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肆-6.
2023-05-15良堂 来源:百合文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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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少爷醉了三天,又在房里关了一天,吓坏了周老太太,后悔自己一时冲动把老爷千交代万交代不要告知儿子的书信就这么拿了出来,如今看着儿子,心痛不已。悄悄派了人,去湖边请孟掌柜来,却不知道早已没了人影,只留下一封信。周老太太更是慌乱,一时缓不上劲儿竟然病倒。
周少爷再胡闹,也是个孝顺的,见母亲倒下,也不敢再放肆,日日守在床边伺候,好在老天太身体底子不差,到了春末,就能下床,也能打牌了。
可周少爷却从此变了个人,给了钱还了契,散了后院那些为了面子买回来的人。至于孩子的母亲,那本就是个意外,也不打算收进门,随了她的意给她找了户好人家,备足了嫁妆,算作补偿。
周少爷从此沉默寡言,一心在周家的家业上,几乎再没人见他开怀笑过,久了这媒婆也就再不来周家了。

周老太太瞧着儿子伤心的模样,心知他这次动了真心,再不像过去只是胡闹,已然后悔。这病一回在鬼门关走一遭,又梦见老爷骂了她一顿,心里早已想通。如今看着儿子仿若变了一个人,沉稳得倒有了些他父亲的模样,更是觉得孟掌柜是个好孩子,心里难受得紧,病未好透彻就把孟老板的信给了儿子,只可惜,他儿子只是接过信,便岔开话题,陪着她在院子里赏花晒太阳。
知子莫若母,老太太知道他心里头还难受,不免自责,可也无可奈何,除了告诉他媒婆往后不会再上门,也不会再逼他娶亲,也补救不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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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少爷如今已经二十五六,早已不是毛头小子,母亲病时他也已经冷静,孟哥待他如何他心里早该清楚,孟哥是个多好的人他也清楚。

他的孟哥不会言语,可眼睛从不会骗人,那里头的真诚他看得清清楚楚。要说那天生气,究竟气什么周少爷到现在都不曾想明白,肚子里憋着的一口气究竟为什么他也寻不到根本,可偏偏硬是逞能赌着,等到他想起那晚离开前孟哥那一声痛呼,再带着悔恨去找人时,早已寻不到人。
周少爷想起自己这被宠坏的半辈子,总是肆意发着脾气,所有人都是哄着他逗着他,从没觉得发泄心底的不快有什么不对。可如今,却知道这乱发脾气的后果,后悔的不行,却也只能后悔。
茶肆还在那里,只是人换了,看店的孩子说孟哥给了他一些银子,让他照看,至于孟哥去了哪,没人知道。周少爷打发了孩子,也没要回银子,把茶肆交给了那两个乐在其中的保镖,遂了他们的愿让他们天天在那里待着,顺便帮他守着孟哥。

四处寻不到孟哥的消息,周少爷心灰意冷,如今母亲把信给他,却没有想象中激动,反而迟迟未拆开。他只觉得,人都找不到了,看信又能如何?不管是道歉还是痛骂他,无论是解释还是述衷肠,一晃已经过去小半年,迟迟没有回复恐怕早已伤透了孟哥的心。
周少爷心头苦闷,坐在桌前看着信,整整一夜没有动手,眼泪却已经及不争气地沾湿了信封。
待到窗外鸟鸣,桌上映出一道阳光,周少爷才终于鼓起勇气拆开了信,信上却没有解释也没有痛骂,不曾道歉也没有表述衷肠。只是写明了父亲当年的担忧,又真诚地夸赞了一番,紧接着鼓励了几句,却只字未提他自己。
周少爷看着信,心痛极了,他的孟哥他明白,若不是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又怎么会写出这样的信。越发后悔自己的冲动,越发恨起自己的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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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之大,要在层峦叠嶂中寻找一个人何其之难。
可若有心,想在茫茫人海里探听心爱之人却又未必艰辛。
找不到孟鹤堂,却不至于找不到“周游",当周少爷坐了五天船,终于在那一片竹林深处看见那个熟悉身影时,却不是高兴,而是生气。
气冲冲走上去,一把扯过他的孟哥,拉到身后,恨恨盯着眼前的满脸褶子的老男人,想也不想酸了一句:“孟哥怎么就这么喜欢老男人!”
这一句话出口,周少爷突然明白了卡在心口的那一股气究竟为了什么,还来不及明说,却被孟哥推开,见他气鼓鼓叉着腰,伸直了手臂指着自己,小脸儿皱成了一团的模样,反倒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气一松,眼睛就红了,所有的思念混了些委屈用上心头,也顾不得那个陌生人笑话,抱着孟哥就是一阵痛哭,边哭还边喊着:“孟哥是不是不要我了?孟哥你不疼我了,孟哥你骗我,你说过我做什么你都宠着我的。”

