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陋的孩子》自写短篇，科幻/人性
本篇本意是模仿出《岛》一文中玄妙的三分神性，封笔之后自评一下，感觉虽然其他方面的还算完备，但在神性上还是功力不够，只是写出了一分，不得不说可惜。另外本文初衷是一篇短篇文字精致的小说，结果提起笔来居然收留不住，大概写了七八千有余，实在惭愧……可惜在小说两千字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再无法悔改，小说在那时已经成形了，容不得伤筋骨的大改。索性放开手脚将故事完完整整叙述了出来，写在动情处那种肆意挥洒笔墨的感觉实在畅爽，写完之后我也比较满意，算是一部相当完整的作品了……
正文
1
“星星。”
“星……星。”稚嫩的声音跟着说。
“对，那就是星星。”
“星星……”
小小的手指划在面罩玻璃上，隔着在密封服作用下逐渐消散的哈气，她在望着。
“……漂亮。”
“对，很漂亮是吗，它们就像你的眼睛。星星很漂亮，你也很漂亮……”
半球状玻璃面罩下藏着一双纯粹的，映着星光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笑。
“多么漂亮的孩子。”声音赞叹的说。
手臂将她迎了出来，将头顶一览无余，超越了穹隆界线的璀璨星河展现在她眼前。
她的眼睛正跟随着那些星辰形成的云带，也许在记录，也许在思考……但能够进行思考吗，仅仅以这种皱褶初步形成的脑灰质……
“喜欢吗。”
“喜……欢……”她发出音节的速度很慢，而且没能成功发出完整的词组，因为注意力转而又被眼前飘忽过去的一物吸引到了。
“哦……本能的行为：‘对暂且了解的东西很快失去兴趣，并重新投向新鲜事物。’记录下来，”那声音吩咐说，转而又回来，“这是，灰烬。”
“灰……迹。”发音并不是很标准。
小小的手伸出来，试图在这些飘扬的眼前的团团絮状物中捉到一个。但并不容易成功。
“它们是危险的……”
她的身体发生了一次颤动，很快缩了回来。
“嗯……”声音似乎对这种表现很满意，接着说，“……所以需要一定的保护，将美好的事物保存起来。”
“嘭”，一个短棒状物被撑开了，是一只天蓝色的小伞。
“哈哈……”稚嫩的声带发出的声音如同清脆器物的敲击鸣响。她在试图伸手够到，去抓住那只天蓝色的伞柄。
“……本能的贪婪，你就那么想得到么。记录下来。”声音并没有作过多的为难，小伞很快就交了出去。
但被观察者的情绪波动状态只持续了短短半分钟，因为显眼的一团灰烬飘过了伞衣下沿，落在了她厚重的鞋尖上。
“嗯……因为‘伞’这种低熵单位，含有的元素单一，所以很快就令03失去了兴趣。记录下来。”
她在观察，或者说，那就是“疑惑”情绪的表现吗。
也许她在发觉，不只是粘在鞋尖上的这一团，在周身堆积的这些物质从脚下一直蔓延到极远之外，视野中纷纷飘荡的雪花一直到目力所及的尽头都不见边界，到处都是这种灰烬。这是一片白色的世界，灰烬几乎组成了所有的东西，一年四季都在下着永不停息的雪……
这些絮状物是在登陆舱释放反推气体时吹起的，因为这里的重力只有165个布罗密位，相当于0.4g，因此吹起的尘埃总体积很大。而且因为这里没有空气，这些尘埃能够飘散出很远很远，甚至持续几个星期之久都不会沉淀。
那声音摆了摆手掌挥飞挡在眼前的一些，也开始对此枯燥的景象感到厌烦了。
“危……险？”音节呈现出显然的疑惑升调。
“危险……那是，针对于美丽的事物的规则。沾上它们，会让美丽的事物本身变得……丑陋。”声音刻意加重了这个词。
“丑……”她在小声复述说，晃动自己的鞋尖，试图将粘上的灰烬荡落。
“哦……令人意外，”声音一时间有些愣神了，“‘03并没有进行词组跟随，她在用一种更为简略的方法进行表述……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仅凭进行过的少量对话练习，根本不可能拥有足够的技巧和经验，总结出对语言表述方法的简化……’”
“这应该属于‘个体的非典型性错误’……倒是我多想了。记录下来吧，归类为‘错误00A文件’。”
吩咐过后，转过身，倒发现小家伙已经在踩踏那些絮状的灰烬，自己在玩闹起来。
“真是肮脏的习性，”他似乎在自言自语说，“好了，我们出发吧，我的小公主。”
声音的发出者几乎是怀抱着她下来，将她从登陆甲板放置在更低层的地面。
2
“动作有些摇晃，机能虽然已经调试的很好，还是在实际的环境中受挫……但是，该说这是自适应能力的体现，还是天生的怀疑和不信任。记录下来。看她需要多久去适应。”
声音围绕着小家伙四周踱步了两圈的功夫，就满意的点了点头。
“几乎完美的人类躯体，各项机能在测试时都几乎是满分。看看，看看……”声音挑逗的伸出食指，引得小家伙晃悠悠的奔过来。
“几乎完美的身体雏形，黄金比例……”那声音很轻易就把她整个举了起来，转来转去像是在观察一件物品，“看她的五官，以人类的标准来说，无疑会是个美人。”
“知道吗，你很漂亮，我的小公主……”声音这么说，可下一秒就随意的将她摆放在地上。
“好了，接下来进行下一步测试，测试对象的交互能力。”
声音说着，从口袋中摸出了一支灰色圆筒状容器，拧开盖子，倒出一只黑色的金属质圆球。
小球被扔到了地上，咕噜咕噜的回旋，依靠自身的某种喷气动力源稳定形体，随后围绕着小家伙四周地面旋转起来。
“咯咯……”小家伙在笑着，追着小球跑动。
两个周期之后，“滴滴”，球体停了下来。
“好的，扫描完成了，开始吧。”
被03双手抱着的小球亮出了蓝色光芒，随后投出了多道光线，在地面0-1.2M处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小家伙几乎看呆了。小球滑落掉在了尘埃中。
