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海|(二)士兵(上)
2023-05-15 来源:百合文库

窗外的景色平静得令人背脊发凉。我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上面显示着07:05。
我有些吃力地站起来,左腿的智能假肢昨天刚在护士的强烈要求下更换了一种新型零件,这让我有些不习惯,它比旧零件灵敏太多了。
刷牙的时候我的个人AI终于意识到我醒了,她有些迟钝,护士不止一次跟我提出过要给她更新系统,但我每次都拒绝。我觉得迟钝一点挺好的,就好像她已经和我一样老了。
更多的灯光亮了起来,她开始播报新闻,无非就是些灾后重建的进度和科研进展什么的。尽管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快四十年,世界也没能真正走出它的阴霾。

是啊,说起来,已经过去快四十年了。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望着窗外和刚才一模一样的景色,心中掠过淡淡的忧伤。
“阿熊,怎么了?”监测着我身体各项指标的AI发出了担忧的声音。
我摆了摆手:“帮我把衣服拿出来吧。今天要去见总统,要拿那一套。”
我看着镜子面前的自己,穿上西装后没人能看出我的左腿是假肢——当然,我并不介意让别人看见,灾难发生后,安装智能假肢就屡见不鲜了,制造它的公司成了灾后最赚钱的公司之一。
“安,关闭生物昼夜吧,我要出门了,得先习惯一下外面的亮度才行。”
于是落地窗的玻璃逐渐变得透亮,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好在疗养院座落的位置不差,外面也不过是像曾经正午的阳光那么亮而已。

“求求您、多给我一瓶水吧……”面前的妇女拉着我的手臂哀求,她的身边有两个小孩,其中一个还躺在婴儿车里。她看起来连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都难,想必是把自己的水都给孩子喝了。
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我都像被扼住了咽喉一样难以呼吸,但我除了拒绝以外别无选择。
或许是因为没有力气再多说一句,妇女没有继续纠缠,呆滞地转过身去。我唤了她一声:“女士……请不要把水全都给孩子喝了,自己的性命也很重要,孩子还需要您照顾呢。”
我朝她挤出一个笑容,继续为后面的人派水。
完成了派发矿泉水的工作后,我回到了治安岗位上。灾难时期,人们为了抢水,什么都干得出来。

晚饭时间,我跟长官提到了早上的妇女。他露出担忧的神色,提出要跟我一起去她家里看一看。短短一个月,这个街区已经有三个人的名字从取水名单上消失了,我们都不希望再出现死亡。
物品落地的声音从妇女的家里传出来,旋即是小孩的哭声。我和长官对视一眼,快步上前敲了敲门。许久,一个粗壮的中年男子打开了门,想必是妇女的丈夫。
“有什么事吗?”男人堵在门前,没有想让我们进去的意思。
“我们有点担心您的夫人,可以让我们进去看看吗?”长官十分礼貌地问。
“没什么可担心的,你们回去吧。”男人不耐烦地挥手,就要关上门。

我和长官都察觉到了事情不对劲,可是我们没有强闯民宅的权利。就在长官打算转身离去的时候,我突然发现男人上嘴唇薄薄的一层水雾——他刚刚喝了水。再当我低头看到他微微发红的拳头时,我似乎猜到发生过什么了。
“先生,您的夫人有喝足量的水吗?”我强忍着心中的愤怒,语气僵硬地问。
“我已经说过这不关你们的事!”男人突然大吼。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门顶住,把他撞到一边,果然,我看到了想象中的景象——妇女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脸上有一块明显的淤青。
妇女和那两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哀求我的画面充斥了我的脑海,我的身体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手不自觉地摸到了配枪上,然后一声巨响,男人倒在了血泊里。

“詹熊,你干什么!”长官的怒吼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想转头去看看那个妇人,但眼前只剩下那一片血色。
“目的地已到达。”安的声音把我从多年前的梦中唤醒,我有几分恍惚。灾难刚结束的时候倒是总梦到这些事情的,但近几年已经很少了,没想到会在去见总统的车上梦见。
我从自动驾驶的车上下来,走进面前叫“午夜”的咖啡厅,但其实自从太阳坠落以后,自然界中就没有了“午夜”。女服务生已经事先被打点过,用难以察觉的幅度对我点了点头,把我带进了暗房。
暗房里的灯光十分舒适,像是曾经七八点钟的早晨。墙壁上有一个外人看不到里面的单面镜,望出去是咖啡店绿盈盈的后花园。坠落后,只剩下少部分地区还存在适宜花草生存的露天环境。