孟掌柜无奈,对着身边的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便抬手搂着周少爷,任他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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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不起。”周少爷坐在桌边,小心扯了扯孟掌柜的袖子,看起来像个认错的小孩子。
孟掌柜等着他,伸手指了指自己,那意思是:跟我说吗?
“我知道,我一会儿就跟干爹道歉去……”周少爷的手往后挪了挪,拉了拉孟掌柜的手指。
孟掌柜却不理他,拉起他的手甩开,托着下巴转过脸。
“那天……摔倒了吧?”周少爷也不敢看人,只看着他手腕上的疤痕,心里头内疚不已,那天知道他摔了,却狠心离开,心里头难受,又硬是不管不顾,如今这心头更是针扎似的疼着。
孟掌柜摆摆手,继续看着窗外,不愿理他。

“那……孟哥等等,我这就找干爹道歉去。”周少爷说着要起身,孟掌柜却拉住了他,指了指外头黑乎乎的天色。
周少爷知道他的意思,天晚了确实不该去打扰,乖乖坐下,瞧瞧看了眼孟掌柜的脸色,垂下头,抠着自己的手指头说:“我自己也不知道那时候抽的什么疯,就是很生气。我一直觉得孟哥是我的,只是我一个人的,可却突然发现你对我的好都是为了父亲。现在想想,我就是……”周少爷又抬头看了眼孟掌柜,见他看着自己,又匆匆低下头用了些力继续抠着手指头:“我就是嫉妒……特别嫉妒,嫉妒你跟父亲是朋友,嫉妒你们有那么多秘密,甚至……”周少爷再次抬头,也再次匆匆低头:“甚至害怕你喜欢我父亲……恨极了……我不想你喜欢别人,谁都不想……“

周少爷说着说着委屈上了,撅着的小嘴跟鼻头都红扑扑的,那模样可怜坏了。
孟掌柜如何舍得,叹了口气写上:[我说过,你是唯一一个愿意陪我说话的人。]
“哪有……我爹不是也……”
周少爷说话说一半,孟掌柜反手用笔杆敲了他的手,让他闭了嘴,继续写道:[小时候我跟爷爷去你家,你还是个圆滚滚的小娃娃,爷爷和你爹聊天,我无事,就在院子里玩儿,遇到了你。你见到我很高兴,咿咿呀呀扑到我身上,抱着我就不放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周少爷睁圆了眼睛,走到孟掌柜身边,好看着他写:[你小,自然不记得,那两年我们常去,每次你都陪我说话,你咿咿呀呀我阿巴阿巴,谁也听不懂我们说什么,可我觉得你懂我。]

“孟哥……”周少爷转过头,看着孟掌柜眼睛里滴下的泪珠,忙拉了袖子给他擦,又看他写:[后来爷爷去了,我就没再去过你家,倒是你父亲还是常来茶肆,跟我说你的混账事。我也听客人们提起过你,不免痛心,所以你爹请我帮忙的时候,我没有拒绝。我也没想到会喜欢上你,可我也知道你该成亲,终归不是我的,不敢奢求。]
“不是不是,我不用成亲,真的,我娘说了,我可以不成亲。”周少爷拉着孟掌柜,说得急切,不小心碰洒了茶杯,沾湿了纸。周少爷连忙拉了孟掌柜起身,又忙着拿开纸,一边抱怨自己的笨手笨脚,一边收拾。
孟掌柜见他这样,心里酸楚,走到旁边书案上又写下:[周家世代单传,你爹娘又年过半百才有了你,不娶妻生子是大不孝。]

周少爷刚收拾完桌子,一转头就瞧见孟掌柜递过来的纸,忙解释:“我有儿子,六岁了。”
孟掌柜睁圆了眼睛盯着周少爷,看着他低下头,支支吾吾道:“那时候不懂事……跟着老秦打赌,看谁能先得到一个清倌儿的“梳弄”礼,输的要出钱,无论在那里住多久都要管着。为了气他,我在她那儿住了三个月,没想到,就……”
周少爷悻悻抬头,看了看他的脸色,不算太差才继续说:“我虽然胡闹,也不是无情,赎了她回家……”
话说一半,眼看孟掌柜要转身,周少爷慌了,忙拉住他:“我娘骂过我了,我也已经给她找了好人家,备了丰厚的嫁妆,作为周家义女,让她风风光光嫁出去了……”
眼看孟掌柜还是要走,更急了道:“我我我没有喜欢她,我就是气老秦,不是,我就是……是我荒唐,我悔改了,孟哥,孟哥……”