投影的人性信号波动，但在微调之后形体渐渐清晰，颜色也丰满起来，最后形成的是同样的一个，穿着厚重密封服，带着半球状玻璃面罩的小家伙。
小家伙抱着伞歪着脑袋在观察，投影也同步产生了反应，歪起了脑袋。在她瞪大了眼睛时，对面的小姑娘也在惊讶的望着她，就像是站在了镜面的内外。
“哦……人类本能的，试探交流的动作，快记录下来。”
两只小手同时缓缓在空中伸出，在慢慢地靠近，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同时对视着对方的眼睛。
“这是他们表示友好的举动吗……看，在距离靠的足够近时，她在笑……”
两只小手掌马上就要靠在一起了，她马上就会发现那只不过是一个虚幻的影像，不是真实的……当然，这场实验的主持者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下一阶段开始吧……”声音吩咐说。
投影的小家伙在手指的距离近到几乎碰触时，突然手缩了回去，转身跑开。
03显然吃了一惊，不过马上回过神来，却是迫不及待的跟了上去。
“咯咯……”她们在漫天飞舞的尘埃飞絮中嬉笑，奔跑追逐起来。
“嗯嗯，人类对此非常敏感，对另一个同自己相近的存在，即使……对方只是一个捉摸不到的，行为模式完全靠简单AI指引的影子。”
“看到吗，他们之间的交流非常依赖于身体的触碰，03的行为模式基于此种目的而形成，试图捉住，扑倒，以及阻拦怀抱……而现在一直没能成功，反而令她的这种欲念更加强烈。记录下来。”
小伞早已经不知道被丢在了哪去。因为小球投射长度限制的关系，投影的小家伙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了以小球本体为中心的大约10米半径的圆内。它终于在登陆舱一侧被堵到了，背后紧贴着抗高压舱壁，对面是穷追不舍的03。
“让我们靠近看看。”
因为大量活动的关系，小家伙已经气喘吁吁。
“嗯，在状况越演越烈时，反而激发了攻击行为的雏形。看到吗……伸展双手防止对方逃跑，同时紧盯着对方的眼睛。”
“……这很奇怪，因为03在之前的项目中都表现得很配合，在性格上并无明显缺陷。记录下来。”
“哦，那引起了投影仪的反应，她在试图后退，但没有空间了……AI的编程令她抱着脑袋做出了防御姿态，是察觉到了危险吗，”声音随即摇了摇头，“不过是愚蠢的机械而已。”
03却没有再靠近，反而停下了。
“嗯？”
“危……”她在迟疑什么，“危……险？”在看着自己的一双小手。
“什么？她注意到了我们刚刚的对话？”声音有些愣神，“哦，这可是不常见的举动，实验体在初期并不具备完整的语言能力时，很难理解语法结构复杂的句子，那会让他们感到困难并乏味。但这个是例外，记录下，在‘错误00B文件’。”
“危……险。”她重复说，回过头来望着，有些求助的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她意识到了什么？发觉自己引起了对方的恐慌，自己才是带来’危险‘的来源吗？不……不，这可不是常见的行为，理智？和自省的能力？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
“是否记录……请输入，’是/否‘，或相近意义的词汇。”机械得电子声询问。
“等等……等等……”
因为没有从实验员这里得到新的引导，03回头继续看自己的手掌，似乎仍旧不大明白。
“看看她会怎么做。”
小小的手掌又伸了出来，再一次试图接近。这次她似乎更小心了些。
投影仪的人形也在迟疑着，做出了相仿的动作。
声音摇了摇头，“反应应该更强烈些。”
投影仪的小家伙立即作出了反应。她缩回了手，抱着脑袋所在角落瑟瑟发抖。
“哦，哦……又一次，”那声音赞叹说，“因为目前的状况在一定程度上超出了她的分析能力，所以人类的本能进入到了下一层。在同类不能理解的举动面前，她选择了模仿，这应该是一种示好的意思……记录下来。”
“好了，进行下一阶段吧。”声音来到仍旧蹲在地上装作很恐惧的小家伙面前，双手把她叉了起来，像是举着一只脏兮兮的小宠物，很小心的让它不会碰到自己。
3
“测试下服从关系……”声音绕着登陆舱转了半圈，把小家伙放置在另一侧的地面。
“OK，传送带开始。”
履带在颤动，那声音应该是嗡鸣的，但现在因为真空的关系什么都听不到。
第一样东西出来了，是密封在半球状玻璃中的黑色的土壤，只是带了那么一分绿意。
小家伙在望着，在面罩经过时，被她拦下了，并双手举了起来，转着圈看。但当她发现，土壤会随着重力松动时，停了下来。
“看到她细微的动作吗，手指摩挲，脸贴近观察，她好像很喜欢，”声音说，“但这些生物罐头和伞属于相近的低熵单质，能引起03的兴趣，应该是人类本能的对绿色感到亲和。“
“可惜不过是种族低适应能力的表现而已。好了，投影仪开始工作吧。”
投影的人形再次出现了，是在传送带的另一边。这次03表现得安静了很多，只是抱着植物罐头小心望着。
“好嘛，做给她看。”
传送带再次震动，同样的一个罐头输送了出来，只是其中的植物从苔藓变成了孤零零的一株生长在土壤上的茎叶。
“传送带的宽度足够，二号罐头更偏向投影这边，所以人类的分配本能会下意识的以为，这是属于对方的……即使它看起来更好些。”
植物推送至末端时被挡了下来。投影没有伸手去够，当然，它也并不具备操控实体的能力。
“ok，扳动把。”
在小家伙感到疑惑时，投影已经伸出手来，佯作扳动这边的拉柄。长柄滑了下去，传送带尽头的挡板跳开，植物被继续输送，进入了尽端的方形洞口的机械装置中。
