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罗德岛，刚推翻凯尔希（十）

凯尔希仔细思考了一下，亚诺说的还真没毛病，就算是当初他突然变得不信任所有人以后，他对阿米娅的关切也从未变过。
冷静下来确认了亚诺应该没有敌意以后，虽然还是不相信他，但凯尔希多少松了一口气：“你为什么要怎么做？”
“这还不明显？争权夺势这四个字够不够当理由？”
凯尔希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不够。”
凯尔希十分清楚亚诺的为人，不论是哪一段时期，亚诺都不是一个对于权力有执念的人，与其说是对所谓的权势不感兴趣，倒不如说，他打心底里鄙视那些“身居高位之人”。
也正因如此，当初他一直只是几位决策者中的一位，而不是管理一切的领袖。
虽然特蕾西娅一直表示他对掌权者的态度过于偏激，但特蕾西娅也同意，在很多时候，亚诺说的都是事实。

当时的同伴们都认为被他们戏称为博士的这个家伙简直完美的不像一个活人——当然，这是在赞美他的智慧和美德。事实上，除了他那近乎缺陷的身体素质以及脑子真的有病（以医生的身份客观分析，无贬义），在这个人身上真的找不出什么缺点。
就一个学者来说，他有严谨的学术态度和强烈的求知欲，在任何领域，他那远超一般人的智慧都能让人赞叹不已。
就一个医者来说，他不仅拥有精湛的医术，更重要的是，他几乎拥有一个医者能够拥有的全部美德，他恪守着誓词里的每一条誓言，愿意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他的病人。
就一个指挥者来说，战无不胜这四个字就已经能够概括足够多的东西了。
睿智，博学，仁慈，谦逊，所有人都信任着这样一个堪称完美的人，不过，在有一个人死后，这一切都变了。

亚诺还是那个被所有人信任的博士，他同往常一样在实验室里废寝忘食地工作，他也依旧指挥着他的同伴们战无不胜，甚至在面对那些感染者孩子们的时候，他也还是如同往常一样亲切，但是一直离他最近的凯尔希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虽然其他人都以为他是因失去挚友后悲痛过度，但是凯尔希发现事情绝不只是仅此而已——他把自己跟其他人都隔绝开，孤独，痛苦，却不敢信任任何人。
他排斥一切跟他的忘掉的记忆有关的事情，包括凯尔希。
不，比起排斥，更像是畏惧，他畏惧所有人，包括他的同伴。这听起来很荒诞，他一边如此迫切地想要拯救所有人，然而他却又畏惧着这些他想要拯救的人。
当凯尔希把她发现的事情告诉其他人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是她疯了——因为这听起来既不现实，也不合理。

就这样，所有人都只能看着他们的博士一天天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孤僻。
直到特蕾西娅牺牲，他才像是突然回过魂来一样，然而已经晚了——他们遭到了背叛，整个组织都岌岌可危。
最后的那场战役，他安抚着身边的同伴，告诉所有人，他会解决这件事，他不会再让任何同伴牺牲了。
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踏入了战场。
没有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最后一个被救回来的人是凯尔希，然而送她回来的不是那位他们熟悉的博士，而是一个陌生的怪物——Mon3tr。
他兑现了自己的诺言，没有同伴牺牲。
除了他自己再也没有回来。
所有人一致决定，不论生死，他们都要找回博士。
大家拼死杀了回去，最终在一个石棺里找到了他的遗体。凯尔希按照跟之前一样的方法，启动了石棺。

所有人都在为他祈祷，期望他能早日回到他们的身边。
只有凯尔希知道，即使他再一次复活，从石棺里出来的那个人很有可能已经不再是那个博士了。
不出所料，他果然失去了记忆，变得不认识任何人。
即使如此，凯尔希也决不相信他会变成一个为了权力做出这种事的人。
亚诺也在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凯尔希，三年多的时间，凯尔希变了很多，阿米娅也成长了很多，他并不清楚这种变化和成长究竟是好是坏，但他很清楚，如果自己跟特蕾西娅一直都在，不论是凯尔希还是阿米娅，都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亚诺最后还是回答了她：“没错，不是为了权力。而且我也很清楚，只要你知道我恢复了记忆，你肯定还会把罗德岛交到我手上。但是我要做一件事，一件你和很多人都会反对的事。”

