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丨2.孤儿
2023-05-15 来源:百合文库

小女孩托着腮坐在门口,看着一队队骑马或步行的兵士跑过,街上的其他人家的大门都紧闭着,连平时总在街上叫卖的小贩也见不到一个。早上阿爹出门的时候叮嘱她,看到有士兵进来就赶紧躲进水井旁的地窖里,不许她随便乱跑。那之后没多久,就看到经常在城里巡查的那些兵士匆匆从南门出城了,四处有人喊着燕军来了,要屠城了。邻居王大婶一家想带她一起逃到令支城去,不行,阿爹还没回来呢,她要在家里等阿爹。但是,阿爹到现在也没回来。
又一队骑兵经过,嗒嗒的马蹄声响成一片,这似乎是最后一队骑兵了,小女孩暗暗算了算,从她眼前走过的军队大概有几千人,记得阿爹说过,几千人的队伍算是大的了。道路尽头又响起了马蹄声,小女孩循声转过头去,是两个衣着和气度都很不一样的人,这一定是将军了,她想,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两人渐渐走近,她已经隐约可以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
那个看起来年轻一些的将军低声说:“那把匕首不是一般百姓能用的东西,这个丞尉是什么人,会有人这么大费周章地杀他?”
走在前面的眉目俊朗的将军皱了皱眉,脸上的表情冷若冰霜:“一般的读书人,恐怕没有这样的胆识和气度。总之,先把匕首带回去,吩咐几个人留下,把尸身好好下葬吧。”

丞尉、匕首、下葬几个词飘进耳朵里,原本漫不经心的小女孩“腾”地站了起来,她记得阿爹告诉过她,他是这座小城的丞尉。她也知道,下葬则跟死人联系在一起的。这两个将军似乎正是来找她的,看到她全身僵硬地站在门口,面上的表情都有些复杂。走在前面的将军跟身后那人说了句什么,那人就策马先走了。
小女孩静静地看着这个将军下马向她走来,她是汉人,这个将军明显跟原来那些军官一样,是鲜卑人,可是从小阿爹就告诉她,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差别。将军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这样小女孩就不必抬头看着他了,这让小女孩对他产生了一点好感。将军和蔼地笑了笑,问道:“小丫头,城里的其他人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小女孩恭敬地行了个礼,脆生生地说:“我在等阿爹。”说完就又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了。将军也有些笨拙地回了个礼,在小女孩身边坐下。两人沉默地看着面前寂静的街道,太阳已经当头,晒在身上暖融融地让人觉得十分安心。将军率先打破了沉默:“我的名字叫慕容皝,字元真。”
“我叫芸儿。”小女孩很自然的回答,笑着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
“你是汉人对不对?我是鲜卑人,燕国的将军。”慕容皝根本不知道怎么跟小女孩聊天,只好胡乱找了个话题。

“嗯,我知道。”
“那你不觉得我不好吗?”
“秦王扫六合、统御宇内,本该天下四海一家,有何胡汉之分?况且自汉高祖时起,胡汉常有通婚联姻,血脉相连唇齿相依。怎可说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小女孩毫不迟疑地说出长篇大论,慕容皝越听越觉得好笑,这背书一样的语调,恐怕是什么人交给她说的,于是笑着问:“小丫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小女孩摇摇头:“不全明白。”
“那是谁教你说的?” “没有人教啊,但是每次有人对我阿爹说他不该给鲜卑人做官的时候,阿爹就是这么跟他们说的。”小女孩骄傲地仰起头,“所以我就记住了。”
“真是聪明的丫头。”慕容皝摸摸小女孩的头,笑道。她身上的衣服普普通通,但很整洁。不过才七八岁光景,头上还梳着总角,留着额发。慕容皝手里捏着丞尉托付他交给女儿的香囊,明知道要找的就是眼前这个女孩,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的家人呢?”
“娘亲在我出生的时候就死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阿爹今天一早就出门了,只说让我躲在地窖里等他回来。”芸儿的眼神暗了暗,“阿爹也死了,他不会回来了是不是?我阿爹是丞尉,我刚才听你说了,要厚葬他,是不是?”

