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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练笔:城市不净清洁公司(上)

2023-04-03小说 来源:百合文库
中短篇。虽然有写成长篇的想法,但最终没有实现。
以后有想法和心思的话也可能会改成长篇。
第一稿,文字未润色,错字也没修正。故事结尾的地方写得有些冗余,而且因为是断断续续写的人物行为似乎有些连不上(朋友语)。但基于完整性考虑这里不作删改。
01
在那些事情发生之前,何了凡打死也不相信这个世界要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光怪陆离。
那时候何了凡刚刚大学毕业,是个意气风发,想着要大展拳脚的年轻人。然而当他千辛万苦进入一家心仪的公司,准备大干一番之际,这家公司却莫名其妙地陷入财政危机,然后迅速倒闭了。何了凡以为只不过是刚好不走运而已,他还有许多机会。于是在物色好以后他又进入了另一家公司。
古怪的事情发生了——也是差不多的时间,这家公司也同样陷入了危机,即便没有马上关门,也离之不远。何了凡就像两次射门但两次都射偏了的球员一样,对眼前的状况困惑不已。
接下来,何了凡一家一家地去,这些公司都一家一家地倒,屡试不爽。弄到后来他去面试的时候,所有面试官都会问:“为什么你每一家公司都干不长久?”何了凡只能尴尬地回答:“因为他们都倒闭了。”这令面试官哑口无言,面面相觑。
后来面试邀请越来越少,哪怕是何了凡他主动去求职也会被各种理由退回。何了凡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上了黑名单。毕竟只要他待过的公司,那家公司就会在不久的将来倒闭。他仿佛是一个触了霉头的倒霉鬼,没人敢收留他。
终于,何了凡放弃一切求职,沮丧地窝在家中,当了一名“家里蹲”。
“家里蹲”没大家想象的那么好当。一开始的确很自由,很舒爽,想几点睡觉就几点睡觉,想几点起床就几点起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看着自己逐渐懒惰和无规律的生活,何了凡自己也开始产生了焦虑的情绪。
过去的自己是多么的意气风发,想着在未来能够做出一番事业来,现在却只能窝在家里玩手游和上网消磨时间。这种现实和理想的冲突很容易让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陷入迷茫当中。他看不到自己的出路在哪里,未来在哪里。
最打击他的还有家里人的反应。最初家人体谅何了凡,鼓励他,安慰他,告诉他没必要那么紧张,慢慢来就好。但是渐渐地,态度变了了。他们开始质疑是不是何了凡自己有问题,开始用很重的口气斥责何了凡。家人会将事情简单归因为“都是因为你哪里哪里做得不够好”之类的原因上,让何了凡百口莫辩。当一个人实在没办法给出满意的答案,别人又不断指责是你做得不好的时候,厌恶和不安就会成倍放大。
最终在一场激烈的争吵之后,何了凡的妈妈将他撵出房间,让他去找份随便什么样都好的工作。而何了凡也一气之下夺门而出,心里想着要是找不到一份好工作我就不回来了。
发泄情绪时有多爽快,面对现实时就会有多痛苦。当何了凡流连在大街上漫无目的时,他才突然觉得自己连可以回去的家都没有了。现在他是个无家可归的人。他是个失败的,彻底没有价值的,沦为和街上垃圾一般水平的人。
就在恍惚之间,一张从垃圾堆里飘起的传单引起了何了凡的注意。他捡起那张传单,一个个字阅读起来——
『零五城市不净清洁公司现正招聘业务员一名。年龄不问,性别不问,学历不问。工作方式为接单制,每一次完成都会有丰厚的酬劳。有意者请前往本公司办公室面试,地址……』
何了凡的心又冷却起来。虽然他说不上是职场老手,但他也看得出这种招聘广告上写满可疑。于是他随手就将那张广告纸揉了起来,准备扔回垃圾堆里。
手已经停在了半空,不知为何停了下来。何了凡蹙起眉头,脑海里闪过了那张广告纸上的内容。有一行小字让他非常好奇,好奇到让他都快想扔了还停住了手。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放下了手,打开广告纸,重新确认那一行小字。
『P.S 本公司不招面相不好的人,前来面试需要看相。面相不符一概不通过。』
