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法——惟愿注视你一人（二）

拖着疲惫的躯壳，用无神的双眼注视着锁眼中的钥匙，他无精打采地打开了出租屋的门。只是把鞋子随便一甩，连拖鞋和家居服都没有换，就摇摇晃晃地走向了床边——像是操作拙劣的提线木偶，只在走到床边的下一秒，他身上的“提线”也尽数崩断，消瘦的身躯狠狠地砸在了木板床上——就连墙上装着贝法相片的塑料相框，也不自觉地晃了晃身子。
距离离开港区，开始打工的日子，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
这段辛苦的日子里——或者是以后的日子里，他也许都不会释怀一件事。
论工作能力，那个人比他稍逊一筹。
论战术指挥，他比那个人更胜一筹。
但是，只是因为那个人的暗箱操作，他还是被顶替了——用最不公平，最惹人愤懑的方式，把他强制顶替了。
也就是说，他离开的本质，并不是正常地被取代——是被抛弃，被驱逐，被当作了食之无味的鸡肋，不以为然地丢掉了。
这三十天以来，每次他闭上双眼，或者是深夜酣眠，眼前总会浮现出一个景象——
临别之日，港区里的所有舰娘都来了。她们所有人的脸上，有的梨花带雨，有的愁容难抑，更有甚者已经开始嚎啕大哭——他的离开，让她们做不到笑着送行。就连一向没有哭过的孩子们，看到了不得不离开的他，眼泪也无法停息。
“指挥官……标枪还想给你做便当……”
“指挥官……不要忘了拉菲……”
"绫波舍不得指挥官……的说……"
“指挥官，请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为了不让他离开，御三家的孩子们围住了他，怎么都拉不走——就连一向听话的Z23，这时也变得有些固执。而且，不管是左右双臂（标枪和Z23），还是腰和大腿（绫波和拉菲），他都被她们紧紧抱着，完全动弹不得。即使如此，他也做不到甩开她们——就连让她们放开他的话，也噎在了喉咙里。
而在这时，为了不让他难堪，还是有人强制地分开了他们。
只是，那个人并不是贝法——他临行的那一天，他也没能在人群中看到她的身影。她也不会知道，在他的行李中，装着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她那时不在……一定是因为有事要忙吧……再怎么说，贝法她毕竟是女仆长，平时的工作也不比我轻松……）
凝视着被霉菌装饰的天花板，他想着她的脸，露出一个微微苍白的笑容：
“现在的你……一定也很在忙吧……”
像是在劝他赶快入睡，他脑海里的面容开始变得模糊，眼皮也越来越难支撑。一点一点地，原本浮现在眼前的，长着柔顺银发的美丽面孔，扭曲成了眼前的天花板，又慢慢地暗了下来：
“我想你了，贝法……”
留下思念的话语，他静静地闭上了双眼。
柔软的触感，熟悉的淡淡清香，带着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一定是睡迷糊了——这些，都是他已经失去了，不会再拥有了的一切，只在这简陋破旧的出租屋里，不会有——更不可能有。
而且，他竟出乎意料地发现，这一次的自己，没有梦到那天离去的场景——反而什么都没有梦到，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嗯……是我太想她，看到错觉了吗……为什么，明明是在这里，我还能感觉到她的气息……）
为确认这个想法，他便慢慢地睁开了眼：
被什么东西挡着，他看不到她的脸。只是，枕在头下的柔软触感，还有那足以遮挡视线的正义，再加上不是错觉的微香，他还是张开干燥的双唇，试着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贝法……？”
作为回答正确的奖励，一只白皙的手伸向了他的头，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黑发：
“是我喔，我的主人。”
熟悉的声音，让他变得一瞬间安心了许多。虽然很惊讶，但是在这久违的感觉面前，他已经没了想要大声喊出来的念头：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还有，我记得门已经上了锁的……”
“嘛，为了找到您的现住址，我让明石小姐帮忙了。至于门锁的问题嘛——给您。”
说着，贝法把一个钥匙在他的眼前晃了晃——看到那个钥匙，他连忙爬了起来，把它拿在自己的手里看了又看，脸上满是溢于言表的惊讶：
“这不就是我的钥匙吗……？”
看到他合不拢嘴的表情，贝法也“噗哧”一笑：
“钥匙没有拔出来喔？真是的……看来没有我在身边，主人您就变得冒冒失失的了。”