机械随即大幅的震动起来，在后方抛出了大量碎屑和松散土壤。那是机械粉碎机，大功率，可以轻易地碾碎玻璃，将低硬度的金属瞬间切割的粉碎，当然其中的植物也不能幸免。
她已经在迟疑了，并且显然受到了影响，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盯着她。如果换算成影响力单位的话，那大概会到达令人感到沉闷而窒息的程度。
她慢慢的在动摇，把植物放在了传送带上，手掌抓到了拉柄，但却一时间没动，只是在看向这边。
声音只得很有耐心的，点了点头。
于是她做了同样的事。拉柄被放了下来，植物被吞没送入粉碎机，碎屑几乎是同时喷了出来。她目光追了过去，也许试图在碎片中找到些什么，但很可惜，罐头被粉碎的很彻底，而且所有的粉末都混杂在了一起。
又一株植物出来，这次是在投影的小家伙这边。它几乎没有迟疑，再一次压下拉杆。随后换做03，第二次来，她更熟练了些……如此循环。
“嗯嗯……”声音点了点头，“人类低劣的服从本能，只能证明其所谓群体智慧的愚蠢。”
“持续到第五个循环，显然的让她感觉到不舒服了。看样子她很想离开，但人们在盯着她，受制于这种群体的智慧她无法动弹……”声音在解释着。
“好了，开始提升难度。”
新的植物出现了。是一株茁壮的绿草，有着精致的四片圆叶，显然和之前被粉碎过的种类不同。
这次意外出现了，一双小手拦下了它。03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眼神中的好奇，双手抓着它，在歪着脑袋观望。
“哦，抵触情绪，这可是不好的苗头。”另一个声音突然发话。
“如果她再次强制抵抗的话，就有被判定为失败品的可能……”这个陌生的一员提醒说。
“嗯，我清楚……”
所以在小家伙望过来的时候，声音坚定地对她摇了摇头。
03迟疑了更久，但还是拉下了拉柄。粉碎机轻易地摧毁了罐头，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小家伙甚至追随到粉碎机的后部，试图从那些粉末中找出些什么，但显然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剩下的。
03重新回到了传送带。
声音松了口气，“那么继续。”
接下来的几个循环还算顺利，直到一株植物的出现，引起了实验员的注意。
“嗯？不同寻常的颜色，这是特别的一株，带了些微微的变异？那是什么……”声音说，“沾了些黄色的，还是白色的……哦，能看清了。”是植物顶端小小的肉球，倒绽开了一丝，露出了淡淡花瓣的颜色。
他摇了摇头，“看来冷藏保管出现了一些问题，导致一些植物在自己生长。不过这应该不成问题，植物本身并未变质……”
但不止是声音，03也看的几乎呆了。她的手缓缓伸了出来，拦下了那株植物……
“不，我觉得这有失公允，”声音立即说，“这个例外的出现一定是因为难度太高了。”
“可这已经是第十个循环……”另一个声音说。
“嗯……”声音缓缓叹了口气，“好吧你说的对，不过我同样也可以添加外部干预。”
另一个声音并无表态，大概是默许了。
声音在摇头，努力的给她提示，但她仿佛没有注意到，反而一心投入在那株破烂植物上。
投影又一次拉下拉柄示意她，但她只是恍然的抬头望了一眼，似乎不大能理解。
来自同类的影响力也失效了。
“显然的对立情绪。看她那盯着植物的小眼神，那可真可怕……”另一声音惊叹说。
声音叹了口气，只得挪动脚步，绕过传送带来到她身前，缓缓蹲在地上。
“继续做……听话好吗。”
03在摇头……这动作像是某种背叛似的，令他感到不悦。
“把它交出来，放在传送带……”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气。
03却退后了一步，只是将它抱得更紧。
“看来结果已经很明确了，那么这次实验的记录……”
声音伸出一只手来，制止继续说下去。
“那么我会生气，就像以前一样，你会受到责罚，是非常严厉的……”
大概理解到了什么，03神情惶恐的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声音叹息，只得自己动手，伸手将植物夺了出来。并没有受到过多抵抗，因为只是一个幼体。
“在这里我不得不给出警告，实验员不得以自身提供任何实质意义上的帮助……”
“我很清楚，”声音说，接着吩咐，“投影仪工作……”
他亲手将植物放上了传送带，并且拉起了03的手，将小手放在了拉柄上。那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这种方式固然粗暴，但也的确有些效果。03一定也已经受到了周身气氛的感染，她在惶恐着，有那么一时间当即就要拉下去了……
但她的小手松了，垂了下去，并且低着头，就像是做错了事。
这种神情非常讨厌，是的讨厌极了……声音对这种明知故犯的态度非常厌恶。于是小手又被抓了上来，放在拉柄上，由他钳制着，狠狠将拉柄压了下去。
这双手是在试图抵挡吗……声音这么想着，随即厌恶的甩开了。
03追了出去，跟着震动的粉碎机。在搅碎的粉末喷出时，她几乎是扑了上去，在那些微小的碎片中扒拉着……但终究是不会有结果。大功率的粉碎机几乎可以轻易地碾碎任何常见的物质，更何况区区一株植物呢……
在终于发现什么都没有之后，一声丝丝的哭声响了起来，是受到压抑的，并不敢放声的抽泣……是的，她并没有哭过，从未有过，所以哭出来的声音相当难听，而且并不大。可在此时在他听来，就未免有些刺耳了。
声音望着这一幕，望着那个在喷出的粉末中哭出声来的小家伙，顿时感觉到好像已经失去了些什么似的。
