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丨18.绑架
2023-05-15 来源:百合文库

慕容翰归国至今已经三年,燕国有了他更加如虎添翼,屡屡对外征战,打得相邻的宇文氏和高句丽毫无还手之力。
国力大增之下,慕容皝命阳裕于柳城之北、龙山之西修建新城,命曰龙城。同年,偏安江南一隅的晋朝正式授予慕容皝燕王号,慕容皝成为了名正言顺的燕国之主。
慕容恪则被封为渡辽将军,出镇平郭,据守边境以抗东北方向的高句丽,自从慕容仁被诛,慕容翰出逃后,燕国无人能胜此任。慕容恪上任后屡据犯边的敌寇,使高句丽举国上下听闻慕容恪大名便闻风丧胆。
这一天,是慕容恪及冠大礼,慕容皝亲自主持,为他取表字为玄恭。
兄弟之间经年不见,太子特意在宫中设宴,庆贺慕容恪的大喜。人们都聚集在太子宫中饮酒,校场上空无一人。芸儿换了一身劲装,独自到靶场练习射箭。做慕容翰的徒弟可不那么轻松,从十岁开始,芸儿每天天未亮就要起床习武,时不时还要跟兄长们比试一番。
严师出高徒,三年下来,就连慕容霸也不敢小瞧她。
正在瞄准,芸儿忽然听到一旁有动静,一时分神,羽箭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了过去。
“当心!”芸儿怕是有无意路过的宫人,急忙大声警告。树篱外又是一声响动,一个身着玄色鲜卑圆领袍的少年已经走到了芸儿面前。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公子没伤到吧?”芸儿上前两步,发现对方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原来是不小心的,我还以为你是想报一箭之仇呢。”
这人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点喉音,低沉而悦耳。芸儿闻声抬头,来人比她高了一头还多,脸颊线条硬朗,面色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室外活动。跟一身出尘气的慕容恪比起来,多了几分北方男儿的粗犷。
芸儿在慕容家见惯的男子都是皮肤比她还白,还怎么都晒不黑的,难得见到这样一个带着一身骄阳之气的,还真觉得有些新鲜。只是她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这个人她从未见过,不知他口中的“一箭之仇”是何来历。
见芸儿皱起了细细的眉头,一头雾水的样子,少年低声地笑起来,说:“你想不起来了?很多年前在大棘城,我在燕王府跟着五殿下打兔子,不想一箭射出的是个小姑娘。”
芸儿依稀想起来有这么回事,当时自己还差点跟慕容霸吵一架,“想起来了,这么说,是你差点一箭射死我。不过今日你也差点中了我一箭,大家扯平。”
“果然爽快。”
芸儿笑着点点头,一时觉得无话可说,有些尴尬,行了个礼道:“我叫芸儿。”出乎意料地是对方并未还礼,只是直直地看着她,脸上还是带着骄阳般的微笑,轻描淡写道:“我知道。”

半天又未有人说话,芸儿试探着抬头道:“那,公子大名,可愿赐教?”
“啊,是我疏忽了。我叫封宏。是……”
“封弈大人的二公子。”芸儿接着道,人虽然没见过,这名字她还是听说过的,“二公子也是来参加宴会的吗?”
“是啊,姑娘跟渡辽将军感情亲厚,怎么不去一起庆贺?”
宫中这样大大小小的宴会络绎不绝,小时候喜欢凑热闹,总是想尽办法要跟着慕容恪一起去,现在芸儿渐渐长大,已经能看出那觥筹交错间的虚伪和试探。比起在席上如坐针毡,还不如自己清净的练练箭术。
这些话不好随便跟外人说,只好道:“他们那些男人凑在一起,总是要比谁家新收的姬妾更美貌,谁在战场上取的首级更多,我才不耐烦听呢。”
封宏听后,站直了身子,一揖到地:“英雄所见略同。”
芸儿笑道:“英雄可不敢当,公子这是抬举我,还是抬举自己呀。”
说罢两人都笑起来,顿时感觉熟识了不少。
封宏四处看了看,随手拿了一幅弓箭,说反正闲来无事,机会难得,一定要跟建威将军的徒弟比试比试。
“你确定?”芸儿笑眯眯地问,要知道,别的可能差一些,但若论射箭,慕容恪和慕容霸加起来,也不是她的对手。
“早就听说姑娘的威名,还望不吝赐教。”封宏装模作样地抱拳行礼,把芸儿逗得直笑。