慕容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把香囊放到小女孩手里:“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他说……这是你娘亲留给你的。”
“谢谢你。”芸儿接过香囊,一双大眼睛里眼泪在打转,但始终没掉下来,慕容皝看着那张粉嫩的小脸上装出来的坚强表情,觉得一阵阵心疼。他伸手拍了拍小女孩的发顶,安慰道:“芸儿,你阿爹是个男子汉,是个英雄,他不是故意想扔下你不管的。”
小女孩点点头:“我知道,阿爹说过,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就是死得其所。”
“你小小年纪,就懂得这么多事情。”
“阿爹教我读了很多书。”芸儿得意地说,随即声音又低了下去,“可惜以后他再也不能教我了。”
慕容皝沉默了一会,随即做了个重要的决定:“芸儿,你阿爹不在了,你还有什么别的亲人吗?”
芸儿摇了摇头。
“那我带你回家,你以后做我的女儿好不好?”
芸儿眨眨眼睛,不高兴地说:“但是我是我阿爹的女儿,怎么能又是你的女儿呢?”
慕容皝忍不住笑了,说:“你永远都是你阿爹的女儿,谁也改变不了。可是我很想有一个你这么可爱的女儿,伯伯家里有很多儿子,你跟我回家,能有很多哥哥陪你玩,好吗?”

芸儿侧头想了一会儿,刚要点头,又想到了什么,问:“可是我走了,就没人把阿爹和娘亲葬在一起了,阿爹说过他死后要跟娘亲葬在一起的。”
“伯伯会派人将你阿爹和娘亲葬在一起的,以后你要是想他们了,就回来看他们,好吗?”
“真的吗?”芸儿怀疑地看着慕容皝,慕容皝敛起笑容,一脸严肃地点点头,伸出右手道:“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你阿爹一定不愿意看到你伤心难过的样子,所以你以后都要开开心心的活下去,不让他为你担心。咱们击掌为誓。”
芸儿点了点头,也伸出右手像模像样地和慕容皝击掌:“一言为定!”
这次慕容皝出兵劫掠令支以北的十几座城池,除去想要得到更多的人口和财物之外,真正的目的是惹恼令支城中的段辽,迫使他出兵追击。所以稍作休整之后,慕容皝就下令绕道令支城外,中军佯动,让段氏以为他们准备撤回棘城。
“大王,探马回报,段辽军还没有异动。”
“知道了,继续查探,一有消息定要马上来报。”慕容皝亲自挑选了精锐人马在途中设下了埋伏,一旦段辽军出城追击,就可以奇兵制胜。他们已经在这片树林中等待了一天,眼看天就要黑了,慕容皝也有些沉不住气了。三月的辽西昼夜温差很大,太阳渐渐落下,山中袭来了阵阵寒意。慕容皝回头看了一眼静静坐在一旁的芸儿,有些后悔执意要亲自带着她,小女孩身上的衣衫根本不足以抵御北地夜晚的春寒。

这几日慕容遵跟芸儿相处的很好,完全就是一个大哥的样子。行军时慕容皝不便带着芸儿,就由慕容遵带着芸儿骑马。芸儿胆子很大,也很喜欢大哥带着她骑马狂奔,甚至提出要自己骑。鲜卑是马背民族,小孩子从小就会骑马,但是慕容皝觉得,还是等回到棘城之后再好好的教她更稳妥些。
慕容遵解下身上的披风,裹在芸儿身上,让她窝在自己怀里睡一会。小女孩呆了一会儿,又挣扎着爬了出来,抱怨道:“大哥哥,你要把我裹成粽子了呀。”
“芸儿,小点声,咱们在这里等待敌军呢。”小女孩稚嫩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下回响,慕容遵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芸儿不好意思的伸伸舌头,随着慕容遵坐在了地上。
“对了芸儿,粽子是什么?”
芸儿愣住了,支吾了半天,还加上手势比划解释粽子的样子,听得慕容遵更是一头雾水。
“是一种汉人的吃食,周处《风土记》里有载‘俗以菰叶裹黍米,煮之,合烂熟,于五月初五至夏至啖之,一名粽,一名黍’。”慕容皝也走过来席地而坐,笑着替芸儿解释,“遵儿,都因你平时不愿读书,见识还比不上一个小娃儿。”
慕容遵满不在乎地说:“大丈夫志在四方,怎么耐烦去看那些婆婆妈妈的东西。”
这话逗得周围的军士都低低地笑了起来,气氛显得轻松了许多。