“咳咳，看来结果已经很明显了，”另一个声音说，“无论是个体明显的抵触情绪，还是可以观测到的情绪低落，甚至直接的哭泣情绪发泄……这些无论哪一项都是绝不容许发生的。”
“因此，请允许我在此宣布实验的失败。至于对实验体的处理方法，是即时处理还是放任自生自灭，倒可以酌情选择……但提醒一下，带有任何个体情绪的行为，都是不被允许的。”
声音感觉某样东西沉了下去，落在地表上激起了大片尘埃。另一个实验员已经关闭了记录仪，走向登陆舱那边，这场实验原则上已经结束了。
4
“是的，处理实验体……”声音转过头来。那小家伙仍旧在小声的抽泣着，像是曾经无数次见到过的一样，那些劣质的并不合格的实验体……
声音走了过去，拎着她后颈的提带，让她站稳。
“好了，投影关闭。”
一边望着她，声音一边将一直将藏在身后的手慢慢抽了出来。拿出来的东西，正是之前被粉碎的干干净净的那株植物罐头。
03愣愣望着，慢慢伸手接了过去。抽泣声停止了。
“这是开心的情绪吗，令人感到难以理解……”声音似乎在自言自语，“只是一株植物而已，要说与其他的有什么不同，就只是多了点绽开的花苞吗，是这样么……但它仍旧是植物，没有什么特别的……”
“你到底怎么理解呢，小家伙……”
声音双手把她叉了起来，不过这次不是从腋下，而是从颈项处。
她看起来很痛苦，植物被丢下了，掉在地上，因为冲击力的关系花苞也被泥土埋葬。抽泣声又响了起来……
“难听，真的太难听了……这本是我从最开始就不断教导你决不可以犯的东西，最终你还是证明了自己只是个劣质品……”
声音说着，手上的力道在加重，直到她不能呼吸。他真的动起手来，原本还留存着的一丝可惜也荡然无存。
说起来，这小家伙也真的没什么特别之处值得可惜的，只是相比起其他试验品，稍稍敏感那么一些，也更聪明，很清楚的知道哪些是绝不可以做的事……也正因为她这么一丝丝机敏，才让她在自己身边多留了那么一段时间。但现在都结束了……
小家伙被他卡在手里，有几分挣扎反抗的意思，却又不敢，只是两只小手搭在他手臂上并不用力。这时她藏在玻璃面罩中的脸凑得很近，已经因为窒息而涨的通红。
她的眼睛已经无力的闭上了，可是怎么还是不肯快快死去呢……嗯？难道已经死掉了吗。
声音卡着她晃了晃，倒发觉她紧闭的双眼还在努力的想睁开……
“哦，真是顽强的小家伙。”声音有心再卡的紧些，触及她颈部的血管，甚至直接将脆弱的颈脊椎掰断……
但那张小嘴还在微微抽动着，似乎在想说些什么。这个举动倒引起了他几分好奇。
双手松开了些，他渐渐能听清了。是最近新教的一个词：
“丑……陋。”
“我是……丑陋……”
那音节虽然含混不清，但的确是这两个音节没错，是自己一点一点教会她的。
声音皱起了眉头，突然改主意了。
他把她放了下来，不过是放在了传送带上，任由履带将她传送至尽头，然后抓到了拉柄。
“嗯嗯，就是这样一了百了……”
小家伙仍旧在挣扎着。
“嗯哼……”但他不为所动。这样给她个痛快好了，也省的沾了自己的手。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到她薄薄的鼻翼下正流淌出殷红色的液体。
“嗯，真是脆弱，很容易就破裂了血管，但为什么就是不肯这么死掉……”
他预备压下拉环，却看到小家伙双手努力的交叉在胸口，手心向内张开了大拇指，那是请求原谅的意思……
哦，想起来了，那是她常常做的，因为一些蠢事和犯了错误而请求原谅，每次都是……犯下错误的次数远超于其他个体，让他不得不怀疑，有时简直像是为了故意引起注意似的……
哦，真是可怕，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想着用这种煽情的把戏求得活命吗……
不过可惜这次，再也不会有效果。他这么想着，手中动作却放缓了，这时回想起了些什么：
“你是因为，在那朵花骨朵上感觉到了什么？是察觉到了它怒放的，旺盛的生命力吗？”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可真是不错，有着绝佳的感悟力……”
一个能够意识到自己丑陋的，可悲的失败品。
声音放弃了，重新把她举起来，但这次脱手任由她跌落在地上。许多尘埃溅了起来，那一下一定不轻的。
5
粉碎机缓缓折叠，传送带也被收了进去。声音踏上了登陆甲板，背对着这荒凉之地，任由三层密封的大门慢慢闭合。
声音靠在紧闭的大门上，倾耳听着，慢慢感觉到引擎点火，燃料喷射推进的声音。
他听到了，那哭声又响了起来，在耳机中慢慢清晰，而且不像之前，这次哭泣的声音不再压抑，而是很用力很用力，几乎是慢慢嚎啕大哭了起了……
他关闭了通讯频道，令这声音戛然而止。
她还是活着的，而且因为受伤不重大概很快就会恢复。但当她醒来时，陪伴她的只有一把小伞，那株不知死活的植物，以及无边无际，没有尽头的灰烬大海……一个完全荒芜的星球。
登陆舱在以稳定的姿态升空。声音走向了有些狭小的驾驶舱。
“哦，终于回来了，”另一个声音说，“不过真可惜呀，一个被你给予厚望的个体在测试上仍旧失败了……”
“……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结果只是得到了劣质品，”声音接着说，“好了，你驾驶吧，我要好好休息一会儿。”
“好嘛。”声音在熟悉的驾驶位上坐了下来，将自己的神经分支管接入驾驶界面，流体接触完成交互之后，登陆舱以平稳的姿态加力。
“今天干得不错，回头我会帮你操作下，向上提议将你升迁入监察部主管的工作……”
“哦？那多谢了。”
“不过有件事……”声音转而又以沉稳的声调说，“明天你不用再跟过来了……”