“总统先生将于十点整到达,请您稍等片刻。”女服务生在我面前放下我喜欢的咖啡,退出了房间。
咖啡的香气充斥了口鼻,我的思绪重新坠入未梦完的回忆。
我和现在的总统稻文先生就是因为那次枪杀事件认识的,刚认识的时候,他和我一样不过是个犯了错的男孩。
枪杀的第二天一辆卡车带走了我,就连长官也不知道我会被送去哪里。上车前,他拍着我的肩膀,叹了口气:“以后成熟点,除了开枪,还有很多种解决方式。”
卡车里除了司机,就只有稻文先生一个人。卡车一启动,我就忍不住问他:“你犯了什么事?”
“我没有犯事。”他冷漠地回答我,“即使现在要去的地方是断头台,我做的也是对的事。”

我承认自己有一瞬被这个青年的一腔热血震慑了。“好吧,那你做了什么必须被带走的事情?”
“揭发贪污。”他的语气染上了愤怒,“我们那个街区的官员,竟然私藏矿泉水,你能想象吗?他的家里整整藏了五升矿泉水!有多少无辜群众就这样被渴死?”
我对他的行为表示赞叹,但又有些疑惑:“揭发贪污的话,应该不至于被送上‘断头台’吧?莫非那位官员的职位非常大?”
他点了点头,“不止于此。”他冷冷地看着我,“我一气之下用他藏水的玻璃钢砸了他的后脑勺。”
我一愣:“那他……”
“他死了。”他回答我。

我告诉了他我枪杀男人的事,他看我的眼神有了一丝变化。也许是因为当时的我们都以为自己即将面对的是酷刑,对眼前相似的人产生了惺惺相惜之感,所以把一辈子能讲的话都讲了。我发誓我平时不是一个如此聒噪的人。
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卡车终于熄了火。我觉得他肯定和我一样紧张得心脏狂跳不止,但从面色上一点儿也看不出来。让我们没想到的是,打开门后,看到的竟然是一片高尔夫球场一般的绿地,上面坐落着极具科技感的白色建筑,而全副武装的士兵正在示意我们随他进去。
“你觉得这里面有断头台吗?”
“或许吧,谁知道呢。”

暗门终于再次打开,稻文满脸笑意地走了进来。“等了很久?”
“不久。”我站起身来,“我在想当年的事儿呢,刚才在来的路上梦见了。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能梦见。”
“这辈子都摆脱不了的。”他接过女服务生端进来的咖啡,抿了一口。“在想念菊先生吗?我也很想他。我们都和当时的他一样老了……”
菊先生代替了断头台见了我们。他慈祥地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做的“正义但有些激进”的事,作为惩罚,把我们调到这里工作。
当时的我被这座高科技的建筑惊呆了,一点也不明白他说的“惩罚”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被教会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我得知我们身处山顶,这个白色的建筑群是汇集了全国顶尖科学家的研究基地,像这样的基地在别处还有四个。我的工作除了保护研究基地的安全,还有轮班去日光海边打水。

虽然在这里工作的我和科学家们一样,不再需要为没有水而烦恼,但那个妇女哀求的脸时常会出现在我的眼前,提醒着我人民群众的苦难。
那个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我所了解到的苦难不过是冰山一角,在我们享受着与科学家同等待遇的时候,储水用尽的消息不断传来,死亡数字在我看不见的屏幕上节节攀升,无休无止。
如果不是那天巡逻的时候意外碰到了躲在墙角啜泣的稻文,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稻文?”我从见到他的惊喜转变为惊慌,这个面对断头台都面不改色的青年,竟然会躲在墙角哭泣,“你……怎么了?他们欺负你了?”