慕容皝有很多儿子,但一直没有女儿,对芸儿也就格外宠爱,把她身上的披风裹紧了一些,安慰道:“再等一会儿就能走了,芸儿困了就睡会吧。”
芸儿乖巧地点点头,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慕容遵担心地望着令支城的方向,说:“天已经黑了,恐怕段辽不会出兵了。况且建威将军在城中,他一定能看透我们的意图,力劝段辽罢兵。”
“建威将军并无恶意,前几次多亏他劝段辽退兵,咱们才能全身而退。段辽信任他,可段兰就不同了。段兰意气用事,别人越劝,他越要出兵。”慕容皝微笑道,他口中的建威将军就是他的庶出大哥慕容翰,慕容翰天生神力,骁勇善战,从小就深得他们父亲慕容廆的喜爱,可因为是庶出,生母出身低微,才没有被立为世子。而且慕容翰饱读诗书,为人谦和有礼,不管是麾下的军士还是朝中的官员,都对他赞不绝口。
慕容皝即位后十分忌惮慕容翰的威望和能力,一直打算除掉他,可碍于兄弟亲情不忍动手。慕容翰征战多年,对弟弟的心思其实心知肚明,无奈之下只能选择了举家出逃,投奔了盘踞辽西的段氏。
正在这时,马蹄声响起,是派去打探消息的斥候回来了。慕容遵紧张地坐直了身子,斥候翻身下马,回报说段兰引兵三千,意图借夜色追击燕军。慕容皝点点头,吩咐备好弓箭兵马准备伏击。他看了看已经睡着的芸儿,对慕容遵说:“遵儿,你带兵在后面做支援,保护好芸儿。”

慕容遵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被慕容皝瞪了回去,只低低地应了一声,抱着芸儿上了马,引兵离开了。芸儿被周围的动静吵醒了,揉了揉眼睛,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方。她扭动了一下身子,慕容遵立刻发觉她醒了。
“大哥哥,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芸儿继续睡吧。”慕容遵站在山顶上看着下方的战场,厮杀声打破了春夜的静谧,段兰显然没有料到城外会有埋伏,很快就乱了阵脚,从道路两旁冲出的燕军把段兰的大军截成了几段,大部分士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已经中箭了。一转眼的功夫,段兰三千人的队伍已经折损了近三分之一。
借着不太明亮的月色,慕容遵看到一队人马冲出了重围,正向令支城奔去,看装束身份不低,也许正是段兰本人。
“芸儿,坐稳了,咱们去帮帮父王的忙。”慕容遵常年跟随慕容皝左右行军,每次都是冲锋陷阵,身先士卒。这次被迫留在后方觉得很不甘心,眼看能除掉燕国心腹大患的机会摆在眼前,早把慕容皝的吩咐抛到了脑后。他挥手示意身后的军士跟上,一夹马腹向段兰冲去。
对方人不算多,慕容遵自忖有八成的胜算。他一手护住了身前的芸儿,一手握剑,打算直取对方将领首级。可惜段兰训练的军士也并非酒囊饭袋,早早发觉了慕容遵的进攻,顿时箭如雨下,慕容遵只能俯身紧贴在马背上,一边挥剑挡去一部分箭矢,一边驭马躲避。趁对方进攻的间隙,才能上前砍落几名弓箭手。

“大哥哥,射他们的战马!”芸儿死死地抱住马脖子,回头冲慕容遵喊道。两旁的弓箭手听到,纷纷把弓箭瞄准了对方的战马。马儿的嘶鸣声,士兵摔下马背的呻吟声不绝于耳。
段兰军人少不敌,只能转身继续回撤。慕容遵担心城中还有埋伏,策马追了几步,就勒住了马缰,任由溃不成军的段兰军退回了令支。芸儿从马背上抬起头来,看到慕容皝正策马疾驰而来,高兴的大叫:“大王来了!”
身后的慕容遵只是闷哼了一声,芸儿回头一看,慕容遵的右肩上插着一支箭,伤口周围的衣服上已经染上了一大片殷红。小女孩哪见过这样的阵仗,顿时吓得声音里带了哭腔:“大哥哥,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遵儿,”慕容皝也赶到了他们面前,衣袍上满是斑斑血迹,但似乎都不是他的,看到慕容遵肩上的箭,眉头紧了紧,转头吩咐副将去叫军医,“怎么样?”
慕容遵勉强笑着摇摇头,示意没有大碍,说:“没能活捉段兰,是孩儿的错。”
“我让你留守做支援,不是让你逞英雄!”慕容皝怒道,“带着个七岁的小姑娘上战场,你真以为自己有多大能耐!”
“大哥哥也是帮忙心切,还受了伤,大王就别再骂他了!”芸儿见慕容皝真动了怒,急忙求情。

“打仗不是闹着玩的,这次伤的不重是他走运。”慕容皝板着脸翻身下马,先把芸儿抱下来,又扶着慕容遵下马。慕容遵虽然受了伤,芸儿还是被保护得很好,裹在身上的披风连血迹都没沾上。
这一役燕军大获全胜,不过折损百人,就斩敌千余人,加上之前劫掠来的人口和牲畜,可谓收获颇丰。慕容遵的箭伤不重,所以慕容皝下令立刻起程回棘城,因为慕容遵有伤在身不便骑马,只好带着芸儿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一路颠簸中,芸儿第一次来到了燕国的都城。
上官婉儿gl 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