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lease my Soul 42.

42.反叛.濒临幸福体验
“我的所作所为大概也算开创了叛逃者中的先河了，估计在mother Claudia那里，我是属于要下地狱的类型。不过，这也无所谓了。”
“您是一位勇敢且正直的女性。一定不会沦落到地狱去的，sister Grace。”
“其实比起思考死后的天堂和地狱，我现在倒是更想探索人间。说不定，人死之后，灵魂并不会去往任何异界，而是和肉身一样徘徊在现世呢。
对了，sister Elsa，不必再叫我sister Grace，也不必使用敬称了，请以‘Gloria’呼唤我吧。毕竟这才是我真正的名字。”
“我，不，是Anna和我都发自内心感谢着你的牺牲。Gloria。”
“何谈牺牲呢，其实不过是恰好遇到了那种时机罢了。sister Elsa，你其实是可以体会那种心情的吧，我指的是想要呵护某个人或者某样事物的迫切心情。否则你也不会立刻站出来庇护sister Anna。”
“嗯，事已至此也无需遮掩了。事实正是，我爱着Anna。”
“她也爱着你。”
“我知道。”
“你可能暂时无法体会到我说出这句话时的心情，sister Elsa。你们爱着彼此，这是一件难能可贵的事情。我想要守护的，也从来不止是你们中的任何一方。”

“......”
“看来sister Anna直到现在都还守口如瓶啊。反正重返俗世就是为了和过去握手言和的，不妨在抵达俗世之前再好好回味一下。
实际上，我迫不及待要呵护的、一刻都不忍其受到伤害的，便是你们之间的那种纽带。因为同样的纽带也曾经幸运地缠绕在我身上，另一端是我的妹妹Grace。
要说是血脉相连的缘故，还是因为父母创设的冷淡、疏离且严苛的成长环境，导致我们只能彼此相伴，迄今为止我都无法明确分辩。但事实是，我和Grace之间产生了一种稳固的友谊，或许是超越友谊。
姐妹之间诞生出这种纽带会被视作什么，我们无暇管顾，或者说没有心力去应付。只是小心翼翼地各执纽带的一端，在既定的人生轨迹上并排行走。
但这种关系是脆弱的，必须小心地加以呵护、照料和关怀。我偏偏忽略了这点。可命运就是喜欢让我们在至关重要的时刻展露最为脆弱的一面。作为疏忽的惩罚，最终我失去了这样的羁绊。
sister Elsa，你听到的是一个忏悔者怀着不甘和悔恨的回望。与此同时，这个可怜人还一直嫉妒、羡慕并祝福着你，你和sister Anna，因为你们依然持有这样的牵绊。”

“......Gloria，你的坦诚让我倍感羞愧。妒意这种东西也一直常伴我左右。我曾经因你和Anna走得过分近而仇视你。但现在想想，追根溯源，是我对Anna和我之间的羁绊没有信心，源于我的不信赖造成的不安全感罢了。”
“你们都是感情丰富且敢于付出的好孩子。正因为有着同等的善良和正直，你们才能一直走到现在。我想提醒你，sister Elsa，你们之间存在一种无比美好的东西，如果你愿意，随时都可以享受它带来的幸福，这点想必你也有亲身体会吧。
我请求你，永远不要掐灭它。如果有痛苦，就去照料，如果有灾祸，就耐心去平息。不要忽视它，也不要将它当作唯一的信条。考虑到你们现在所处的环境，也请不要将自以为是的‘为对方好’贯彻下去。”
“谢谢你的箴言，Gloria。想必你也发现了，我是我们二人之间比较容易产生不稳定因素的那一方，不然你也不会如此费心吧。”
“sister Elsa，比起过去的我，你要勇敢和坚韧百倍。至于sister Anna，我从未见过她那样无私的人。虽然她大概会被当作是修道院去俗化程度最浅的孩子，但她愿意给予世界还有他人，尤其是你的爱，比北地修道院任何一个修女宣言的、所谓的对上帝的爱都要宽广和厚重许多。我希望这样的你们不会遗憾。就送到这里吧，我会请司机帮我把行李搬上车的。”

“你回到尘世会去拜访你的妹妹Grace的吧，请代替我和Anna送上问候。”
“谢谢，我会的。实际上我就是回到尘世去寻觅她的踪迹，看一看她替我构想的俗世生活的蓝图是怎样的，然后我会一点点去实现。再见了，Elsa。也请代我问候Anna。”
“谢谢你！再见，Gloria。”
紧紧拥抱过后，sister Grace，此时应该说，是金发的Gloria逐渐消失在Elsa的视野里。那个温柔的女人自己承担了她故事中最为阴暗和痛苦的部分——死亡，不将这种不详的征兆说出来，好像就能消解它发生在那两个年轻孩子身上的可能性。就连善于看破人心的Elsa，都没有读到这层宿命的含义。
导师完成了她的使命。甚至在她放弃了导师身份之后，仍不遗余力地将Elsa和Anna引向通往幸福的羊肠小径。
❄ ❄ ❄ ❄ ❄
Elsa返回房间的时候下定了决心，必须跟Anna谈一谈，一刻都不能推迟。忍着疲惫不堪的肮脏身子也必须去。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再迟疑只会诞生可惜。
最近在身边发生的一连串带有覆灭性质的事件，让Elsa越来越清晰地看到了她本早该看清楚的真相：一直以来，她能在北地修道院过着安生甚至谈得上享受的日子，绝不是因为这里适合她生活下去，或者宗教真的能给她带来清净自洽，而是因为Anna陪在她身边。