“是啊，可能还是不太习惯，毕竟以前有你在，我在这方面也没怎么注（意）……”
话只说到一半，他便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因为，他的名字，曾经是港区的最高机密之一。在他离任的现在，她完全可以直呼他的名字。不过，在她口中，他却仍然是她的“主人”：
“贝法，不必再叫我‘主人’了。我现在不过是个打工仔，已经不是你的指挥官了。而且，你现在的主人，应该是那个取代的我的新人才——”
像是习惯成自然，在他妄自菲薄的时候，贝法总会按住他的嘴唇——现在也一样。
“的确如此……但是，不管她们做何感想，在我的眼里，他只是指挥官，而您才是我的‘主人’——是值得我付出一切，甚至是与一切为敌的那个人。”
（贝法……）
那充满决意的话语里，是不可动摇的感情。因为这个表白来得太快，他也下意识地想要转过头。不过，他马上就被贝法识破了想法，同时用双手固定住了头。
这样一来，即使是再想移开视线，现在的他也无能为力：
“主人……对不起，请原谅我的自私……”
被热切的视线注视着，他难以移开目光，更无法活动，只能由她吻上自己的唇。
尽管只有几分钟，但对两人来说，这却像极了几个世纪——漫长却又短暂。
“为什么……要……”
“因为……我的自私，是想要永远照顾您，想要和您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这就是我的答案。”
闭上双眼，她贴着他的额头，脸上是染成绯红色的幸福。而他瞥了一眼墙角，看到了一个小巧的行李箱：
“那个箱子……你是从港区里逃出来的吗？”
“是啊……指挥官他与您相比，完全是判若云泥……他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好色之徒，既不温柔，也不懂得体恤下属，只知道自己享乐。就连平日的任务和工作，也只交给我们去办，自己就连碰都不碰……上层的检查，他也只会阿谀奉承，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不管是谁见了他都会恶心……更让人无法容忍的是，为了让上层安心，他竟然，竟然还让孩子们去——”
“别再说了，贝法。”
想象到他恶心的言行，带着愈发坚定的感情，他紧紧地抱住了贝法：
“……别再和那个人渣一般计较了。”
“主人……您……”
“听到这个消息，我真的很痛心……因为我保护不了大家，更没有机会再守护她们的容身之地……但是，是你让我知道，即使是现在这样的我，也有自己能做到的事。”
他不会再逃避——在心里一直隐藏的感情，和她一样不可动摇。而也正是决心面对她的勇气，让他更加地抱紧了她。
“主人……”
“如果保护不了所有人，那么——至少也要保护我所爱的人。”
接着，他直视着她的双眼，把一直隐藏着的感情倾覆而出。
“贝法，我爱你……虽然我现在买不起戒指，但是我——”
“主人，您真的是不开窍呢。”
“为什么……？”
浅浅地笑着，贝法再一次吻上他的唇。
“即使是没有戒指，我也不会离开您的。因为，无论发生什么，我所喜欢的人，就只有您……所以……主人……”
幸福地微笑着，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体味着彼此久违的温度。
接着，天色暗了下来，雨点也开始不停地砸落在干燥的地面。很快，滴滴答答的雨声，便开始不绝于耳。
“主人……虽然很煞风景，但是刚才我在外面的时候，看到了您晾着的私服……”
“……”
被她这样一说，他瞬间沉默了。因为，算上现在身上的衣服，他总共也没有多少能穿的东西——身上的积蓄，只是租房子和买生活用品，再加上打给父母的钱和一系列支出，就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在开始打工的现在，即使是每天都忙里忙外，生活也没什么好转的迹象。所以，就连买替换衣服的钱，刨去自己的食费，也还没有攒出来。
“……你连我的私服都能认出来吗……我明明没穿过几次……”
“因为穿起来很帅气，所以只是看一眼就能记住。而且，身为您的专属女仆，如果不了解您的日常和喜好，又该怎么照顾您呢？这样的话，您在屋里稍安勿躁，我去帮您收衣服吧。回来以后，我就做饭给您吃。”
不等他回复，她便不舍地放开了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了红色的折叠伞后，打开门去到了外面。
他能体会到，她的体贴，正让他身体中的疲惫和不甘渐渐消散。而看着那个行李箱，他也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在几乎是“千金散尽”的现在，他只是养活自己就已经很艰难了。如今，又多了一个自己心爱的人：