“哪儿有面试是看面相的?这不是胡闹吗?”何了凡不由得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不过,何了凡的心中也同时泛起了一阵剧烈的涟漪。如此莫名其妙的招聘条件令他一下子打起了精神来,好像无聊吃零食吃到了掺了辣粉的花生米。
去,还是不去,这成为了何了凡当下需要解决的问题。不去吧,当然他不会有任何损失,只是可能失去一个机会;去吧,这招聘广告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都散发着令人皱眉的可疑气息,天知道去了会发生什么。
想了很久,何了凡都下不了决定。他摸向口袋,掏出了一枚钱币。这枚钱币是那种中间穿了个正方孔的古代铜钱,看上去有些年代了。这枚钱币大概是用黑铁之类的材料做的,原本应该光滑铮亮的金属表面也因为氧化而变得坑坑洼洼,十分粗糙。这枚古钱币跟别的不太一样,上面没有印上制作时的年号或型号,只是简单地雕刻了龙凤。一面是龙,一面是凤,相当奇特。
何了凡低声道:“龙的话就去,凤的话就不去。”然后将钱币往上一抛,将其盖在自己的手背上。何了凡吹了一口气,翻开手掌,看见朝上的一面雕着那条早已经走形的龙。
“……好吧。”
按照广告上的地址,何了凡来到了这家声称是清洁公司的所在地。这是一间处于城中村又脏又破的小平房,如果不是门牌上写着一样的名称,何了凡绝对会把这间房子当成是几十年没维修打理过的公厕。他心里充满疑惑,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但随即他又觉得来都来了,就冒一次险吧。于是何了凡深呼吸一口气,轻轻地敲了敲门。
“门没锁,进来。”门后传来的声音随意而慵懒,一点礼貌都没有。何了凡打开门进去,看见里面是一间只有一个厅的破平房屋子,连厕所都没有。屋子内几乎没有陈设,只有一张破破烂烂的茶几和像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三人座沙发,旁边摆了个已经开始发黄的饮水机,水桶里的水看上去有些浑浊。
大厅的最深处摆着一张像用了很久的办公桌,桌面上除了放置了酒瓶,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头和烟灰,像一座隆起的小山丘)等杂物外什么都没有。桌子的后面坐着一个人,他的双脚交叉搭在办公桌上,整个人后仰躺在还算新净的电脑椅上,看上去了无生气。
“什么事。”那个人说道。
何了凡不得不走到办公桌前才看清那个人的相貌。那是一个年龄约莫30多岁的男人,身穿一件邋遢又破洞的大衣,全身散发着寒酸。男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胡子毫无整理,任由其随意生长。他的颧骨高挺,眼窝深陷,双眼布满血丝,看上去相当憔悴。他的身上传来浓烈的酒精味,仿佛他最近都在用酒精泡澡一样。何了凡对这个男人的第一印象,觉得他是个喝醉酒还没清醒过来的流浪汉。
何了凡压住心中的厌恶感,说道:“你们不是在招人吗?我是来应聘的。”
“滚吧。”那男人道。
何了凡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才接嘴道:“……为什么?!你不问我一些别的什么嘛?”
那男人道:“你看着晦气。所以不及格。”
何了凡道:“那不行,你得说说我哪里不及格。”
男人道:“你没看招聘广告吗?面相不好的就不通过。你他妈没看明白就来?”
何了凡道:“哪有人像你们这样招聘的呀?!”
男人道:“老子就是这样,你不服可以现在就滚。又或者让我拿起酒瓶给你脑袋砸出一朵花来,然后让救护车抬走你。”
何了凡着实生气了。他头也不回地往房门处走。他心想,这地方果然有问题,来这里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等一下,你口袋里的是什么东西?”那男人突然叫住了何了凡。
何了凡回头看了他一眼,骂道:“关你屁事。”然后转身去抓房门的门把。
怪事出现了。无论何了凡怎么拉,房门都纹丝不动。然后他试着推,依然没有效果。
何了凡松开手,看了一下门把。那门把就是纯粹的门把,没有钥匙孔,也就表示连锁上都办不到。然而无论他怎么用力,房门依旧打不开。
何了凡惊道:“你做了什么?!”那男人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道:“我什么都没做。好了,现在你能给我看看那东西了吧?”
