、父传子的方式延续下去,唯独长老一职,不限人数,由现任教主封授,人选须得阅历丰富且声望甚佳。曲耀年幼,于五毒又无功无德,曲在自知跟曲星慕的关系僵硬,他暗自盘算,日渐将心思打到了另一个人头上——曲如尔,他也未料及自己一活又是十几年,扶了曲如尔任祭司,最终还真是这小蝴蝶精请示曲星慕让曲耀接了他的位置。
后话暂且搁置,曲耀自然不知当时爹爹的困惑,他守了杨拾小半月,直到幼清大病了一场,一岁的小婴儿在襁褓里长睡不醒,妖力不断流失,曲在、曲耀、青凌、白鸢轮流给他渡妖力,勉强维持着生命。曲耀给曲如尔传信数封希望他出面救人,而曲如尔迟迟未到,他才知道曲如尔早就被曲星慕禁了足,曲在终不得法,亲自去了一趟万花谷,请出了早年已不问江湖琐事的念夙。
小幼清有幸成了一代医仙念夙生前所救最后一人。
幼清这一场病胜过曲在多年苦口婆心,曲耀终于开始正视自己的位置,如今君子安甘愿留在五毒陪他,他便是一家唯一的庇护,他须得给自己和君子安谋个未来,给幼清谋个未来。
他开始频繁的向曲在问起教内事务,曲在也乐于教他插手权位之争,他去看杨拾的时间少了,有时太过繁忙甚至几天才去一次,他成长起不再是阵营那个打打杀杀的天真小子,性情愈乖张,城府愈深。
言传地坤强者,曲耀也算一个。
过往对他似乎已无关紧要,不论是腿间的还是心上的疤都已淡去,他保留了最初的温柔和淘气,他的后半生都将满足的活着。
曲耀痊愈不久后曲如尔给他传过一个消息,大抵的意思是分离蛊分离出的人格往往对立,若他是那个极善,那么曲华必须除掉!他不知真假,派人寻了曲华的踪迹,交手几次后,曲华再难寻得。
那种感觉很奇妙,看着另一个自己,你们一同经历过二十年的人生,从共生,到刀剑相向。
曲华没跟他多说什么,没有抱怨,没有恨意,他说我什么都不要,我想活着,我想要师父。像是个没钱买糖葫芦的小孩,红了眼只要师父。
曲耀没给,把他赶走了,他想也许曲如尔所说的古代典籍记载的分离蛊太过片面,曲华很好,带走了他摒弃的自由,替他活的自由。
其实他是知道的,他知道自己没有陪师父的日子里曲华去了,干干净净的墓前,淡淡的酒气。他撞见过几次,总是怕他的出现惊跑了曲华,只遥遥看上一眼就离开了。
幼清稍大些后,曲耀依约定送去了曲如尔处学补天,君子安跟去了总坛照顾幼清,他留在了长老殿,某日他在殿内批阅文书的时候属下来报,说一个很好看的姑娘求见他,他准了。
那姑娘锦绣华妆,只一眼便让曲耀想起了故人,当年在长安他第一眼看到风华绝代的萦心时,就被他的天香国色所吸引,他认定这姑娘有祸国殃民的命数,是他要找的人。
往昔他给萦心赎身出来时少女笑靥犹在,欣喜又怯生的唤他,耀哥哥。
“耀哥哥。”站在他面前的姑娘唤了一声。
曲耀怔住,他上下打量一番确认这并非萦心面容,却见姑娘抿了抿唇,手中印结一结,周身白光渐盛,尽态极妍的身体发生变化,光芒散去,一张熟悉又陌生的少年脸庞展现在曲耀眼前。他的眼里含着泪,忐忑不安的看着曲耀一点点僵硬的表情,看他皱起的眉、盛怒的眼、握紧的拳。
萦心跪了下去,虔诚无比的甚至向前走了几步,他跪到曲耀面前,拉住曲耀的胳膊哭着道:“耀哥哥,对不起。”
久违的反胃感涌上心头,曲耀狠狠甩开他的手,反手一巴掌扇在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萦心被掀翻在地,头晕眼花一时间没能爬起来,他听见曲耀颤着声音说。
“这一巴掌,是我替我师父打的,他老人家瞎了眼,对你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儿百般照顾!”
他动上一动,试图爬起来面对曲耀,刚转半个身,便被拎起领口又挨了一巴掌。曲耀没有放开他,半蹲着离他很近很近,那想要将他千刀万剐的恨意萦绕在曲耀周身,他哭着闭上了眼,也闭上了还想争辩一二的嘴。
“这一巴掌,是我替被你害死的无辜之人和浩气同胞打的,你十恶不赦,你心中有数!”
曲耀缓缓起身,拖着萦心也站起来,他本就身量矮小,如此便是被生生吊住,这少年轻的像一把骨头,可见这些年也吃了苦头。
扬手,又是一掌重重落下,他弃如糟糠将萦心丢在地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启口满是刺骨的寒意。
“这第三个巴掌,萦心,是你欠我的!”
温热的血从口腔鼻腔反上来,缓缓流出嘴角和鼻息,萦心的脑子轰鸣不止,但曲耀的每一句话他都听的真切,他无处落泪,将所有的凄苦悉数咽下。不知之时他心中有疚,可冯虚将一切告诉他后,他对曲耀已然生畏。
两年,他离开陆远道却迟迟不回五毒,躲得了曲耀可躲不过良心的谴责,他并非恶人,却真实做了错事。终究是回来了,他想面对自己的罪恶,哪怕深知恶有恶报。
他努力爬起来,用华美的衣服抹去脸上的污泞、血迹和眼泪,在曲耀面前端正跪好。曲耀诧异的看着萦心这突然奇怪的举动,少年用那一双揉进过世间春色的眸子望着他开口。
“我欠你的何止一个嘴巴,所以我能留在你身边好好赎罪吗?”
曲耀冷笑一声,“你要赎罪是吗?好啊,我给你机会。”言罢强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拖出殿门。
他将萦心掷在杨拾墓前,指着杨拾的墓碑吼他,“你不是要赎罪吗?你先跪在这给我师父守上十年的孝期,让我看看你有多真诚!”
萦心掀摆跪下,重重的给杨拾磕了三个响头,曲耀看的仍是气愤,尤其是在杨拾面前,他再度拎起萦心的领子恶狠狠的道:“我差点忘了,你根本就不配给我师父守孝!”
他哭着放下萦心,对他拳打脚踢,失态的骂着污言秽语,萦心毫不反抗生生受着一切。
不知多久,曲耀动作渐渐慢下来,萦心也不知道他是累了还是终究于心不忍,只木讷的听着曲耀吼:“你明明有机会拦下他的,或者你可以让那人住手的!你却去救了陆远道?我师父他待你那样好,待你那样好!萦心,你就是命贱!你就该一辈子呆在青楼里被人欺负、蹂躏、羞辱、玩弄!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出来?你还我师父!你还我师父啊!我要我师父活过来……我要我师父……”
在他记忆里笑过、怒过、悲伤过、焦急过却唯独没有哭过的耀哥哥,在他面前绝望的跌落,抱着一块静默的墓碑,哭声长凄。
燃晚万古情毒膏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