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15)
台灯颈子可弯曲,灯头极度接近桌面,以防止泄露出的光线太强,姿势相当扭曲。
桌上趴着的那人也不见得舒服到哪里去,脸埋在臂弯里,胳膊底下垫着写了一半的报告,笔记纸上字迹一如既往的凌乱,昏黄的光线下透着蓝黑色的狂妄和未退去的叛逆,钢笔还抓在手里,显然是支撑不住累极了才睡过去的。
七零八落堆作一堆的各种文件资料大部头,前一天给他收拾出来,现在又把大半张桌子占满,一个一米七几的大男人和几大摞书报纸张就这样挤挤嚓嚓地堆放在一张办公桌上。
拧着眉毛纠结了一会,还是没忍心把人叫醒,虽然这么睡等到第二天会很累,可是谁知道醒了还能不能再睡得着。背心勾勒出那人脊骨上的一条虬劲有力的曲线,融入宽阔的肩部线条,随着呼吸节奏的轻轻起伏蓦然勾起某段掺杂着风雨肆虐和氤氲水汽的记忆。 最后周九良只是默默地拿了件作训服给他披上,抬头看了看窗子上反射出的光影,按下了台灯开关。
第二天周九良睁开眼睛,屋里就只有他一个人,早操是郭麒麟带着出的,一直到从食堂出来也没见着那个人的影,于是在泥塘里滚着顺便问了自家排副,尚九熙对此表示,周九良你得习惯咱连长隔三差五失踪,要是一两个月不回来呢,可能是让人捅医院去了,要是一周两周不回来呢,可能是让上头拉出去对外圈圈叉叉去了,要是一天两天不回来呢,可能是让旅长营长参谋长夫人拉出去相亲去了……其实我今早看见他往栾队那里去了。
周九良眼角抽抽,合着你前面说那一堆都是废话呗。不爽之,于是一个过肩摔,尚九熙走你。
然后一错眼,靳鹤岚那张脸蹲边上冲自己乐,周九良一拍脑门糊了一脸泥,哎呦难哥,今天孟连不在,还去训练?
这外号绝逼是孟鹤堂教的,靳鹤岚撇撇嘴,“怎么着,缺了他五组就不能训练了呗?我和郭麒麟打完招呼了,走吧。”
回了趟宿舍换衣服跟着人七拐八拐的走,走着走着周九良就觉出不对,这方向自己前几天没少走啊,我去,医务所?你领我上这做体检?
“你底子很扎实,训练方面孟鹤堂这一个月也有所侧重,”靳鹤岚漫不经心地解释,“所以咱们直接上最后一步就行。每个进五组的人都要走的一步,也没啥,就是聊聊天。”
然后门开了,谢金温和慈祥地拿着个浇花用的雪花铁皮小水壶,咱又见了哈,小搭档。
说着拿出个铁牌牌,把原本就挂在门上的那个【休息室】换成【心理咨询】,周九良这个无语,他早该想到二中队养着个老狐仙根本不能单纯是用来镇宅的,只能认命地往屋里走。
这边靳鹤岚跟谢金交流,我就在门口等着吧,半个小时差不多。
谢金瞪他一眼,老小孩耍赖模式开启,连珠炮轰过去,“半个小时?半个小时连桶凉皮都泡不开,怎么着今天他有事,把人交给你了怕让我整哭了不好交代?午休来接他慢走不送。”
然后相当潇洒地在靳鹤岚鼻子前面把门给砰地一声了。
周九良从进了屋眼神就发飘,冲着谢金连套近乎带卖萌,“哎,谢爷这是干什么啊?心理辅导不是出完任务再做吗?”
