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四）

那一滴写红色的墨并没有在纸上晕开，只是缓缓地凝成一个血珠子，李九春觉得自己的血也随着它冻住，不，不只是他的血，是这个世界在这一瞬间轰然停驻。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陡然降临，李九春艰难地转过目光，他望着远远的看不甚清楚的桥的那边，一线血光愈来愈盛。颤抖的瞳孔应该与惊骇的尖叫相配，可是偏偏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李九春很想把内心的害怕喊出来，但他似乎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摄住了。
“呔！”
李九春以为天上劈下了一道雷，轰隆隆地轧上那道血光。他心里一惊，神智却清醒过来，周身竟也能活动了，再抬头望去，入目荒凉一片，皆是断壁残垣，半弯月亮坠在天边，哪有中秋灯市的太平景象。李九春疑惑地四处张望，却见远处的屋顶上站着一个人，夜里观人本就难辨，又离得颇远，李九春恍恍惚惚地以为自己看错了，正向转身离去，突然那人高声喝道：“慢！”紧接着从容飞下，直落在他身边。李九春见他气概不似常人，拱手见了一礼，问道：“阁下可是与我说话？”
那人看了他一眼，却不答话，只把李九春往身后一带，对着他背后沉声说道：“事到如今，还要如何？”李九春不明所以地扭头往后看去，登时吓了一跳。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他背后站了一个人，是一个极美的女人，李九春觉得这个女人十分眼熟，不知在哪儿见过。正在此时，那人一指点来，周围的空气里像是有什么烧起来了，那女人的眉眼便在这刹那间变化，原来柔弱如水的目光陡然凌厉，李九春望着那女子，她眼中翻起红光，像一团火从李九春的眼中窜入心里，燎尽了他刻意忘记的过去。

“别杀她！”
这句话，这个女子，李九春想起来了。
周九良望着天边消失的身影叹了口气，转身扫了地上的李九春一眼，手上掐诀唤来一匹小纸鹤，“去叫师兄来。”那小鹤原本摇摇晃晃地飞着，听了命令，便自己烧起来，乘着火烟化作红光，直直地朝西北去了。周九良望着在火焰里奋飞的那个小影子，沉下目光念了句“吾愿行舟，渡汝过海”便再不看它。
李九春醒来时窗外的小雀们正叫得急，窗前站着一个穿黑衣的男子，“阁下？”李九春有些张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是你？”
周九良却并不看他，径直走到旁边的小炉子前，上边温着一罐药。“起来喝药吧。”
李九春有些纳闷，这个人救了自己却好像不情愿似的。“敢问尊名。”
周九良虚扶起作揖的人，“你可是叫李九春的？”他将药碗推过去，又不经意地往窗外看了看，“我是山中人，此番为了一个女子下山。”
李九春正要喝，听了这话恍然想起一双盈盈的目光，竟跌坐在凳子上，后背也现出些薄汗。
“你能入梦，便是与她生前有干系；又能醒来，想必她对你尚有几分情谊吧。”周九良仍把药罐子放在火上温着，炉子里的火并不旺，只是一股带着烟尘的暖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你杀了她么？”半晌，李九春将碗中的药一饮而尽，才瑟瑟地抬起头来问。
“我从不下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