“做不到……什么都做不到。”他咬牙切齿地说,“哪怕我们绞尽脑汁地想出最好的水源调配方案,还是谁都救不了。”
他转过头来,死死地抓住我:“你知道外面每天要死多少人吗?你原来是负责天宇市第七街区的吧?我告诉你,第七街区已经没有人存活了!不,不止第七街区,连天宇市都没有人存活了!”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菊先生口中的“惩罚”是什么——看起来,稻文已经比我早受到惩罚很多天了。妇人的脸又一次占据了我的视野。既然如此,我当时拔枪究竟是为了什么?
“每次梦醒,我还是能真切地感受到当时那种刻骨的绝望。”我黯然叹气,“明明灾难结束这么多年来,已经再没有什么令人绝望的事儿了。你说得对,一辈子都摆脱不了的。”

“好了好了。”他拍了拍我,“不想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找你出来吗?”
“哦?是有原因的吗?我还以为你只是总统椅坐烦了呢。”
“今天还真不是。”他神神秘秘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打开全息影像。“前几天有个AI公司找了我,就是那个现在很出名的家馨AI。它们告诉我,公司研制的AI女儿已经正式投入使用了,第一批用户的反响很好。”影像里出现女孩子的脸,“为了保证专业,仿生人体和智能芯片是两家不同的子公司做的。你看,他们做出来的人体很真实,和真人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耳后的AI编码了。哦对了,如果想要儿子的话呢,AI儿子也在研制当中了,只是他们猜测在这个年代喜欢女儿的多一些,所以先研制了女儿……”

“哦……”我被他的一连串介绍搞得有点晕,“然后呢,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有些犹豫地看着我,咽了一口口水:“阿熊,我知道你一直没有结婚……我明白,也许是灾难时期的记忆让你不想接触爱情。但是啊,爱情和亲情真的能改变一个人。虽然我还是无法摆脱那些回忆,但自从我的女儿出生后,我就再没感受到过完全的绝望,即使在梦里也没有。她好像告诉了睡梦中的我,只要醒来,就可以看见她的脸。”
我盯着他,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
稻文示意了一下服务员,门开了,一个洋娃娃一样的女孩走了进来,她扑闪着眼睛,对我喊“爸爸”。

自从那天见过稻文后,我就一直处在无能为力的痛楚里,甚至开始认真考虑人类会不会就此灭绝。
在不那么消沉的时候我又会想,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也该到头了吧。
发配到我们手上的水一天天变少,没人敢有怨言——人们都指望着科学家拯救世界,要优先保证他们的用水。我开始用大量的空闲时间盯着这片白色的建筑物发呆,时而憎恨他们这么久还没研制成功,时而羡慕他们是唯一不能被断水的人,时而同情他们背负着全世界人民的压力,时而祈祷他们能再快一丁点。
我就是在那样恍惚的情绪里打翻了日光水,失去了我的左腿。
我做了一个梦。我看见阳光从云层之上透射下来,打在我身上,形成了粼粼波光,仿佛我是站在大海深处。

我抬起头,看到数不清的鲸鱼在天空中盘旋,我分不清谁才是那个破坏了我们的世界的鲲。
据说我昏迷了一个星期之久。再醒来时,稻文在我身边又哭又笑地说“灾难结束了”。
“稻文,你怎么可以在没有征得我同意的情况下做这种事?”我猛地起身,对他怒目而视。
“阿熊,你听我说。”稻文招了招手,女孩走了过来,他一边抚摸着女孩带着自然卷的黑发,一边对我说:“我知道,你喜欢自己一个人,要说动你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就算你勉强同意了,也可能用各种理由拒绝去办理。但是阿熊,相信我,这真的会对你有帮助,你就当这是我作为挚友的一点任性吧。”他拍拍身边的小女孩,“告诉爸爸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我叫詹小雨,今年六岁了。”她稚嫩的童声和人类女孩几乎并没有什么差别,我感到一丝恍惚。
“名字好听吗?我起的。”稻文嘿嘿一笑,趁我发呆,一溜烟儿逃跑了,一点没有个总统的样子。
我看着眼前的小女孩无辜的双眼,只想跑出去把稻文逮回来。但考虑到他出了这个房间就是总统,我只能无奈地叹口气。“安,麻烦把车开上来,我要走了,有两个乘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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