在对方愕然的目光中，他转过身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丑陋的孩子……”
正文
1
“星星。”
“星……星。”稚嫩的声音跟着说。
“对，那就是星星。”
“星星……”
小小的手指划在面罩玻璃上，隔着在密封服作用下逐渐消散的哈气，她在望着。
“……漂亮。”
“对，很漂亮是吗，它们就像你的眼睛。星星很漂亮，你也很漂亮……”
半球状玻璃面罩下藏着一双纯粹的，映着星光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笑。
“多么漂亮的孩子。”声音赞叹的说。
手臂将她迎了出来，将头顶一览无余，超越了穹隆界线的璀璨星河展现在她眼前。
她的眼睛正跟随着那些星辰形成的云带，也许在记录，也许在思考……但能够进行思考吗，仅仅以这种皱褶初步形成的脑灰质……
“喜欢吗。”
“喜……欢……”她发出音节的速度很慢，而且没能成功发出完整的词组，因为注意力转而又被眼前飘忽过去的一物吸引到了。
“哦……本能的行为：‘对暂且了解的东西很快失去兴趣，并重新投向新鲜事物。’记录下来，”那声音吩咐说，转而又回来，“这是，灰烬。”
“灰……迹。”发音并不是很标准。
小小的手伸出来，试图在这些飘扬的眼前的团团絮状物中捉到一个。但并不容易成功。
“它们是危险的……”
她的身体发生了一次颤动，很快缩了回来。
“嗯……”声音似乎对这种表现很满意，接着说，“……所以需要一定的保护，将美好的事物保存起来。”
“嘭”，一个短棒状物被撑开了，是一只天蓝色的小伞。
“哈哈……”稚嫩的声带发出的声音如同清脆器物的敲击鸣响。她在试图伸手够到，去抓住那只天蓝色的伞柄。
“……本能的贪婪，你就那么想得到么。记录下来。”声音并没有作过多的为难，小伞很快就交了出去。
但被观察者的情绪波动状态只持续了短短半分钟，因为显眼的一团灰烬飘过了伞衣下沿，落在了她厚重的鞋尖上。
“嗯……因为‘伞’这种低熵单位，含有的元素单一，所以很快就令03失去了兴趣。记录下来。”
她在观察，或者说，那就是“疑惑”情绪的表现吗。
也许她在发觉，不只是粘在鞋尖上的这一团，在周身堆积的这些物质从脚下一直蔓延到极远之外，视野中纷纷飘荡的雪花一直到目力所及的尽头都不见边界，到处都是这种灰烬。这是一片白色的世界，灰烬几乎组成了所有的东西，一年四季都在下着永不停息的雪……
这些絮状物是在登陆舱释放反推气体时吹起的，因为这里的重力只有165个布罗密位，相当于0.4g，因此吹起的尘埃总体积很大。而且因为这里没有空气，这些尘埃能够飘散出很远很远，甚至持续几个星期之久都不会沉淀。
那声音摆了摆手掌挥飞挡在眼前的一些，也开始对此枯燥的景象感到厌烦了。
“危……险？”音节呈现出显然的疑惑升调。
“危险……那是，针对于美丽的事物的规则。沾上它们，会让美丽的事物本身变得……丑陋。”声音刻意加重了这个词。
“丑……”她在小声复述说，晃动自己的鞋尖，试图将粘上的灰烬荡落。
“哦……令人意外，”声音一时间有些愣神了，“‘03并没有进行词组跟随，她在用一种更为简略的方法进行表述……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仅凭进行过的少量对话练习，根本不可能拥有足够的技巧和经验，总结出对语言表述方法的简化……’”
“这应该属于‘个体的非典型性错误’……倒是我多想了。记录下来吧，归类为‘错误00A文件’。”
吩咐过后，转过身，倒发现小家伙已经在踩踏那些絮状的灰烬，自己在玩闹起来。
“真是肮脏的习性，”他似乎在自言自语说，“好了，我们出发吧，我的小公主。”
声音的发出者几乎是怀抱着她下来，将她从登陆甲板放置在更低层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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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有些摇晃，机能虽然已经调试的很好，还是在实际的环境中受挫……但是，该说这是自适应能力的体现，还是天生的怀疑和不信任。记录下来。看她需要多久去适应。”
声音围绕着小家伙四周踱步了两圈的功夫，就满意的点了点头。
“几乎完美的人类躯体，各项机能在测试时都几乎是满分。看看，看看……”声音挑逗的伸出食指，引得小家伙晃悠悠的奔过来。
“几乎完美的身体雏形，黄金比例……”那声音很轻易就把她整个举了起来，转来转去像是在观察一件物品，“看她的五官，以人类的标准来说，无疑会是个美人。”
“知道吗，你很漂亮，我的小公主……”声音这么说，可下一秒就随意的将她摆放在地上。
“好了，接下来进行下一步测试，测试对象的交互能力。”
声音说着，从口袋中摸出了一支灰色圆筒状容器，拧开盖子，倒出一只黑色的金属质圆球。
小球被扔到了地上，咕噜咕噜的回旋，依靠自身的某种喷气动力源稳定形体，随后围绕着小家伙四周地面旋转起来。
“咯咯……”小家伙在笑着，追着小球跑动。
两个周期之后，“滴滴”，球体停了下来。
“好的，扫描完成了，开始吧。”
被03双手抱着的小球亮出了蓝色光芒，随后投出了多道光线，在地面0-1.2M处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小家伙几乎看呆了。小球滑落掉在了尘埃中。
投影的人性信号波动，但在微调之后形体渐渐清晰，颜色也丰满起来，最后形成的是同样的一个，穿着厚重密封服，带着半球状玻璃面罩的小家伙。
