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 “许仙审完了,也该审审你了。”

缉妖司里,裴文德把灯点亮,将李念的话本子往旁边一推,直接坐在了桌子上。
白蛇正在他脖子上挂着,他手腕抬在半空,将蛇尾虚虚一托:“我觉得那书生……许仙,他不像是撒谎。”
忙活了一晚上,他精神头不太好,声音有些低沉。
白蛇从他身上一跃而下,忽地使出一招元神出窍,显出了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
鬼面靠在门边,使了个术法,把自己那个仿佛沉睡的蛇身在半空一卷,绕在了本没有实体的手上:“凡人剖了妖怪的内丹,依着你们,会怎么处置?”
他本来喝了雄黄酒就虚弱些,如此一来更耗灵力。
“你干什么!” 裴文德回光返照一般,蹭地一下从桌子上跳下来,“回去!大半夜的找事是吧?别逼我动手给你按回去!”
鬼面把那身蛇皮往身后一藏:“别,我离你远点还能凉快点。”
裴文德对着他的凶,本来就是个空壳子,可堪‘色厉内荏’四字,无非是心疼他,内里已经到了这个祸害只要愿意好好说话,基本上有求必应,百依百顺的地步。听闻这句话,那过去抢白蛇的手不免一顿。
鬼面趁势轻轻握住他手腕:“裴兄是柳下惠我可不是,给人放在心口上,我可没什么心思再聊案子。就说几句话,说几句话就回去。问你呢,凡人如果剖了妖怪的内丹,算什么罪?”

即使只是一段精神,裴文德还是觉出手上有些微的凉。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给自己那点儿在这个妖孽跟前一点就着,一浇就灭的脾气默了哀,面上却还是一副冷硬神色:“我最多给你半炷香的功夫,到时候说什么都没用,自己乖乖回蛇身里去,不然就别怪我动降妖钵收拾你。”
鬼面一向很懂得适可而止,顺从地点了头:“好,裴兄说什么是什么。”
裴文德这才回答他:“凡人剖了妖的内丹?蚂蚁踩死了人,依着你,能算什么罪?天上地下都没有这方面的律法,因为这种事基本不可能发生。我师父法术高强,但是那一回为了制住黑熊精,剖出他的内丹,也差点搭上命去。所以世上就真有这种事,也只能任其冤冤相报,然后等下了黄泉,去判官那里算功过。只有神和鬼无故剖了妖的内丹,或者妖族残害同类,才会立刻受审。”
“所以如果,如果那妖怪内丹真是许仙剖出来的——尽管不太可能——”
裴文德把话接了下去:“如果真是他干的,跟我承认了,我也不能拿他怎么样。而且如果他有剖妖怪内丹的能力,也不至于受制于我。没有法术的凡人,要是真与他有关,比起偷了御赐的珠子,还不如认了剖内丹的事。”
鬼面皱眉:“如果他是为了袒护什么人呢?比如这内丹是他熟悉的人给的?”

裴文德道:“那他大可以说是捡来的,也比神仙给的听着靠谱点儿。”
鬼面闻言一笑:“也是,如果我对着你撒谎,也会选个简单的说法。谎言越复杂,越容易节外生枝,露出破绽。”
裴文德打了个哈欠,眼里带了些泪光。
那一点困乏好像把他变得格外温柔。
“比如把厨房烧了,直接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鬼面一顿:“我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裴兄何必揪着不放。”
裴文德两手一撑,把他困在了怀里,轻声道:“这一晚上反正是睡不成了,许仙审完了,也该审审你了。”
鬼面看向一旁:“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人什么时候最易说实话?当撒谎还不如说实话的时候。两害相权,不傻的人都能拎得清。”裴文德愈发靠近了他,声音简直像耳语,“我猜猜。我猜猜你进厨房,能干什么……”
鬼面不知他要说出什么来,赶紧打断:“我还能干什么,我不过想把屋子修好而已……”
裴文德含笑看他:“一把火烧了。是有什么你不爱看的东西?我可先说好,那个园子我没怎么待过,就是有些什么姑娘的物件,也跟我没关系。”他在鬼面颈间一嗅,“别躲。困了,给我提提神。”
元神没有实体,此时裴文德就算真想对他做什么,也只会直接穿过去,鬼面却莫名紧绷起来。他有些僵硬地立在那,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裴文德就又站直了:“算了,一会再热起来,还得给你扔水里。”