谢金没搭理他,拿着水壶优哉游哉地继续浇灌那几盆仙客来,他只能保持沉默,眼神随着水壶上的雪花片飘到嫩粉色的花瓣上,光线流转下仙客来向上扬起的花瓣边缘翻卷着如同裙裾,一线鲜红后大片的嫩粉蔓延逐渐加深等到了中心处又是幽深浓郁的红,妖冶的纯真。
屋子里气氛诡异,两个人的沉默就像是一种僵持,或者说紧张的其实只有周九良,但是谢金转过身后那种极具安抚性的眼神扫过来,他又不紧张了。
“谢爷……”
“你还记不记得SERE的主考官,”谢金用毛巾擦着手,似乎没准备听周九良的回答,自顾自的接下去,“他是我的学生。”
心里瞬间升起相当不好的预感。
“想知道他对你的评价吗?”
“谢爷咱直奔主题行吗?”露出一口小白牙,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焦躁,但是谢金似乎并不买账,直直地盯着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年轻人还是沉不住气啊,唉我这唠唠叨叨的真是遭人嫌弃。”
周九良笑不出来,紧盯着谢金拿着的那厚厚的一摞东西。
没错,谢金笑着告诉他,这就是你人生前二十二年,详细到每一次你去超市监控录像里留下的影像剪辑。
看着文件夹上短剑金盾,周九良只觉得脊骨发冷。
“我的学生对你评价很高,他说你的自控力和韧性极强,心理素质堪称完美。不过我从来不承认完美,在我看来某种克制的来源必定是最让你无法克制的,你在魔鬼周里的意外失控就足以让我们剥夺你继续参训的资格,但是我们没有。”
“是因为你的愿望打动了我。你说你想让自己参与中国陆军的未来,而这是很多人不敢说的。”
周九良摇摇头,“谢爷,直说吧,到底是哪一段让你觉得有问题?”
谢金默默地翻动着文件,在中间一页停下,一张女人的照片,拥抱着百合花穿着蓝色的长裙端坐在雕花的椅子上,乌发如云,另一张是一个相貌俊朗的年轻男人,却和周九良并无一点相似,显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为什么不告诉你的父亲。”
“您是学心理的,小孩子的想法就是那么简单……”
“我希望你亲口说出来,说给你自己听。”
周九良咬着牙,“我……我只是不想让他知道……我说不出口……”
“你自欺欺人。”
“对……我妄想着自己不说他们就会一直像最初那样和睦,我以为母亲会很快厌烦那个男人并且觉得愧疚……”
“你父亲的描述里你只是目击过几次你母亲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但是你和我说实话,究竟有多少次。”
“……我不知道……”周九良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谢爷你不要再说这件事了,这是我的隐私。”
“我觉得自己有义务让你明白,这一切不是你疏远你父亲的理由。”
“我没有疏远他。”
“你因为母亲的出轨而对这个男人感到失望和蔑视。”
“我没有……”
“你依然爱着他们,但你父亲坚决和你母亲离婚让你觉得这个男人毁了你的愿望,尽管你知道这是正确的。”
“……这就是对的,我们应该给母亲自由”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或者说你的潜意识里会轻易接受自己的母亲抛弃你们父子?”
“也许……我觉得难过……但我知道这样才是最好的。”
“不,在你看来,你的父亲太过颓丧消沉,是他的消极影响了你的母亲,所以她才会对这个家失去信心。”
“我不怪他,是我不够优秀。”
“周九良你有没有想过,你并不能代替你的父亲来挽留,因为先有的是爱情,你母亲对这个家的执念在你的父亲身上。而她的离开,看似是一切的结束,却并没带给你们父子新的开始,反而是噩梦的延续,你已经不再信任你的父亲了,你潜意识里不再依赖他,也就造成了你整个大学期间没有和他通过一次电话,只依靠高峰传递信息和财物,你甚至记不住他的住址。”
“我……我记得住……”
“你甚至担心自己会忘记他,自己会忘记自己的身份,潜意识里你担心自己只剩下孤身一人。”