小家伙抱着伞歪着脑袋在观察，投影也同步产生了反应，歪起了脑袋。在她瞪大了眼睛时，对面的小姑娘也在惊讶的望着她，就像是站在了镜面的内外。
“哦……人类本能的，试探交流的动作，快记录下来。”
两只小手同时缓缓在空中伸出，在慢慢地靠近，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同时对视着对方的眼睛。
“这是他们表示友好的举动吗……看，在距离靠的足够近时，她在笑……”
两只小手掌马上就要靠在一起了，她马上就会发现那只不过是一个虚幻的影像，不是真实的……当然，这场实验的主持者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下一阶段开始吧……”声音吩咐说。
投影的小家伙在手指的距离近到几乎碰触时，突然手缩了回去，转身跑开。
03显然吃了一惊，不过马上回过神来，却是迫不及待的跟了上去。
“咯咯……”她们在漫天飞舞的尘埃飞絮中嬉笑，奔跑追逐起来。
“嗯嗯，人类对此非常敏感，对另一个同自己相近的存在，即使……对方只是一个捉摸不到的，行为模式完全靠简单AI指引的影子。”
“看到吗，他们之间的交流非常依赖于身体的触碰，03的行为模式基于此种目的而形成，试图捉住，扑倒，以及阻拦怀抱……而现在一直没能成功，反而令她的这种欲念更加强烈。记录下来。”
小伞早已经不知道被丢在了哪去。因为小球投射长度限制的关系，投影的小家伙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了以小球本体为中心的大约10米半径的圆内。它终于在登陆舱一侧被堵到了，背后紧贴着抗高压舱壁，对面是穷追不舍的03。
“让我们靠近看看。”
因为大量活动的关系，小家伙已经气喘吁吁。
“嗯，在状况越演越烈时，反而激发了攻击行为的雏形。看到吗……伸展双手防止对方逃跑，同时紧盯着对方的眼睛。”
“……这很奇怪，因为03在之前的项目中都表现得很配合，在性格上并无明显缺陷。记录下来。”
“哦，那引起了投影仪的反应，她在试图后退，但没有空间了……AI的编程令她抱着脑袋做出了防御姿态，是察觉到了危险吗，”声音随即摇了摇头，“不过是愚蠢的机械而已。”
03却没有再靠近，反而停下了。
“嗯？”
“危……”她在迟疑什么，“危……险？”在看着自己的一双小手。
“什么？她注意到了我们刚刚的对话？”声音有些愣神，“哦，这可是不常见的举动，实验体在初期并不具备完整的语言能力时，很难理解语法结构复杂的句子，那会让他们感到困难并乏味。但这个是例外，记录下，在‘错误00B文件’。”
“危……险。”她重复说，回过头来望着，有些求助的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她意识到了什么？发觉自己引起了对方的恐慌，自己才是带来’危险‘的来源吗？不……不，这可不是常见的行为，理智？和自省的能力？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
“是否记录……请输入，’是/否‘，或相近意义的词汇。”机械得电子声询问。
“等等……等等……”
因为没有从实验员这里得到新的引导，03回头继续看自己的手掌，似乎仍旧不大明白。
“看看她会怎么做。”
小小的手掌又伸了出来，再一次试图接近。这次她似乎更小心了些。
投影仪的人形也在迟疑着，做出了相仿的动作。
声音摇了摇头，“反应应该更强烈些。”
投影仪的小家伙立即作出了反应。她缩回了手，抱着脑袋所在角落瑟瑟发抖。
“哦，哦……又一次，”那声音赞叹说，“因为目前的状况在一定程度上超出了她的分析能力，所以人类的本能进入到了下一层。在同类不能理解的举动面前，她选择了模仿，这应该是一种示好的意思……记录下来。”
“好了，进行下一阶段吧。”声音来到仍旧蹲在地上装作很恐惧的小家伙面前，双手把她叉了起来，像是举着一只脏兮兮的小宠物，很小心的让它不会碰到自己。
3
“测试下服从关系……”声音绕着登陆舱转了半圈，把小家伙放置在另一侧的地面。
“OK，传送带开始。”
履带在颤动，那声音应该是嗡鸣的，但现在因为真空的关系什么都听不到。
第一样东西出来了，是密封在半球状玻璃中的黑色的土壤，只是带了那么一分绿意。
小家伙在望着，在面罩经过时，被她拦下了，并双手举了起来，转着圈看。但当她发现，土壤会随着重力松动时，停了下来。
“看到她细微的动作吗，手指摩挲，脸贴近观察，她好像很喜欢，”声音说，“但这些生物罐头和伞属于相近的低熵单质，能引起03的兴趣，应该是人类本能的对绿色感到亲和。“
“可惜不过是种族低适应能力的表现而已。好了，投影仪开始工作吧。”
投影的人形再次出现了，是在传送带的另一边。这次03表现得安静了很多，只是抱着植物罐头小心望着。
“好嘛，做给她看。”
传送带再次震动，同样的一个罐头输送了出来，只是其中的植物从苔藓变成了孤零零的一株生长在土壤上的茎叶。
“传送带的宽度足够，二号罐头更偏向投影这边，所以人类的分配本能会下意识的以为，这是属于对方的……即使它看起来更好些。”
植物推送至末端时被挡了下来。投影没有伸手去够，当然，它也并不具备操控实体的能力。
“ok，扳动把。”
在小家伙感到疑惑时，投影已经伸出手来，佯作扳动这边的拉柄。长柄滑了下去，传送带尽头的挡板跳开，植物被继续输送，进入了尽端的方形洞口的机械装置中。
机械随即大幅的震动起来，在后方抛出了大量碎屑和松散土壤。那是机械粉碎机，大功率，可以轻易地碾碎玻璃，将低硬度的金属瞬间切割的粉碎，当然其中的植物也不能幸免。