凯尔希屏住了呼吸，她突然明白过来了亚诺为什么要这么做。
“从今往后，乌萨斯将会是罗德岛的敌人。”
凯尔希终于听到了那个她最不想听到的答案：“你疯了，这件事不会有人同意的——就算是我不在，也会有人反对你的！”
“为什么不会有人支持我？论笼络人心的手段，你还差得远，论能力，你能做到的我也都能做到，而且我做的只会比你更好——当初特蕾西娅在巴别塔的位置就是阿米娅如今在罗德岛的位置，而在你现在的位置上的人，是我。”
凯尔希再次因为失血过多有些头晕，但是她还是死死盯着亚诺：“会有人阻止你的。”
亚诺没有立刻回答她，他先把手伸进大衣内侧的口袋，从里面拿出了一张薄薄的纸。亚诺把这张纸递到了凯尔希的眼前：“你自己看，是这些人吗？”

那张纸上只写了十几个名字，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然而就是这不到二十个名字，凯尔希还没看到一半，就感觉自己背后发凉。
凯尔希一脸的难以置信：“你是怎么找到——”
亚诺还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在罗德岛内，个人有足够的实力，有一定声望，而且还有求于你的人，你认为会有多少？我连一秒都不用就能把这些人的名字全找出来。我们被背叛过，所以你建立了S.W.E.E.P，然而S.W.E.E.P只能用来监视和清除叛徒，却不能直接帮你稳住局面。”
“所以必须有这样一些人，交易也好，合作也罢，方式不重要，总之，除了忠诚和信任之外，你得用更为直接的东西——利益，或者说他们想要的东西，来把他们和你绑在一条船上。想找出这些人很容易，只要满足我刚刚说的条件的人，我挨个找了一遍，我已经告诉了他们，我会推翻你，而你给他们开出的条件，我全盘接受。现在他们都是我的人了。”

凯尔希有些震惊，但她也没那么容易被吓住，稍微理清了思路后，她立刻接着反驳道：“你还没有掌控罗德岛，他们没有理由信任你。”
“所以我找来了银灰，他会用整个谢拉格为我做担保。罗德岛能做到的事情，有谢拉格的支持，我也能做到；而罗德岛做不到的，谢拉格未必做不到。”
凯尔希这下不顾自己的身体情况，挣扎着要起身：“你怎么敢这么做？罗德岛绝对不能跟任何一个政权扯上关系！即使是一个小国！”
亚诺直接把她按了回去：“我已经决定了要跟乌萨斯开战，你觉得我还在乎跟一两个政权扯上关系吗？”
“你疯了！”
“我很清醒——前所未有的清醒。我已经决定好了，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改变想法。至于现在，你就躺在这里好好休息，等我忙完了再把你放出来。”

说完这些话以后，亚诺转身就准备离开，这次他没有骗凯尔希，他现在真的还有不少事情要做。亚诺打开了门，在即将走出这个房间之前，他回过头去，换了一种温柔得多的口气说道：“等我把彻底接管罗德岛以后，你就可以像以前一样，只去做一个普通的医生就好。阿米娅也可以放下这一切，虽然她有天赋，但她还只是个孩子，以后只要做她喜欢的事情就好。”
亚诺没想到的是，他的这番话直接激怒了凯尔希，刚刚才被他按回到床上的凯尔希挣扎着坐了起来，眼里全是不甘和愤怒：“不要用你的自以为是侮辱阿米娅的决心！当初的确是别无选择才只得把阿米娅推到了这个位置上，但这也是阿米娅自己的选择。这是她自己的愿望！现在你不仅要把所有人置于险地，连阿米娅的心情你也要一并抛——”

话还没说完，凯尔希终于撑不住，直接昏了过去。
亚诺赶紧过去把她扶好，让她好好躺下。
离开前，他看着凯尔希消瘦的身体，默默低下了头。他终究还是错了，凯尔希没说错，他太过自以为是了，他已经忘记了，在这三年多的时间里，凯尔希变了，阿米娅也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靠别人保护的小孩子了。他不知道这些变化是好是坏，是对是错，但是他忘记了一件事——这些变化都是她们自己的选择，他无权干涉。
在所有人最需要他的时候，他躺在石棺里一动不动。现在，他却要来否定他们所做的事情。
“特蕾西娅，你说的没错，我果然还是不适合孤独一人。只有我自己，我还是会犯错的。”
亚诺再一次看了凯尔希一眼：“对不起，好好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