（明天开始，再打一份工吧。无论如何，我可以吃不饱穿不暖，但是让她这样的话……）
做出了继续努力的决定，他的视线移向了墙上的相片：
格里德利按下快门的前一秒，贝法吻住了他的脸，照片洗出来以后也变成了这样。不过，即使是在港区的住处里，这个相框也放在他的床头柜上。
“怎么还对得起她和我同甘共苦的心……”
突然，在门外，一阵刺耳的尖叫从外面传来：
“呀啊啊啊啊啊啊——！！！！”
“是贝法！”
听到她的声音，几乎是出于本能，他便连伞都没拿就冲了出去——
“！！！！！”
眼前的一幕，让他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拳。
两个身穿制服的人，正粗暴地拘束着贝法的身体，想要把“负隅顽抗”的她塞进车里。然而，她一直都在挣扎，再加上她是舰娘的缘故，他们也很难按住她：
“放开我！放开我！！我和港区已经没关系了，让我走啊！！”
“对不起，贝法小姐，我们也是奉公行事。”
“指挥官说，如果你能回去，他就和上级求情，不让上级用军法处置你。”
“放开我！！我的指挥官，我的主人，只有一个人——不是那个衣冠禽兽的伪君子！！放——”
到头来，贝法还是被他们塞进车里以后，关上了车门。而看到了挡在车前的他，那两个人也只是随便地说着他，完全不留一丝情面。
他认识那两个人——他们都是他曾经的部下。
“伊藤……樱井……你们为什么这么做……”
在他的面前，那两个人已经彻底丧失了感情——不是作为曾经器重的部下，而是作为那个人的鹰犬。
“对不起，前指挥官。我们只是奉公行事。”
“就是这样，如果您执意顶撞我们执法，我们也只能采取行动了。”
如同发怒的猛兽，他用满是血丝的双眼瞪视着两人。被触碰了逆鳞的他，此刻早已忍无可忍：
“采取行动……是吗……”
绷紧了满是肌肉的双臂，他慢慢地逼近了那两个人：
“不过，别以为你们打得过我——！！！”
扑向不远处的他们，三人随即扭打在一起。在愈发密集的雨丝中，他勉强地招架着两人，却有几次都被打倒在地，身上的衣服也沾满了泥水。不过，因为这足以吞噬一切的感情，再加上他比两人都熟练的格斗术，不到一百个回合，两人就全都被他打倒在地。
“呼……哈啊……好久没揍人了……”
因为这激烈的打斗，他的拳面和脸颊已经染上猩红，鼻子里也不停地涌出热流。不过，在占得先机的现在，他脑子里所想的，仍然是救出贝法：
“贝法，我现在就来……就来救你……”
——嘭——嘭。
伴随着两声枪响，他闷哼了两声，便仰面朝天地倒在了汽车旁。被枪弹击中的双腿（小腿）渗出鲜红的液体，把身下的泥水潭也逐渐染成淡红。
“樱井……真有你的……”
“那是当然……毕竟我知道，他的旧伤，就是在那两处……”
拍了拍身上的泥，两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后，便一瘸一拐地走向汽车，关上了车门。
“不愧是指挥官，果然料事如神！”
“是啊。指挥官的配枪，果然也派上用场了啊。”
“话说回来，他也真是可怜啊……”
“怎么可怜了？你说那家伙被自己以前的枪打断了双腿，又被抢了老婆吗？”
“就是就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腿’啊……哈哈哈哈……”
“真是精辟啊！哈哈哈哈……”
辛辣讽刺的话语，无情地敲打着他的尊严。更让他绝望的，是已经被子弹贯穿的旧伤口——现在的他，已经再也站不起来了。
“‘魂淡’……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不顾沾满泥的身体和血淋淋的双腿，他艰难地撑起身体，望向身旁的汽车。
可是，他已经什么也做不到了。
下一秒，他听到了引擎的声音，车轮也随即转动起来，把动弹不得的他甩在身后。因为倒下的位置，车轮溅起的飞泥也盖上了他的身体。
借着逐渐被泥浆掩盖的，微弱的目光，他看到了贝法映在后挡风玻璃上的脸——
她哭泣着，脸上写满了绝望和不甘。
而他凝视着，直到汽车驶远，消失在幕帘般的倾盆大雨中。
此时此刻，他的身体，已经几近被泥浆掩埋，就连头上和脸上也盖满了棕黑色的泥——就像被埋葬在这场大雨中。
抬起被泥巴覆盖的头颅，他的意识也渐渐微弱。
“……贝法，对不起……”
在意识沦入黑暗之前，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吐出最后的一句话：
“我……没能，保护好……你。”
剧痛，夹带着愤怒和卷土重来的不甘，让他的一切再一次归零。现在的一切，对他来说是如此残忍，像是神明执笔的低级玩笑。
而这场雨，似乎也是一样。
看起来，它不像是要停的样子——
因为，那是不作美的天公，对两人唯一怜悯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