见孟掌柜还是甩开他,难过坏了,这种事本来就是丑事,别说大门大户的,就是普通人家看来都是极丢脸的,要不他的名声也不会臭了。
周少爷一直不敢告诉他孟哥,就是怕被瞧不起,这一回看他冷然转脸,急坏了,站在那儿就哭上,跟个祈求原谅的孩子似的,仰头哭着:“哇……我知错了孟哥,我悔改了,我再也不会做这糊涂事了。孟哥不要生气,孟哥……哇……”
这正哭着。他孟哥却是拍了拍他,一脸生气地递上纸:[都有孩子了还这么不懂事,也不知道做个好榜样!]
周少爷愣了愣,一把抱住孟掌柜继续哭,边哭边道歉,直到这劲头过去才问:“孟哥……能不能跟我回家……我怕我教不好……还有我娘……都把我宠成这样了……更宠坏了他……”

孟掌柜看着他抽抽搭搭话都说不利索,早就心疼了,总归都是过去的事,也没什么可计较。拍了拍周少爷,伸出食指,一手往他身上一比,一手往自己身上一比,两手相碰,再分开划了一个直线。
什么意思?周少爷知道:“扯平了扯平了,我再也不胡闹,孟哥也再也不瞒我,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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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少爷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地把他的孟哥带了回来,只不过,没能带回家。孟掌柜依旧回到他的茶肆,过他的小日子,只是不再伪装他作为画家的事实,时常因着湖光有感而发,在空桌上铺上纸画上两笔。
熟客多少都看过他画画,并不好奇,只是帮他瞒了这许久,如今开起他的玩笑更加放肆。不过这玩笑总是带着周少爷,让那个从醋坛子里爬出来的人还来不及撅起嘴,就笑开了花,也是很受用。

周少爷如今在茶肆过夜不需要再找任何借口,恨不得天天就在这儿哪也不去,可周老太太不干了,宝贝儿子不在家哪还行,天天叫人来找,不找周少爷,只找孟掌柜。周少爷虽有心护着,可孟掌柜却觉得不好意思,无奈之下,只好跟着周少爷搬去了周家。
这一回去,周老太太可开心了,拉着他一口一个“我的儿。”真真儿是把他疼到心坎儿里去了。
那一天,趁着周少爷不在,悄悄拉着他道:“我就是个没见识的老婆子,天命之年有了这么个宝贝,却不会教,要不是你啊,等我撒手,都不知道他怎么办好。我如今也古稀了,活够啦,好歹有你顾着他,我也就放心了,只是你们那个小儿子,也是个顽的,也要托着你了。”
周老太太这一番话听着孟掌柜心里头不是滋味,忙劝着周少爷有事没事多陪陪老太太,自己更是时常伴着她,好在孟掌柜本就是个让人喜欢的,伴着老太太总是开心的。

周少爷那小儿子跟他爹也真是一模一样,看见他就着了迷,每天缠着他,他一个不能言语的,只一个手势一个眼神都比让人一番劝说管用数倍。周少爷看在眼里,恼在心里,若非看在母亲年迈份儿上,才不许那小子天天赖着自己孟哥呢。
如此一来,周老太太便放心下来,成日里有两个儿子陪着,还有小孙子让她开心,也算是享尽天伦之乐,美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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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乐了两年,老太太终究是挂着笑去了,跟了一辈子的四个丫头还有那八个奶妈也不用伺候着,大多离开周家,回到自己家里颐养天年去了。八个保镖如今也只剩下两个还算是保镖,剩下的不是打理茶肆就是打理周家的生意,也都不再是跟着周少爷胡闹的孩子了。
周少爷这个名头,也已经落在了那个成日里冲着哑巴叫“爹”的孩子头上,而过去那个不受人待见的周少爷,已经成了城里人人敬畏的大善人,总是叫他一声”周员外“或是”周老爷“。

周老爷沉稳踏实,做事总是有条不紊,从不留恋那烟花之地,也从不进赌场烟管,只是偶尔去听听戏,却不见他看戏,似乎总在看身边那个越发好看的俊美男子。
周老爷是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唯一落人口实的便是他不愿娶妻,媒婆都已经彻底放弃了他,门当户对的也已经心灰意冷,小门小户也不再妄想。相传周老爷发誓终生不娶,只因心中早已有了人。
有人曾经好奇问过他,这人究竟有不同?
周老爷答:“独一无二,处处不同。”
又有人问他,这人是何种模样?
周老爷笑了笑,看着阳光下摇着扇子冲他笑的人说:“潘安之貌,卫玠之容。”
为何是潘安与卫玠?没有人再问,在看到周老爷牵着他的哑巴慢步在街上时,早已明白了其中道理。

当真是好看的人啊,只是这容颜未必俊美至这般,唯有他对周老爷绽放的笑容,甜得不似人间之物。
[完]
冰九药物依赖·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