她已经在迟疑了，并且显然受到了影响，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盯着她。如果换算成影响力单位的话，那大概会到达令人感到沉闷而窒息的程度。
她慢慢的在动摇，把植物放在了传送带上，手掌抓到了拉柄，但却一时间没动，只是在看向这边。
声音只得很有耐心的，点了点头。
于是她做了同样的事。拉柄被放了下来，植物被吞没送入粉碎机，碎屑几乎是同时喷了出来。她目光追了过去，也许试图在碎片中找到些什么，但很可惜，罐头被粉碎的很彻底，而且所有的粉末都混杂在了一起。
又一株植物出来，这次是在投影的小家伙这边。它几乎没有迟疑，再一次压下拉杆。随后换做03，第二次来，她更熟练了些……如此循环。
“嗯嗯……”声音点了点头，“人类低劣的服从本能，只能证明其所谓群体智慧的愚蠢。”
“持续到第五个循环，显然的让她感觉到不舒服了。看样子她很想离开，但人们在盯着她，受制于这种群体的智慧她无法动弹……”声音在解释着。
“好了，开始提升难度。”
新的植物出现了。是一株茁壮的绿草，有着精致的四片圆叶，显然和之前被粉碎过的种类不同。
这次意外出现了，一双小手拦下了它。03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眼神中的好奇，双手抓着它，在歪着脑袋观望。
“哦，抵触情绪，这可是不好的苗头。”另一个声音突然发话。
“如果她再次强制抵抗的话，就有被判定为失败品的可能……”这个陌生的一员提醒说。
“嗯，我清楚……”
所以在小家伙望过来的时候，声音坚定地对她摇了摇头。
03迟疑了更久，但还是拉下了拉柄。粉碎机轻易地摧毁了罐头，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小家伙甚至追随到粉碎机的后部，试图从那些粉末中找出些什么，但显然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剩下的。
03重新回到了传送带。
声音松了口气，“那么继续。”
接下来的几个循环还算顺利，直到一株植物的出现，引起了实验员的注意。
“嗯？不同寻常的颜色，这是特别的一株，带了些微微的变异？那是什么……”声音说，“沾了些黄色的，还是白色的……哦，能看清了。”是植物顶端小小的肉球，倒绽开了一丝，露出了淡淡花瓣的颜色。
他摇了摇头，“看来冷藏保管出现了一些问题，导致一些植物在自己生长。不过这应该不成问题，植物本身并未变质……”
但不止是声音，03也看的几乎呆了。她的手缓缓伸了出来，拦下了那株植物……
“不，我觉得这有失公允，”声音立即说，“这个例外的出现一定是因为难度太高了。”
“可这已经是第十个循环……”另一个声音说。
“嗯……”声音缓缓叹了口气，“好吧你说的对，不过我同样也可以添加外部干预。”
另一个声音并无表态，大概是默许了。
声音在摇头，努力的给她提示，但她仿佛没有注意到，反而一心投入在那株破烂植物上。
投影又一次拉下拉柄示意她，但她只是恍然的抬头望了一眼，似乎不大能理解。
来自同类的影响力也失效了。
“显然的对立情绪。看她那盯着植物的小眼神，那可真可怕……”另一声音惊叹说。
声音叹了口气，只得挪动脚步，绕过传送带来到她身前，缓缓蹲在地上。
“继续做……听话好吗。”
03在摇头……这动作像是某种背叛似的，令他感到不悦。
“把它交出来，放在传送带……”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气。
03却退后了一步，只是将它抱得更紧。
“看来结果已经很明确了，那么这次实验的记录……”
声音伸出一只手来，制止继续说下去。
“那么我会生气，就像以前一样，你会受到责罚，是非常严厉的……”
大概理解到了什么，03神情惶恐的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声音叹息，只得自己动手，伸手将植物夺了出来。并没有受到过多抵抗，因为只是一个幼体。
“在这里我不得不给出警告，实验员不得以自身提供任何实质意义上的帮助……”
“我很清楚，”声音说，接着吩咐，“投影仪工作……”
他亲手将植物放上了传送带，并且拉起了03的手，将小手放在了拉柄上。那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这种方式固然粗暴，但也的确有些效果。03一定也已经受到了周身气氛的感染，她在惶恐着，有那么一时间当即就要拉下去了……
但她的小手松了，垂了下去，并且低着头，就像是做错了事。
这种神情非常讨厌，是的讨厌极了……声音对这种明知故犯的态度非常厌恶。于是小手又被抓了上来，放在拉柄上，由他钳制着，狠狠将拉柄压了下去。
这双手是在试图抵挡吗……声音这么想着，随即厌恶的甩开了。
03追了出去，跟着震动的粉碎机。在搅碎的粉末喷出时，她几乎是扑了上去，在那些微小的碎片中扒拉着……但终究是不会有结果。大功率的粉碎机几乎可以轻易地碾碎任何常见的物质，更何况区区一株植物呢……
在终于发现什么都没有之后，一声丝丝的哭声响了起来，是受到压抑的，并不敢放声的抽泣……是的，她并没有哭过，从未有过，所以哭出来的声音相当难听，而且并不大。可在此时在他听来，就未免有些刺耳了。
声音望着这一幕，望着那个在喷出的粉末中哭出声来的小家伙，顿时感觉到好像已经失去了些什么似的。
“咳咳，看来结果已经很明显了，”另一个声音说，“无论是个体明显的抵触情绪，还是可以观测到的情绪低落，甚至直接的哭泣情绪发泄……这些无论哪一项都是绝不容许发生的。”
