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是教堂也是停尸间

教学楼白墙黑瓦，墙边有棵大杨树，比楼还要高出许多，陪着五月的风莎莎地响。爬山虎爬满了这栋楼的半壁江山。
下课铃响了，袁晓站在讲台上交代了几句。
-同学们，距离还有，仅仅还有30天了。我希望大家不要让我还强调纪律问题，后排的同学也都能消停会儿。谈恋爱的也都先停一停，等高考完了，想怎么谈就怎么谈，行不行。
说到这句的时候，袁晓特意给了席宇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席宇知道这个时间，这句话，这个眼神都是善意，所以回了一个微笑。
毕竟这只是个提醒，而不是警告。
毕竟他和陆允的事情已经是人尽皆知，光明正大。
毕竟他是班长，也是年级第一。
毕竟他心里知道，老婆和名校他都要，也有能力都要。
陆允坐在他旁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正出神，一不小心和“元宵”的眼神撞了个正着，脸上写满了心虚。
没错，他俩是同桌，早就公开恋情。本来他们隔着整个教室最遥远的距离，老师有成人之美，把他们两个调到一起。难道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感动上天，当然不是。只是袁晓经验丰富，她知道隔得再远也隔不开青春时期感情的热烈，倒不如让这热烈燃烧着，等待时间的流逝，等待这热烈消散。也不会影响了其他人。她不知道的是这种热烈让无数人甘愿赴汤蹈火，甘愿粉身碎骨，甘愿用后背挡住一切邪恶只为保护自己心爱的人。

其实，她还是偏心的，席宇是她的得意门生，遥遥领先的成绩为她争了不少光，
她相信他。
全班都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都默契地笑了起来，笑里没有恶意，倒是充满了羡慕或者嫉妒。
陈弋也笑了，温柔的，安静的。风吹动她的头发，她将它们别在耳后。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洒得陈弋满身。好像她发着光。她望着窗外，眼神没有焦点，她喜欢这样。
-唉，元宵终于走了。
-嘿，陈弋我们一起上厕所吧。
卢小渔看她一直出神地窗外，以为是什么好风景。她也远远地望，没看到什么。她一把拉起陈弋就往门外走，顺手递给她两张卫生纸，自己留了两张。
她们后面也有个人被拉着上厕所，
是褚洛夫。
路上，她跟陈弋说了昨天发生的事情，当提到那个陌生少年的时候，她激动地抓紧了陈弋的手。陈弋也被她渲染的环境带动，两只手紧紧地抓在一起。这是骨骼发出的信号，她们有心灵感应。当一个人毛孔张开，骨骼发力，眼神传递，另一个总能收到信息。这是时间的累积，是同性之间，同一个世界里的默契。

卢小渔和陈弋7岁的时候就认识了。
那时，她们住在一道巷子里，在同一所小学上学，在同一个班级。手拉手上学，手拉手回家。
放了学，整个巷子里都是小孩子的笑声，她们在一块晒床单的地方捉迷藏。白色的，蓝色的床单随风摆动，她们像两条小鱼在清澈的水里游过来，游过去。鱼儿吐泡泡，甩动身体用尾巴打招呼。
厕所在楼的最右边。
是女生们喜欢结伴去的地方，
是差生逃避上课的地方，
是讨论八卦和考试内容的地方，
欢笑，嬉闹。
也是罪恶肆无忌惮延伸的地方，
丑恶，肮脏。
男厕，这是褚洛夫在整个校园里最害怕去的地方。他有不好的预感，或是又被捉弄。
4分钟后，陈弋和卢小渔从厕所里出来了，还是手挽手，还是有无数的话题。
8分钟后，猥琐眼镜男和其余三个也从男厕出来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邪恶的笑脸。他们意犹未尽地讨论着那8分钟。
10分钟过去了，褚洛夫才从厕所出来。尽管他一遍又一遍洗脸，也难以掩饰哭肿的眼睛和微微泛红的鼻子。他用力捂住双眼，想尽力忘记刚才8分钟给他带来的痛苦和伤害，以一种让人无法察觉的方式继续投身于高三6班的生活，让自己看起来与旁人没有区别。

他像一个额上长了犄角的精灵，为了避免不解，欺辱，嫉妒，将双角生生拔去，满身是血。
铃声响了，他低着头去教室，英语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教室很安静，从门口到座位的距离此时变得很远很远，他感觉到后排有一道道目光注视着自己，像射击瞄准紧盯不放。恨不得马上射击将自己打成筛子。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腿肌肉，剧烈地发抖。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成为那些男生攻击的对象，因为他跟他们不一样，甚至跟大部分男生都不一样。
但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只是在夜深人静或者洗澡的时候憎极了自己。每次洗澡的时间都很长，因为那是一场可以放声大哭的漫长的哭泣，脸上也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淋雨冲下来的热水。那些侮辱，那些嘲笑会在这时全都在脑海中浮现，褚洛夫像发了疯一样地用头撞墙，撞到蓝白格子的瓷砖上有血印。
少年可以像大树那样高大，也有权利像花儿一样温柔生长。只是在破坏者眼中，这些都是狗屁。
阳刚少年为社会所青睐，他们肆无忌惮地享受着优越感，淹没玫瑰少年，破坏他们，直到将他们全部毁灭，就像铲除了社会孽障一样骄傲自豪。

他们丝毫没觉得自己是罪恶，反倒有种英雄出世的正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