何了凡的厌恶变成了恐惧。他开始害怕这个房间,害怕这个男人。但无奈自己并没有任何办法对抗,甚至他还不知道为什么门会打不开——那男人肯定设了什么机关。何了凡只能硬着头皮,回到了办公桌前,掏出口袋中的那枚古钱币。
“这是我爷爷送给我的遗物。”何了凡道:“所以我是不会给任何人的。就算要拼了命。”
那男人露出轻蔑的笑容:“我又不是要抢你的东西,小气鬼。”说罢,他一手将钱币夺了过去。
男人将钱币放在自己的面前仔细端详了起来,时不时翻面瞧看另一面,发出了“咦”“哦”之类的感叹声。看了约莫一口烟的时间,他突然露出奇怪的笑容,然后伸手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份文件,随手丢在桌面上。
“很好,你被录用了。”那个男人道。
这突如其来的变卦让何了凡更加惊讶了。他急道:“啊?录用了?喂,你什么意思,怎么刚才让我滚,现在又录用了?”
男人举着钱币道:“因为我他奶奶的不知道你有这玩意。”何了凡道:“我还是不懂,为什么我有这东西就突然及格了。”男人道:“很简单,这是个不得了的东西。怪不得你一进来满脸的晦气,都是因为这玩意害的。”
男人将钱币放在了那份文件上面,然后恢复了原本的不雅坐姿。他懒洋洋道:“我问你,你家是不是突然在某个时间点上开始入不敷出,变得穷困起来?你是不是老是找不到好的工作,或者找到了那些公司也很快因为各种原因倒闭,所以才不得不来我这里应聘?”
何了凡听他这么一说,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他觉得眼前这个邋遢猥琐的男人不是泛泛之辈,甚至不是好人。种种奇怪的迹象表明他正踩在一个十分危险的边界上,再越过去一点就是自己未曾见识过,充满恐怖事物的世界。他想退缩,他想赶紧夺门而出,快点回到没有任何伤害的家。
不过,他还是稳住了情绪,回答那个男人的问题:“……是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男人道:“这不是一般的古币,而是一种缘起物。还是很厉害的那种。你没用对办法供养它,就会反过来让你倒霉。所以你才会一脸的晦气,蠢蛋。”
何了凡蹙起眉头道:“我只知道它是我爷爷留下的幸运钱币。”
男人耻笑道:“你真要知道了还需要来我这里吗?好了,别扯些有的没的,把合同签了吧。”
何了凡还想说点什么,但他的眼睛已经不由自主往那份文件上挪过去了。他看到这是一份相当正规的合同。何了凡随即拿了起来,更加仔细地阅读上面的内容。
“你这是骗人的吧……”何了凡惊道:“这薪酬比外面的公司还要好!这破地方能出得起这些钱?”
男人皱起眉头,生气道:“去你妈的,付不起我会写在合同里?你他奶奶的究竟是签还是不签?”
何了凡拿起旁边的笔,在纸上停住了手。签,还是不签,看上去都很有问题。不签,失去那么好的一份工作怪可惜的。而且他完全不介意自己重蹈覆撤,让眼前这个家伙因为不明原因倒闭。他巴不得上天能教训一下这个猥琐又嘴臭的男人。签吧,这么可疑的工作,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真的说不准。
不过,现实逼迫着何了凡,让他在心中早早作出了决定。何了凡知道,现在的他没有选择可言,选什么都不过是在悲剧的天秤上添加砝码——只不过重量会有些许不一样而已。
何了凡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在合同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什么时候上班?”
“等电话。电话来了就有工作。”
何了凡将那枚古钱币收回到自己的口袋。他看了一下周围,露出厌恶的表情问:“是在这里等还是在……我可以回家等吗?”
“我他妈一点都不在乎你在哪里。”男人说道:“不过工作来的时候必须迅速动身。你家是在隔壁吗?”