周九良哑口无言。但他并没感到任何激动的情绪,一切都很平静,他听清了谢金的每一句话。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的表达出了谢金对他的看法,也许是因为声音并不咄咄逼人,又或者是因为他说的可能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事实。
谢金摘下眼镜,“我不想说太多,毕竟你已经不是孩子,今天找你来的主要目的是给你讲个故事,我的故事。”
“还要从我临时被带到战场给一个军人包扎伤口说起……”
靳鹤岚拎着另一份准备给栾云平送去的盒饭,身后是边走边扒饭毫无形象的周九良,本来中午去接人的时候看见眼睛还好好的眼神也好好的稍微松了一口气,但是临走时谢金阴测测的笑容还是正经让他寒了一把。
果不其然饭盒一递给他就看出来不对劲了,平时以军容作风为底线的人站在操场上就开吃,我说谢金你到底干了啥把这孩子刺激成这样,现在寝室都不知道回了要跟着我去见栾队,孟鸟人可也在呢,让他看见这小子这样我不得血溅当场啊。
周九良小小地翻了个白眼,“靳连长劳驾您别用那种眼神瞅我成吗?我又没残废。”
“我说……谢金都说什么了,你小子还挺能的啊,之前五组的人都是进去一个哭一个,你这……啊哈哈哈……”
最后笑得太干巴连自己都不好意思,靳鹤岚慢下脚步,“没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周九良嘴里鼓鼓囊囊,含混不清的回答,“谢爷又不能害我。”
看他似乎不想多说,靳鹤岚就没再细问,两人很快站在栾云平办公室门口,敲门之前犹豫了一下,“那个啥,小周你真没问题吧?”
周九良点点头,手上依旧在扒饭,他这人嚼饭嚼得仔细再加上心不在焉,一路上过来才吃了不到小半盒。
靳鹤岚重新确认了一下他精神状态良好,便抬手去敲门,还没触及门板,刷的就开了,周九良扒着饭抬眼和正走出来的人目光一对,立马定定的愣在那。
只有一个感觉,冷,严酷的冷。不能想象一个活人的目光能有如此低的温度,被扫过周身仿佛都挂上了冰碴,丝丝刺骨,而视线的尽头,眼珠漆黑如同冬季经过冰封的水井,这人以自己的沉静营造了周围一切事物的沉静,是一种强势的冷寂随着他的出现迅速蔓延。
凑!这种彪悍犀利的极品控制气场修炼了几千年了!!德云的水要不要这么深!
然后小周同志在心理和生理的严重震惊下,慷慨就义的……噎住了。
彼时孟鹤堂的一条大长腿和半拉身子已经在门外,见状嗖的就收回去,眨眼的功夫抱着一玻璃杯凉茶冲出来,拧下盖子送到嘴边,捉了手让周九良自己扶着杯子,一边伸手拍了拍后背,看他顺气顺得差不多了孟鹤堂一斜眼睛左手接过栾云平的饭盒叉腰开始审视靳鹤岚。
怎么连个人都看不好?哎呦我真嫌弃你。
靳鹤岚这个无奈,心说我哪知道他能那什么啊,咱饼哥有这么吓人吗,扯扯嘴角,下巴指指旁边一言不发转身就走的那位给孟鹤堂使眼色,哎,人要走了。
孟鹤堂一拍脑门想起自己追出来的本来目的,忙撵上去,勾肩搭背连搂带抱的把人给拉回来,“哎饼哥咱还没说完呢你这么着急走干啥,走走走再商量商量。”
一边说着一边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小周啊,这俩人一般要是碰到一起今天都别想见栾队了,回吧回吧,还能睡一觉。”
哎,靳连,刚才那人……
靳鹤岚先是愣了愣,啥?孟鹤堂没和你说过他?咱组长,朱云峰,外号烧饼。
周九良点点头,又包了一口茶水,意料之中的鸟人组长。
然后靳鹤岚漫不经心地又补了一句,他也是三连的指导员。
一秒钟的沉默…………
噗——咳咳咳咳!!!!!
靳鹤岚忙苦着脸把人拉的离门远一点开始拍后背,小周你悠着点,再出点叉子孟鹤堂非撕了我不可。
周九良咳得一把辛酸泪。
如果最后一眼没看错的话,朱云峰后来被孟鹤堂胳膊挡住的领章上面,特么的是二毛二,你确定他不是二营三营打进来的奸细?
走出好远才意识到不对劲,额我的饭呢?
薛洋x晓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