说完,他回身在李念那张桌子上翻来倒去找了一会,终于摸出个不知什么时候放在那儿的鼻烟壶。
那鼻烟壶像是有些年头了,他倒毫不在意,拿手蹭了蹭上边薄薄一层灰尘,倒出一点烟草末儿放在手背上吸了进去,又重新坐回桌子上,对鬼面道:“今儿放过你,就暂且认定那许仙和你说的都是实话。猫妖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鬼面没看他,低头整理了一下不存在的衣襟:“如果他没撒谎,那就是……有一个什么人,剖了猫妖的内丹,却不留名姓地给了他,还让他去救人。”他思索了片刻,“这个‘神仙’到底是跟那猫妖有什么私人恩怨,还是纯粹觉得自己这种行为算是劫富济贫的侠义?如果是后者,这也许不是这个‘神仙’第一次做这种事。”
裴文德没接话。
鬼面无意识地抠着蛇尾上的鳞片,“梦……能入人梦境的,只有能化虚形的东西,只有神和鬼。鬼族被镇在大不敬之地,上来作乱的,多半是为着吞噬活物的灵力,能躲过斩魂刀已是万幸……反正我是很难相信那一帮只知道喝幽畜血的会有这么多想法,去干这种狗拿耗子的事。至于神仙……如果神仙要救人还得去剖妖的内丹,这神仙可当得有点寒碜。”
裴文德吸了吸鼻子:“也可能是幻境,那人和妖就也不能被排除了。只要会点法术,就能造一个幻境诓骗许仙这种凡人。他之后把一段幻境当成做梦,也不奇怪。”

他好像被那烟草呛了一下,眼里薄薄一层泪更收不回去。
鬼面觉得身体里某个地方,像是永恒带着大不敬之地的脏污。心里一星残虐不知不觉已经露了头。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那身蛇皮随便往地下一扔,看着裴文德,缓缓吐出一句:“不会是你们缉妖司,贼喊捉贼吧?”
不为着一己私利,而是取了妖的性命去救人,又有能力织造幻境。
与妖怪为敌,又苦心护佑人间,这个许仙背后的“神仙”,可真是与缉妖司宗旨不谋而合。
裴文德却好像已想到这一点,脸上并没显出鬼面期待的惊痛。他只把手上剩的烟粉拍掉了:“这件事,我会追查到底。”
鬼面脸上带了些讥诮,好像觉得此事十分荒唐:“还真打算大义灭亲?裴兄,我这大不敬之地跑出来的东西,可不敢保证自己哪天不会行错了一步……”他踱到裴文德身边,手肘撑着桌子,“我现在要是后悔了,想回地底下去,还来得及吗?”
裴文德默默化了个诀,把地上那条蛇身收起来,放回了胸前,好像怕给人抢了去:“后悔?等我重新投胎了再说吧。”
鬼面嘴角显出一丝笑意:“那这个事裴兄打算怎么查?靠那个天天看话本子的小姑娘吗?下午才通知官府找人,吃个饭的功夫就遇上了。你这得是什么运气啊。”

裴文德揉了揉眉心:“你什么意思,可以直说。”
鬼面随手翻开桌上一个话本子:“意思是这人要不是今天遇上,裴兄大可以等一辈子了,这靠着官府,十有八九都是找不着的。”
裴文德问:“怎么会?官府有户籍有名册,有入城的记录。”
鬼面看向他:“可是人家也得知道你要找人才行。当时你报了名字,那小姑娘可是连具体是哪个字都没问,更没打算记下来,我都不知道你们俩哪个是故意的?我又不是什么钦差大臣微服私访,有必要在我跟前做样子吗?”
裴文德心里一凉。
下午的时候,他基本上被鬼面的突然造访完全打乱了节奏,心思也有点飘忽,经此一提醒,才觉出不对。
他手指扣紧了桌子边沿:“你说李念?十年前我头一回见她,只有六岁。可以说那小姑娘是我看着长大的。”
鬼面随手翻起了桌子上的话本子:“你是个人,你和缉妖司。不是一回事。”他正欲说下去,忽然发现手里话本子有些不对,“唉?这怎么还缺了一页?啧,可惜了,这要不是缺一页,当传家宝传下去,再过百年能当孤本卖。”
他只是随口胡说,裴文德凑过去看的时候,却不禁老脸一红。
鬼面毫不知情,眼睛随意一扫:“这一章写的什么?月下遇仙?真敢想。”

裴文德心里有鬼,手忙脚乱地去抢:“小姑娘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李念这里千千万万个话本子,他怎么就翻开了这一个。世间巧字,简直不可言说。
鬼面倒是没深究,往后一躲,把那话本子合上了:“打个比方,我对裴兄也是别无二心,可你要守的人,一为皇帝,二为百姓。这两个在我看来,跟地底下幽畜没什么区别,割开脖子就能喝血。一样的,就算那小姑娘在乎你,信任你,也不代表她没有别的想法。”
裴文德正要说什么,就见鬼面在他眼前展开了那话本子的最后一页。
一瞬间,裴文德觉得全身鸡皮疙瘩都要炸起来了。
那一页上,大大小小,写满了“死”字。
求你我错了我不该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