何了凡没好气地走到那张沙发坐了下来。他想喝口水,但是看到肮脏的饮水机后却步了。他只好跟男人道:“我想去买水喝。”
“我不是你他妈,也不是你他妈幼儿园老师,你不用什么事情都跟我说。”
何了凡的意思其实是让他弄开大门的机关。他来到门前,试探性地拉了一下门把,发现门照常开了。
当何了凡拿着一瓶饮料回到破房子,他看见那个男人站在房门前抽烟。男人吐出浓浓的烟,让何了凡咳嗽了好几声。
“有工作了。”男人将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然后大步流星往破平房旁边的一辆旧面包车走去。
男人掏出钥匙打开了车门,一下就钻进了车厢中。他见何了凡还愣在原地,骂道:“你他妈是腿瘸了还是需要佣人抬你才会上车?”何了凡只好赶紧上车。
何了凡来到后座,发现里面除了零星一些杂物外就空空荡荡,没有东西。他奇道:“工具呢?”男人一边给车点火一边道:“这工作不需要工具……”等车发动了,他又改口道:“不对,也是需要工具的。应该说用到的工具不太一样。”
何了凡心想或许工具是到现场派发的。毕竟去别人家或者公司进行清洁工作,可能需要根据当地的环境来配置。这倒挺合理。于是他就没再问下去了。
路上男人一声不吭。何了凡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便开口问道:“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男人平淡道:“钟灵武。钟表的钟,灵感的灵,武术的武。”何了凡道:“所以公司叫『零五』?你自己就是公司老板?”
“你妈生你下来是不是忘了给你剪掉多余的嘴巴?”钟灵武道,“还是说你的肺天生长得比别人都要大,没事干就需要放点气?”
何了凡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说话总是那么呛人,好像别人欠了他很多钱似的。不过以他有限的工作经验来看,这种人撇除学养因素外,肯定是平时承受很多压力,所以要靠骂人来发泄。何了凡不想分担他的压力,所以选择了沉默。
何了凡开始观察撤离的杂物。里面有烟头,有酒瓶,有饮料瓶,一些不知道曾经用来干嘛的纸巾。何了凡无聊地踢开那些杂物,脚不小心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他低下头查看,发现那是一个用格子花纹的布所包裹起来,几近圆柱体的东西。他有点好奇,想拿起来,但手一捏过去就发现这东西不仅硬,还有点沉。最后他还是决定不要碰为妙。
车子来路上行驶了大概20分钟,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地方。何了凡虽然不认得这里究竟是哪里,但认得是近郊周围的地方。钟灵武随便找了个位置停车,然后就下车去了。何了凡紧跟其后。步行约5分钟左右,两人来到一间破败的老旧大宅前。
这间大宅只能从残破的外墙勉强认出它应该占了不少地,就是那种一百多年前有钱人才会住的那种大宅。但是现在经历时间的摧残,已经变得又旧又残破,里面杂草丛生,还堆满了各种生活垃圾。何了凡猜测这有可能是因为战争之类的原因迫使原本的主人离开大宅,于是就逐渐荒废了。
大宅从外面看分不出具体的布局,但何了凡以前曾经参观过类似的,保存更加完好的大宅。大概就是门口会是一个小小的花园,然后往前走会来到一个前厅。何了凡还记得作为旅游景点的老大宅里那些写在牌子上的资料,上面说这个前厅是用来招呼客人的。然后往里走则是一个天井,以前没自来水,要在这里面的水井打水。天井往里面走,就是内厅,是供主人家一家人用的,也是通常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聊天,有的没的。再往深处就是各种房间了。至于两侧,则是花园,厨房,佣人房之类的。整体呈一个『囬』字型。
何了凡心想接下来应该是要清理这家废弃老宅。他转头问钟灵武:“清洁工具呢?”钟灵武反问:“什么工具?”何了凡道:“就是拖把啊扫把啊垃圾铲之类……你该不会是说得用手一点一点清理吧。”
钟灵武“哼”的一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口气轻蔑道:“老子才不敢那种脏活。他妈的,你这小子果然晦气,好心情都给你败光了。”何了凡也有些恼,正色道:“你是老板,指点员工不是很应该吗?你难道想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的员工在你手下干活吗?你就不能把话说清楚一点?”
钟灵武瞥了瞥嘴,这才不情愿地指着他的口袋道:“工具就在你身上。”何了凡莫名其妙,叫了声:“什么?!”然后四处摸口袋。除了钱包,他的手机,就剩下那枚爷爷留下来的古钱币了。“你说这枚钱币?!”何了凡把钱币掏出来,举到面前。
钟灵武不知道何时已经拿出一条链子来。他一手拿过钱币,在上面穿上链子,然后还给了何了凡。“把它戴在脖子上。喂,你身上还有没其他硬币?”
“几块钱的纸钞就有。”何了凡掏出钱包,露出里面仅有的几张纸币。“现在都电子支付的时代了,谁还带硬币在身上?”