“那就请吧。”
封宏是自幼习武,自认为箭术超群,可以说箭无虚发。然而他每一支插在红心上的羽箭,都被芸儿用自己的箭挤了下来。
比了几轮,封宏可算领教了建威将军徒弟的本事,芸儿担心他面子上过不去,解释道:“今天的风向不对,比的不算。”
封宏转头看了看靶场四周所插的旌旗,这日的天气难得的暖和,旗子静静垂在旗杆下,一丝风也没有。坦然道:“姑娘不必如此,建威将军箭术超群人尽皆知,严师手下怎能有弱徒,还要感谢姑娘手下留情。”
此时已经到了晌午,封宏收拾好弓箭,说:“今日时辰不早,在下也该回去了。”
“要出宫了吗?”芸儿也赶忙收拾东西,“我跟你一起去吧,正好要去药材铺一趟。”
“有人生病了吗?”
“没有,是去跟掌柜定一些止血的药。”芸儿见封宏一脸疑问,接着说,“渡辽将军难得回来一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得回平郭去,我得提前帮他准备好需要的物资。”
“姑娘真是细心。”
“没有啦,”芸儿不好意思道,“只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两人说着话向外走去,路过太子的宫殿时,芸儿远远地张望了一下,看宴会还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太子还未撤席,你就这么走了不好吧?”慕容儁可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得罪了他以后的日子只怕会不好过。

少年顺着芸儿的目光看去,无所谓地笑了笑:“已经跟我大哥告了假了,太子上宾那么多,哪会在意我是不是在席上。”
封府的马车等在宫门外,看到二公子提前出来,车夫倒是一点也不吃惊,“二公子可要回府?”
封宏转头询问地看着芸儿,芸儿急忙摆手:“我要去的地方很近的,自己走去就行了,公子直接回府吧。”
“你在这继续等父亲和大哥吧。”封宏淡淡地吩咐,车夫领了命,未多问一句,自顾做自己的事情去了,“你一个弱女子独自出宫,实在令人放心不下。我送你过去吧。”
芸儿有点不乐意:“你说谁是弱女子?我跟建威将军学的可不止是射箭,真动起手来你未必打得过我,不信咱们可以找地方比试比试。”
“那我可不敢,”封宏偏头看了看芸儿,“被四殿下和五殿下知道了,非把我五马分尸不可。”
“才不会呢,那两个人现在心里只有战场,哪还记得我是谁。”自从慕容恪和慕容霸当上将军,芸儿就很少见到他们。慕容恪在外三年,只有元日前后能回来看看高夫人。
“好男儿志在四方,殿下是世间少有的将帅之才,自然该驰骋疆场。”
“这话跟我娘说的真是一模一样啊。”芸儿揶揄道,“不过我怎么听着有点酸味呢?”
“唉,确实。”封宏叹了口气,“我和五殿下也算自小一起长大,五殿下十三岁就已经上阵杀敌,而我现在也还无半点建树。”

不小心戳中别人的痛处,芸儿觉得过意不去,赶忙安慰:“不必在意,你看阳先生都那么大岁数了,不是才来咱们这做官么,大王还很重用他……”说着说着发现封宏的眼神更加幽怨了,芸儿赶忙改口:“我不是说你也要等到他那么老啦……你看我,学了这么久的武艺,别说上战场,连龙城都很少出去。”
两人沉默了一会,接着一起笑了起来,封宏有些惊讶:“你是个女孩子,怎么想着上战场?”
“女孩子怎么了?”芸儿不服气,“远的不说,就前汉时起兵反抗王莽的迟昭平,还有晋国13岁就带兵突围的荀灌,她们不都是女子吗?”
封宏不敢反驳,急忙举手投降:“好了好了,是在下才疏学浅,妄自尊大,还请姑娘恕罪。”
“呀,你看那边有细环饼!”芸儿说着就跑了过去,好像刚才那个引经据典振振有词的样子是封宏的错觉。
“怎么不买?”封宏看芸儿只是满眼期待地看着面前酥脆可口的小食,问道。芸儿羞赧地笑了笑,她没钱。
“哎呀,看我这脑子,姑娘出门这么急肯定没带着钱。我请你,算是赔罪。”
芸儿喜滋滋地接过纸包,迫不及待把细环饼放到嘴里,练了一早上箭,早就饿了。狼吞虎咽了一阵,才觉得不对,毕竟是人家买的东西,急忙拿出一块递给封宏。

“你吃吧,我方才在宴会上吃东西了。”封宏眼神温柔地好像能掐出水来,倒让芸儿有些不自在了。两人边走边逛,不大的集市一会儿就逛了个遍。芸儿有些过意不去,想着怎么也要找机会报答一下,就提议封宏跟她一起去王车店里吃点心喝茶。
封宏自然很舍不得走,但又觉得贸然上门有些唐突,踌躇道:“之前也没有拜会过,直接上门蹭吃蹭喝,不太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王掌柜算是我的半个老师,就算我请你吃饭好了。”
三年前慕容翰归国的事情,王车算了帮了很大的忙,慕容皝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之后,给了王车很多赏赐,而且下令以后燕王府里和军队里需要用的药材,都要从王车手里买。
因此,当年迁都龙城时,王车的王记药铺,也就一起跟了过来。
两人说着就走到了药铺门口,大门开着,铺子里却一个人影都没有,连平时招呼客人的小伙计也不知去哪了。
芸儿走进去敲了敲柜台,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人出来。
“怎么回事嘛,就算是吃饭的时候,也不可能不留人呀。”芸儿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小声嘟囔着,示意封宏跟她一起去后堂看看。
药铺的前厅和后堂隔着一道门,芸儿把门推开一条缝,听到后面一片鸡飞狗跳。
芸儿皱起了眉,干脆推开门走了进去,寻声走到院子里,就看到王车靠在廊柱上叹气,他的夫人,家里的仆婢瘫坐在地上哭成一团。本该在门口抓药的小伙计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一脸愁眉苦脸。

