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洼地绵羊】 烟 火

风徐徐地吹来,雨如雪星飘落。白墙黑瓦的老屋门前,寂寞的风铃懒散的晃动着,发出清脆悦耳的风铃声。各家各户的风铃声交织在一起,与清风落雨构成了和谐的韵律。
临近日落,金色的斜阳伴随雨点散落在古镇上,在光滑的青石板路上折射出耀眼的余晖。
老陈一人走在路上,头上稀疏的短发艰难地挑着点点雨露。他茫然地四处逛着,说不出看见了什么,只觉得天色不早了,风渐渐凉了,不禁用手夹紧了老旧的外套。
穿过两条巷子,再走下一段石板梯,便来到了海边的马路。听着远处海鸥孤寂的嘶鸣,看着海面上碎成金淀的黄昏,吹着一阵一阵咸涩的海风,老陈突然起了去海边看看的念头。
老陈卖力地跨过护栏,顺着大片的岩石向下走去,站在大海跟前。望着波澜壮阔的大海,他眼里却黯然失色,蒙上了一层惆怅。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夕阳彻底沉下海里,天色逐渐变成了绀青,月亮披着一层朦胧的海雾升到高空,凄凉的月光轻抚着这个落魄的中年男人。待雨缓缓停了,阴云散去,繁星嵌在空中,铺在海面上,此起彼伏着。
后方突然有争吵声传来,打破了海夜的宁静,老陈疑惑地转回身,顺着岩石走回属于人类的嘈杂领域。

那是一个卖烟火的小贩,双手护者三轮车上的烟火,正和两个城管央求着什么。那生锈的三轮车和满身灰尘的小贩,让老陈心生同情,便上前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只是城管要没收烟花,不是太大的问题,老陈皱皱眉说:“放了吧,别为难人家。”
“不是不放,他连营业执照都没有,非法买卖啊这是。”
“人家靠这吃饭呢,别把人活路都堵死了。”
“警察也吃饭呢,放了人我们没工资拿啊。再说了,法律规定的事,咱也做不了主啊是不是……”
“啧,通融通融,法律无情人有情。”
“不是,你这……”
“哎,算了算了。”另一个城管劝着,“别搁这跟人耗着了,还没巡逻完呢,赶紧走赶紧走。”说完又嘟哝一句:“哼,真是什么人都遇得上。”
“下次别让我逮到你!”两个城管气势汹汹地跳上摩托,“轰隆隆”开走了。
老陈看向小贩,摆摆手说:“走吧,下次注意点。”
小贩吃力地跨上三轮车,忽然回过头问:“你要去哪?我载你吧。”
老陈还是摆摆手,苦笑着摇摇头。
他又跨过护栏,走回海边,在岩石中挑了一个高的,坐在上面看海。
不久便涨潮了,海水哗啦啦一股脑冲上岸,一会儿便将他包围住了。四周都是海水,老陈盘腿坐在高岩石上,感觉世界像是只剩下他一人,唯有一望无际的海水与之相伴。心底的伤痕在月的注视之下愈发明显,夜色察觉到了那块伤疤,疼痛也随之袭来,一下一下吞噬着海中的宁静。

老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色的本子,那是老陈的病例。他抬头看着星空,闭上眼回忆着。
十年前,老陈带着妻儿来到城市,那时的老陈意气风发,发誓要开出一片自己的天地,让家人过上富裕的生活。日日的起早贪黑,年年的呕心沥血,多少次老陈路过这大海,却从未停留欣赏,只是匆匆地经过,甚至不舍得留下一个眼神。为了事业,他同样错过了十年与妻儿在一起的时光,每天早出晚归,看不到家人几眼。而他仍然一心执着于赚钱。
一年前,老陈已是个小有所成的企业家,本可以收手的他为了让妻儿过上更好的生活,选择了继续投资,殊不知他早已积劳成疾。
九个月前,老陈突然开始吐血,医生解释了很久,最后概括:肝癌晚期。
所有的钱都用作治病、化疗、手术、短短几个月,老陈健壮的身躯变得瘦弱,一夜间仿佛老了十岁。然而他最担心的是医疗费,他多年攒下的积蓄如流水般地减少,但病情没有丝毫好转。
半年前,老陈病情迅速恶化,亲戚们见状立即瓜分了他所剩无几的遗产,并用他的钱提前办好了丧事服务,买好了棺材和墓地。老陈把所有的人都轰出病房,说他永远不会接受这些亲戚的所谓“关心”。
一个月前,老陈签好了离婚手续,孩子和自己唯一留下的一套房子全部给了妻子,他已经身无分文了。妻子走的那一天,正好要交住院的费用,她帮老陈续了一个月的住院费,这是她唯一可以帮老陈做的事。

“对不起……”老陈躺在病床上,愧疚地说着,眼泪似流星一般划过苍白的脸。“我……我什么都没给你……”
“这不怪你。”妻子只是象征性地安慰后,淡淡地牵起儿子的手,转身离去。
一天前,住院的期限到了,老陈被赶出医院,他既已无处容身,倒不如再去看看自己来过的世界,毕竟老陈从未认真看过它。
一分钟前,海水涨上岸,像是在给这个可怜的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回忆结束。
心里那挥之不去的孤独与寂寞,如同在海中礁石上盘旋的秃鹰。
此时,一束光猛地从海里蹿上天空,在紫色的布景下绽开,迸溅出一圈璀璨的涟漪。原来是一叶渔船飘在海上,渔船上放着烟火。紧接着,不断有烟火从渔船上喷涌而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耀眼的光,再“砰”地散开,散成了一片星河。砰砰的声响在空中回荡,烟火把紫色的夜空渲成彩色,火光照亮了老陈惊异的脸。或许他匆忙的一生中从未认真观赏过烟火,在生命垂暮之际,他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多少人间的绚烂。
烟花一直绽放着,海上热闹非凡,直到烟火不再从渔船上涌出,才慢慢安静下来。冷却的流火从空中缓缓陨落着,那是烟火曾碎成流星的痕迹。
老陈眼中溢出两行清晰的泪,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却也只是无声的痛楚着,这就是人生啊。

星火之下,渔船靠近岸边,船上坐着的那个人老陈一眼就认出来,是卖烟火的小贩。
“刚才谢谢你帮我解围,我们都是苦命人,这场烟花是我送给你看的。”小贩一脸轻快的微笑,他笑得如此纯粹,盖住了生活的残酷和世间的辛酸。“我知道你是好人。”
老陈张着嘴,很想说些什么,但喉咙艰涩得说不出话,他闭上眼睛,不堪重负地倒在岩石上,慢慢地停止了呼吸。
他的一生很平凡,也很失败,值得庆幸的是他死前也不是没有收获,他看到了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人间,现在永远凝在了老陈的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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