钟灵武露出无比讨厌,无比嫌弃,好像看见何了凡身上沾了屎一样的表情。“你们这些手机儿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说完,他从肮脏的口袋里掏出一枚一元硬币丢到何了凡的面前。“把它放在你的口袋里。记住,放在口袋里,然后别他妈的告诉我丢了。不然出什么事情你自己负责。”
何了凡照做,尽管他完全不知道钟灵武那是什么意思。然后钟灵武迈步走进那间大宅,何了凡跟了过去。何了凡心想,或许他们要清理的是其他东西,所以才不需要扫把。
之后,何了凡发现他跟丢了钟灵武。他在大宅里迷路了。
02
何了凡跟着钟灵武进入大宅,发现钟灵武只是随便在大宅内部转悠。他们转了一圈后回到了天井,看着断掉的柱子破掉的瓦片,什么都没做。钟灵武从大衣的口袋中掏出一包烟,自顾自地抽起来。
何了凡不禁问:“我们到底在干嘛?”
钟灵武吐出烟来,道:“等。”然后又一言不发,只抽着烟。
何了凡心想可能是等其他人员前来一起开工,所以也就没说什么了。等了约莫5分钟,钟灵武把已经吸到烟屁股的烟头扔到地上,然后丢下一句“我去撒泡尿”后就自顾自地走了。何了凡只能在原地等候。
10分钟过去了,何了凡发现钟灵武还没有回来。
“该不会是迷路了吧?”何了凡虽然冒出了这个想法,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邋遢粗俗的男人怎么看也不会是个迷路的人,而且刚才他领着自己在大宅里走了一圈,显然他不是不认识这个地方。
再等了一会儿,何了凡还是等不来钟灵武。于是他只好动身去找钟灵武了。
一开始他循着刚才走过的路再走一遍。他回到前厅,然后穿过早已经破掉的墙壁来到东边的走廊,向着不远处的厨房走去。这种古老大宅两边都有南北走向的长长走廊,一来连接两边的房间,二来也是用来出现火灾兵祸之类的情况时能快速逃走用的,南北两端通常会有小门,亦即是侧门。不过此时两端的门口处都被杂物阻挡,无法出入。
何了凡走进厨房,环顾一下四周,并没有发现钟灵武的身影。他看见这间厨房基本保留当年的风貌,熏得漆黑的炉灶,积满灰尘且破成只有底的瓦罉,角落处隐约可见的红纸印记,令人可以想象当时这家人是多么的兴旺。在厨房的一侧,里面摆着一个石磨,原本应该是摆在别处的,不知道为什么被人摆到了里面。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何了凡离开厨房,又循着走廊继续找。东边的房间全部看了一遍,不见钟灵武的踪影。北边的主人房间也不见。西边的更加没有。这时候何了凡有些慌了。
回到中央天井,他确信自己跟丢了钟灵武。
何了凡不禁嘟哝道:“搞什么鬼!那家伙跑哪里去了……扔下我一个人在这里是什么意思?!”说罢他打算出去看看钟灵武是不是在车上。
可是走出天井穿过前厅,出现在他面前的还是另一个天井。何了凡稍微懵了一下,心想难道自己是不小心走错,走到了内厅。于是他继续往南走,穿过天井,来到前厅。
前厅南边门口延伸出去的,竟然还是一个天井。
何了凡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他走进那个天井,观察了一下四周,背后不由得唰地冒出了冷汗。
这个天井分明就是前厅和内厅中间夹着的那个中央天井。
他从刚才开始就不断在一个地方来来去去。
何了凡慌张地掉头往北走去。然而走出北边的房间,他会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中央的天井。向东走也好,向西走也好,最终还是会回到中央天井。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牵引着何了凡,让他不断重新回到原本的位置。
“鬼打墙”——何了凡心中涌起这个想法。
这是在何了凡小时候听鬼故事听过的概念。鬼魂为了让受害人走不出它的身边,于是会让周围的空间扭曲,让人永远都在一个地方打转。绝望了的人就会成为鬼魂的绝佳食粮……这是何了凡曾经害怕,但渐渐又忘却掉的恐惧。
何了凡一下子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没头没脑地四处乱走,结果还是回到了相同的地方。到了后来他简直拔腿跑起来,试图寻找着任何可以离开这间诡异大宅的路。
他没头苍蝇一般闯进了厨房。其实他并不觉得这里有什么值得进来的,但是人一旦慌乱起来就会失去理智,做一些自己从来没想过的事情。他闯进厨房来纯粹是一时的冲动,没有道理。
不过,厨房的样子跟他之前进来的时候不太一样。
石磨上坐着一个人。满头花白,弓着背坐在石磨上呢喃嘟哝着什么。她一边低语,一边全身像颤抖似的晃动,看上去相当古怪。
这个人绝对不是钟灵武。因为她是个女性,一个上了年纪的女性。她穿着的衣服让何了凡想起过世了很久的外婆,就是那种上了年纪才会有的穿着,而且还是快一百年前的那种。
何了凡看见眼前出现活人,心中竟镇定了不少。他来到老婆婆的面前问道:“你好……请问你是这里的人吗?”