“发生什么事儿了?”相识这么长时间,芸儿从来没在王车脸上看到过这样如死灰一般的神色。
“没什么,有一点家务事。”王车看到芸儿很惊讶,“姑娘是来拿药材的吧,这会腾不开手,麻烦过两天再来吧。”
芸儿道:“什么家务事能让你们全家这样?”
王车看了看芸儿身后的封宏,动了动嘴,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王先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芸儿耐着性子劝道,“不管你有什么事,只要你开口,一定全力以赴。”
“芸儿,”王车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说,实在是有苦衷,你且先回去吧。”
芸儿倔脾气上来,找了个凳子坐下来,“王先生,这位封公子是我的朋友,人品绝对靠得住,咱们也都不是外人,你有什么为难成这样的事情,不能告诉我的?”
王车还是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整话,一旁的小伙计看不下去了,跺着脚说:“姑娘,是我们家小少爷被人绑架了,绑匪还留了话,说不许报官也不许叫别人知道,不然就要撕票!”
芸儿还没来得及说话,王夫人扑过来哭喊道:“你这杀千刀的小崽子,我们供你吃喝给你工钱,你这是恩将仇报,要把二郎往绝路上逼啊!”
小伙计痛心疾首地说:“掌柜,夫人,芸儿姑娘有本事,心又好,也不是外人,现在这样,也只有她能帮咱们,你们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罢了罢了,”王车找了个石凳,重重地坐下,“现在咱们真是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请姑娘帮忙了。”
“先别着急,”封宏冷静地说,“我们也不是官府的人,先告诉我们事情经过是怎么样的。”
王夫人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王车挥了挥手,让仆人把夫人扶进屋里去,几个人这才坐下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原来,这几天快要到他小儿子的生辰,小孩嘴馋,吵着要吃糖人,家里没有,只能让仆婢带着出门去买,结果,仆婢就放手了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孩子就丢了。
芸儿和封宏对视了一眼,封宏问:“会不会是人牙子拐走了?”
“我们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刚才,有人派了个小流浪儿送来了这个,”王车说着,拿出了一封皱巴巴的信,“上面说孩子是被绑架了,让我不许声张,要给他们万两黄金去赎人。你说说,我到哪去找万两黄金。”
封宏拿着信仔细看了一会,指了几个地方给芸儿看,“在咱们燕国境内,干绑票营生的,一共有三伙人。看这个笔法,应该是专门在龙城附近活动的渤海郡西高氏。这伙人最爱干一些绑架截货,所谓的劫富济贫的勾当。”
见到芸儿和王车都很诧异地看着他,封宏不好意思地挤出一个笑容:“家兄是负责龙城安全的虎贲军把总,我帮着整理过文件,还比较熟悉。”

听了这话,王车激动地抓住封宏的手,噗通一下跪下来:“封公子,我求求你,一定要把犬子活着救出来啊。”
芸儿和封宏赶紧把王车扶起来,芸儿安慰道:“王先生,你放心吧,知道是谁干的就好办了。我们这就出发去救小公子回来,绝不会让这些歹人伤害他一根汗毛的。”
安顿好了王车,封宏和芸儿走出了门。
“这些人的老巢在哪,我这就去跟向青哥哥说,带兵把他们一锅端了。”
封宏皱起了眉头:“你知道为什么这么长时间,官军都拿他们没办法吗?”
芸儿摇摇头。
“这些人是这里的豪强大族,土生土长,人数众多,彼此之间的信任牢不可破,战斗力极强。若是不出动大量的军队,根本不可能剿灭。但我们现在的军队里,有不少都是他们同宗同族出来的男丁,没等大军开到,人家已经得到消息暂避锋芒了。
“而且,这些豪强大户虽然跋扈,却也能约束一些宵小之辈,维持燕国境内的平静。若是没有他们坐镇,这里的偷儿和山贼盗匪,只怕会更多。”
“那该怎么办?”芸儿心急如焚,太阳已经过了中天,再耽搁下去,孩子又要多吃很多苦。
“依我看,对方能提出来要十万黄金,只怕不是为了求财,而是为了报复。”封宏抬手制止了芸儿的话,“我知道他们的寨子在哪,我先过去探探虚实,万一不是他们做的,也能让他们帮着一起找。”

“我跟你一起去吧。”芸儿很坚定地说。
封宏点头答应了。两个人去王车店里借了两匹马,芸儿还把王车防身的佩剑拿上了,对她来说不太趁手,不过也比没有好了。
为保险起见,封宏决定不去找兄长要援军,芸儿纠结了一下,也决定不把向青或是慕容恪牵扯进来。
两人又检查了一遍兵器马匹,翻身上马。芸儿深吸了一口气,把发髻拆散,长发编成辫子系在脑后,一夹马腹,踏上了这段未知的旅程。
绑架雷蛰老师的小坏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