可正因如此，Anna的笑却变少了，背后却多了几道伤疤；而且她消瘦了，原本圆润的脸愈发棱角分明，手上因干活产生的茧却堆积起来，变得厚重；她甚至开始喜怒不形于色，为了扮演好一个不至于被开除的申请人角色。明明以前她从不掩饰任何情绪，她的脸一直真实反馈着她的心......
为什么自己一次次被她强打精神的笑意，时而戏谑、时而认真的话语和令人心疼的倔强给说服了呢？
为什么要顺着她的话术相信自己在这里可以寻找到所谓的“自我”呢？
为什么要觉得自己小心翼翼维持的天平两端：Anna和宗教生活，本身是一样的分量呢？
后知后觉使Elsa快要被盛大的愧疚感淹没了，但现在不是精神崩溃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只是一只胆小的寄居蟹，就必须守护好自己的窝。现在只有一个地方需要奔赴，Anna身边。
她的女孩终归也只是个凡人。只是因为她有着逞强的成熟和倔强的温柔，就放心地、全身心地依赖于她。之前的自己有着残酷的天真。
因为迟迟无法下定决心的、长达数月的逡巡，Anna陷入了牺牲她自己的死循环，现在这个事实必须由Elsa亲自纠正。她对Anna孩子气的信赖和崇拜被证明是灾难性的，唯一的拨乱反正的方法是坚韧起来，站到她身边。

“这里是你的清静之地。”
如果Anna这样回复，Elsa想好了要说：
从来都没有什么别的地方是真正的清静之地，一直以来，都是因为你，Anna，我才获赠了一片世外桃源。
“你需要在此处寻找自我。”
Elsa也在脑内推演了这个问题，对此她会回答：
让我意识到“自我”的存在的，不是对修道院规矩“优秀”且可怜的适应，而是你。接受，并试图回应你的爱意，才是我时至今日最为正确和至关重要的自救。
“我发过誓会永远在此守候你。”
如果Anna这么说，Elsa想好了，一定要首先去亲一下恋人的额头，然后揽着她的肩告诉她：
但这里毕竟不是我们任何人的家。况且，在整个世界都为我们敞开的情况下，我们又何必囿于此呢？我想跟你回你的故乡，我愿意陪你去任何地方......
此刻金发姑娘正穿过修道院的拱形门，那扇她日复一日进出的古老迷宫入口，见证了她将一位叛逃者送走，并偷偷用自己的心承接和传递了叛逆的炬火。
风开始刮起来，草木发出应付似的窸窣声：这种程度的春风跟它们经历过的严寒相比还是略微显得不值一提。不出意外，今夜会是一个雨夜，一个适合酝酿逃离的季节。

金发女孩已经开始在心中勾勒起她们一起逃离之后的图景，那种感觉起来近在咫尺的幸福，是替她呵护心中叛逃焰火的灯罩，将修道院中攒动着的、繁杂且富伤害性的思绪关在外面。
离开此地以后，再次经历这样的春日雨夜，她可以跟她的姜发女孩依偎在窗边，聊天或者读诗。沥沥的雨季，应该素来是让人们享受相伴时光的。送走春天，她们还要共度第一个属于两人的夏季，据说那是恋人出生的季节，热烈的、璀璨的如她本人一样。要在衣服被汗水濡透的时候一起跳进清凉水渠，但愿Anna丰饶美丽的家乡有可以供她们栖息的水渠。第一个收获的季节希望可以一起去上学，Anna应该继续她真正的学业，而她，Elsa也想进修关于古典学和修辞学方面的知识。最后要携手迎来年末，并且共同庆祝将她们连结到一起，再也不是只有寒冷记忆的圣诞......
无视一路上遇到的异样目光和模式化的问候，Elsa已经来到了Anna的卧室门前，她在心中憧憬并终于准备好开怀迎接的未来就在门后。她感受到Anna送给她的那枚小雪花正应和着心跳在轻触自己的胸膛。
金发女孩抽出手来轻叩，这个时刻Anna应该还没有入睡，走廊的灯火通明也允许她拜访同僚的寝室。

迟迟没有应声，Elsa便推门进去。但狭小的房间是空的。
空的，寓意着的不仅仅是没有Anna这位暂居主人的状态，而是整体的空旷：被褥被拿走，只剩一张床板，挂在墙上换洗用的那套罩袍也不翼而飞，这里完全失去了人居住的迹象。
好像这个房间从未属于任何人，或者说它回到了初始状态，又可以重新属于任何人。 
一瞬间，Elsa感到自己后退了一千英里，被现实拖回了在世界尽头的冰窟。
Anna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