老婆婆依旧自顾自喃喃低语,并不理会何了凡。何了凡壮起胆子,轻轻地拍了拍老婆婆的肩膀,再问了一遍。
老婆婆终于停止了低语和颤动,慢吞吞抬起头来。何了凡看见这个老婆婆的脸毫无血色,白刷刷的,看上去像抹了一层粉。那个老婆婆眼窝深陷,面上无肉,就如一层薄薄的皮肤包裹着头骨。她的双眼空洞无物,眼珠子跟磨损严重的玻璃球浑浊一样,看不清她的目光落在什么地方。这般模样令何了凡立时毛骨悚然起来。
老婆婆迟缓地挪动薄得几乎没有的嘴唇道:“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的家……”
何了凡忍着内心的不安问:“婆婆,这是你的家吗?很抱歉我突然来到你的家,我在找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大衣,看上去脏脏的长发男人。他还有一脸的胡子。请问你见过吗?”
老婆婆的眼球转动了几下,何了凡不清楚她是不是在打量自己。她不断重复道:“这里是我的家。这里是我的家……”
何了凡感觉有些毛毛的。他咽了一口唾沫,问道:“……请问要怎么离开这里?”
突然之间,那个老婆婆激动地叫了起来,双手使劲挥动:“不能离开!谁都不能离开!啊——!”
何了凡想不到这个看上去瘦弱的老人竟然发出无比尖锐的叫声,就像一把由声音组成的尖刀刺入他的太阳穴中。何了凡不得不用力捂着耳朵,阻止声音进入脑海之中。然而这并没有任何意义,声音还是在他的大脑里不断搅动,让他十分头疼,疼得双眼也都闭起来,连连退到身后的墙壁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何了凡才觉得自己没那么痛苦了,于是睁开眼睛。
原本坐在石磨上的老婆婆不见了。
何了凡的手心出汗。奇怪难解的事情突然全遇上了,他不禁内心发虚。他很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但是双腿已经发软。
何了凡瞥见石磨上多了一份刚才没有的报纸。何了凡想了好一阵子,才鼓起勇气前去查看。那是一份旧得已经发黄的报纸,上面的大部分内容已经因为油墨的降解而变得模糊不清。何了凡仅仅从报头上依稀辨认出是“民国XX年”。
他又扫了一眼这张旧报纸上能看清楚的内容。上面写道:“本报讯:于昨日夜间……一居民住宅发生火警,全家八人葬身火海……据悉,死者当中有一名是……”这行字的旁边,配的是一张照片。
何了凡的手不住地颤抖起来,让这张旧报纸发出沙沙的声音。不一会儿,他更是双手一方,任由那张旧报纸往原本的位置飘落,仿佛谁都不曾拿起过它。
何了凡双目无神,呆呆地看着前方,整个人靠在墙上,丝毫不顾墙上的青苔和灰尘沾染到他的衣服上。
他双手捂着嘴巴,额头不停渗出汗珠。周围寂静无声,就只有他的衣服在摩擦时发出的声音。
那张照片,上面显示的是一个女人。虽然面容年轻许多,但他认得出来。那么强烈印象的人,怎么可能会不记得呢?