“因此，请允许我在此宣布实验的失败。至于对实验体的处理方法，是即时处理还是放任自生自灭，倒可以酌情选择……但提醒一下，带有任何个体情绪的行为，都是不被允许的。”
声音感觉某样东西沉了下去，落在地表上激起了大片尘埃。另一个实验员已经关闭了记录仪，走向登陆舱那边，这场实验原则上已经结束了。
4
“是的，处理实验体……”声音转过头来。那小家伙仍旧在小声的抽泣着，像是曾经无数次见到过的一样，那些劣质的并不合格的实验体……
声音走了过去，拎着她后颈的提带，让她站稳。
“好了，投影关闭。”
一边望着她，声音一边将一直将藏在身后的手慢慢抽了出来。拿出来的东西，正是之前被粉碎的干干净净的那株植物罐头。
03愣愣望着，慢慢伸手接了过去。抽泣声停止了。
“这是开心的情绪吗，令人感到难以理解……”声音似乎在自言自语，“只是一株植物而已，要说与其他的有什么不同，就只是多了点绽开的花苞吗，是这样么……但它仍旧是植物，没有什么特别的……”
“你到底怎么理解呢，小家伙……”
声音双手把她叉了起来，不过这次不是从腋下，而是从颈项处。
她看起来很痛苦，植物被丢下了，掉在地上，因为冲击力的关系花苞也被泥土埋葬。抽泣声又响了起来……
“难听，真的太难听了……这本是我从最开始就不断教导你决不可以犯的东西，最终你还是证明了自己只是个劣质品……”
声音说着，手上的力道在加重，直到她不能呼吸。他真的动起手来，原本还留存着的一丝可惜也荡然无存。
说起来，这小家伙也真的没什么特别之处值得可惜的，只是相比起其他试验品，稍稍敏感那么一些，也更聪明，很清楚的知道哪些是绝不可以做的事……也正因为她这么一丝丝机敏，才让她在自己身边多留了那么一段时间。但现在都结束了……
小家伙被他卡在手里，有几分挣扎反抗的意思，却又不敢，只是两只小手搭在他手臂上并不用力。这时她藏在玻璃面罩中的脸凑得很近，已经因为窒息而涨的通红。
她的眼睛已经无力的闭上了，可是怎么还是不肯快快死去呢……嗯？难道已经死掉了吗。
声音卡着她晃了晃，倒发觉她紧闭的双眼还在努力的想睁开……
“哦，真是顽强的小家伙。”声音有心再卡的紧些，触及她颈部的血管，甚至直接将脆弱的颈脊椎掰断……
但那张小嘴还在微微抽动着，似乎在想说些什么。这个举动倒引起了他几分好奇。
双手松开了些，他渐渐能听清了。是最近新教的一个词：
“丑……陋。”
“我是……丑陋……”
那音节虽然含混不清，但的确是这两个音节没错，是自己一点一点教会她的。
声音皱起了眉头，突然改主意了。
他把她放了下来，不过是放在了传送带上，任由履带将她传送至尽头，然后抓到了拉柄。
“嗯嗯，就是这样一了百了……”
小家伙仍旧在挣扎着。
“嗯哼……”但他不为所动。这样给她个痛快好了，也省的沾了自己的手。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到她薄薄的鼻翼下正流淌出殷红色的液体。
“嗯，真是脆弱，很容易就破裂了血管，但为什么就是不肯这么死掉……”
他预备压下拉环，却看到小家伙双手努力的交叉在胸口，手心向内张开了大拇指，那是请求原谅的意思……
哦，想起来了，那是她常常做的，因为一些蠢事和犯了错误而请求原谅，每次都是……犯下错误的次数远超于其他个体，让他不得不怀疑，有时简直像是为了故意引起注意似的……
哦，真是可怕，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想着用这种煽情的把戏求得活命吗……
不过可惜这次，再也不会有效果。他这么想着，手中动作却放缓了，这时回想起了些什么：
“你是因为，在那朵花骨朵上感觉到了什么？是察觉到了它怒放的，旺盛的生命力吗？”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可真是不错，有着绝佳的感悟力……”
一个能够意识到自己丑陋的，可悲的失败品。
声音放弃了，重新把她举起来，但这次脱手任由她跌落在地上。许多尘埃溅了起来，那一下一定不轻的。
5
粉碎机缓缓折叠，传送带也被收了进去。声音踏上了登陆甲板，背对着这荒凉之地，任由三层密封的大门慢慢闭合。
声音靠在紧闭的大门上，倾耳听着，慢慢感觉到引擎点火，燃料喷射推进的声音。
他听到了，那哭声又响了起来，在耳机中慢慢清晰，而且不像之前，这次哭泣的声音不再压抑，而是很用力很用力，几乎是慢慢嚎啕大哭了起了……
他关闭了通讯频道，令这声音戛然而止。
她还是活着的，而且因为受伤不重大概很快就会恢复。但当她醒来时，陪伴她的只有一把小伞，那株不知死活的植物，以及无边无际，没有尽头的灰烬大海……一个完全荒芜的星球。
登陆舱在以稳定的姿态升空。声音走向了有些狭小的驾驶舱。
“哦，终于回来了，”另一个声音说，“不过真可惜呀，一个被你给予厚望的个体在测试上仍旧失败了……”
“……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结果只是得到了劣质品，”声音接着说，“好了，你驾驶吧，我要好好休息一会儿。”
“好嘛。”声音在熟悉的驾驶位上坐了下来，将自己的神经分支管接入驾驶界面，流体接触完成交互之后，登陆舱以平稳的姿态加力。
“今天干得不错，回头我会帮你操作下，向上提议将你升迁入监察部主管的工作……”
“哦？那多谢了。”
“不过有件事……”声音转而又以沉稳的声调说，“明天你不用再跟过来了……”
在对方愕然的目光中，他转过身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丑陋的孩子……”
细写开小车车的甜文短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