那个女人,就是刚才消失掉的老婆婆。
何了凡发疯似的往外跑,要是拼命离开这里。然而情况并没有因为他的恐惧而有所改变,无论他怎么绕路,怎么试图从别的方法逃出去,他最终都只会回到中央天井的位置。
此时的何了凡已经是满头大汗,全身疲惫不已。他喘着粗气,依旧寻找着可以逃离的出口。不知怎么着,他来到了西侧的花园。这里此时虽然杂草丛生,但从生满青苔的假山假石,积满灰尘的亭台楼阁上能够想象出这间大宅在当年可是有着美丽的庭院景色。何了凡四次张望,想要找到什么东西垫脚爬墙。
就在这一眼扫过去的瞬间,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一个长头发,一身乌黑的高大身影。
何了凡不禁喊了声“谢天谢地!”然后向着那个身影跑过去,然后一手拍在那人的肩膀上。
手一碰到,何了凡马上感到一阵寒意。他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仿佛遭到了电击一般。与此同时,他感觉内心涌起怪异的憎恶感和扭曲的令人不快的邪恶感。那几乎是本能一样的感受。
如果闻到恶臭,人会自然地捂着鼻子;看见严重的伤口或者腐烂的尸体,人也会自然地感到害怕和厌恶。根据科学家的解释,这很有可能是生物为了避免自身受到伤害而自然演化出来的心理。也就是说,如果有一个事物是会带来伤害的,人的本能会自然地作出反应。
此时此刻,何了凡正是出现了这种完全无法用理智解释的感受和反应。
可是当他想抽回手掌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晚了。他的手僵硬地搭在那个人影的肩膀上,感受着那个人身上传来的感觉。
那不是肌肉的感觉,而死骨架的感觉。外面一层黑黑的东西不像大衣,更像是一层皮。里面的肉都没有了,只剩下骨头。所以何了凡手一搭过去,本能就起了反应。
何了凡听见那个人的脖子上传来“格拉格拉”的怪声。何了凡忍不住喘了一口气,看见那个人的头部正慢慢扭向身后,怪声正是从脖子上传来。何了凡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声音,他有一个非常不祥的联想,但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那个身影的头部慢慢扭过来了——直到何了凡发现扭成人类不可能扭到的角度。何了凡这才看见那个头部长着一张骇人的脸,像是腐烂到一半突然停止了腐烂的死尸,半边脸是已经开始剥落的肌肉和血管,露出底下呈不洁的暗黄色的骨头。双眼干瘪像个被人揉成一团的纸巾,上面却布满了血丝,眼眶还流出黏糊糊的脓液。
当这个脸完全扭向背后,正对着何了凡的时候,何了凡吓了个半死,向后一踉跄,跌倒在地。那个人——或者说怪物的四肢违反人体结构一样硬是扭到的背后,整个人就像是前后倒转一样扑向何了凡,用力掐着他的脖子。何了凡闻到那个怪物身上传来的腐烂和排泄物一样的臭味,它掐着自己脖子的手也没有温度,像是一条条冰冷粗糙的钢条。
何了凡不断挣扎,但是还是无法推开怪物,意识渐渐模糊。这时候,挂在何了凡脖子上的那枚古钱币滑落下来,碰到了那个怪物的手。一瞬间,怪物发出无以名状的怪叫声,然后迅速松开了手。何了凡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个怪物已经弹开,不再压着自己。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影蹿出,一脚踹飞了那怪物。
何了凡此时意识开始恢复,只看见是一个黑色的人影。一开始他还害怕会不会是另一只怪物,但等双眼能够看清楚之后,内心不知为何像放下重担一样松了一口气。
踹飞那个怪物的人无疑就是钟灵武。
何了凡安心了没几秒,内心又瞬间变成了怨恨。他怨钟灵武把他丢在这个古怪离奇又恐怖的地方,他恨自己为什么答应签下合同。只是不等何了凡把这股怒气说出口,钟灵武便跑到何了凡的面前一把将他拧了起来,像拧起行李一样自然又迅速。接着他不管何了凡还没站稳,就拉着他的肩膀使劲往大屋那边奔去。
何了凡不禁破口大骂:“这他妈这到底怎么一回事!你天杀的要给我解释!”钟灵武回道:“这有什么解释的,合约上不是都说了工作内容了吗?”
何了凡急道:“你是在骗人!合同上写的是清洁工作,这……哪是什么清洁工作?!”钟灵武脸上露出嘲笑的笑容:“是清洁工作呀!从一开始就没骗你。只是我们清洁的东西不是一般的垃圾,而是『脏东西』。”
何了凡奇道:“脏东西……?!”钟灵武指了指身后那紧追不舍的怪物人形道:“就是类似这玩意。嘿,你该不会不知道什么是『脏东西』吧?”
何了凡不由得全身打了个冷颤。他当然知道『脏东西』指的是什么。在俚语中,『脏东西』指的当然是灵界事物,与死亡有关,与恐惧有关的那些东西了。
一字蔽之曰『鬼』。
钟灵武哈哈大笑一声,道:“你他妈脑子也不去借一个来想想,正经的清洁公司会招完全不懂相关技能并且第一天就正式上班的人?而且面试要看面相?这样子你还签合同也只能说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啰!”
何了凡想到自己上了贼船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原本早就怀疑,早就觉得钟灵武有问题。但他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觉得再怎么也不会出什么问题,结果还是变成了这样子。何了凡也不禁想到自己对于这个社会还是太幼稚了。
事到如今,去追究之前的错误已经没有意义。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问钟灵武:“那东西你要怎么解决?我之前鬼打墙,怎么也出不去这间大宅!”钟灵武道:“你对付不了不代表我对付不了。”说这话时,钟灵武已经领着何了凡来到了大宅的内厅处了。
那只怪物——或者可以用厉鬼来称呼——移动起来阴风阵阵,带起一阵腥臭味,令人厌恶。它将钟灵武和何了凡逼到了墙角,露出可憎的面目,一步一步靠近。
何了凡见状真是吓得双腿发抖,他猛叫道:“你有什么就使出来啊!”钟灵武哼的一声道:“那你可别走眼了!看我施展神威!”
然后他非常做作地伸手去摸大衣的口袋。摸了一下,好像摸不出东西来,又换了另一个口袋。可是依旧摸不出东西来。就这样摸了好几个口袋,拍了身上好几处,依旧什么东西都拿不出来。
钟灵武的表情从从容镇定变成了急躁,他一拍脑袋,高声叫道:“日他仙人板板!忘了!”
何了凡惊道:“什么忘了?!”钟灵武说话变得吞吞吐吐起来:“我那个法器……哎哟……好像落在车上了。”
何了凡猛地想到了之前在车上见过的那个在车上用布包着的东西,他赶紧形容了一遍。钟灵武兴奋道:“对对对!就是那东西!原来我放在那地方了呀!”
何了凡刚想骂钟灵武,可那厉鬼已经扑了过来,想要袭击他们。两人分别向两边闪开,刚好被厉鬼分开了两边。那厉鬼穿过墙壁,又从墙壁处飞回来,看上去非常诡异可怖。
厉鬼向着何了凡飘了过去。何了凡吓得背脊马上冒冷汗,他大叫道:“你就不能想想什么办法吗?!”
钟灵武却道:“办法是有,但在你身上。”
何了凡愣了一下,道:“什么意思?!什么在我身上?!”钟灵武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何了凡这才想起了那件东西。
那是钟灵武让他挂在脖子上的那枚家传古钱币。
钟灵武道:“你钱币可不是一般的东西,而是一种特殊钱母,里面封印了阴兵。持有这种钱母的人能施展五鬼运财术驱使阴兵,让自己变得富有起来。你家祖宗肯定是用了这法子来让自己发财。嘿,可到了你老子的那一代却不懂啰!”
何了凡虽然对钟灵武的话非常吃惊,但现在也没时间多作琢磨,只是急道:“那你告诉我要怎么把那些个什么阴兵召唤出来!”
钟灵武道:“办法简单得很。你手里先握紧我之前给你的那枚普通硬币,然后心中默想一个你觉得很强大的形象。然后呢念诵一句『密令奉行』就可以了。”
何了凡很是怀疑这是不是真的有效,此时却没空闲让他考虑。他手伸进口袋,掏出那枚普通硬币,握在手中,开始默想那个所谓“很强大的形象”。该是想哪一个呢?何了凡一时之间也没主。自然而然地,他想到了最近一直心想念想的事物,那个他一直都想要的,强大的事物。
只闻到阴风和腥臭味更加浓重了。说时迟那时快,何了凡将硬币一把抛向那只厉鬼,口中念道:“密令奉行!”只见那枚硬币在半空中突然白光一闪,发出剧烈的光芒,让何了凡和钟灵武都不得不用手挡住眼睛。
而那只厉鬼更是被光芒逼得连连后退,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不一会儿,何了凡感觉光芒好像退去了。他赶紧睁开眼睛,看到了奇异的景象。这个景象让他以后一辈子都忘不了,依旧还是那么的清晰。毕竟这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匪夷所思的画面!
只见一个身影站立在何了凡的面前,凭空出现!
(下篇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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