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北极

【全文共约5000字】
序 人类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总会付出惨痛代价，但唯有坚持真理，才不枉代价的付出。
地平哥已退出群聊。
对于他的退出，科幻群里的成员倒是不惊讶。往日极其活泼的他，近几个月没怎么说过话。橘子哥从群里退出来，搜了搜有关地平论的最新消息。
他点开了热度最高的文章，全篇却都是讥讽之词。“狂人迈克尔自制火箭”“都5202年了还有人信地平说”。更疯狂的貌似是口无遮拦的网友们。“九年素质教育白学了”“怕是幼儿园都没上过”“为了不让这样低智商的人拉低地球平均智商，应该请杨教授电疗一下。”……橘子哥自然不相信地平论，但也对这一学说抱有尊重。他仔细翻找评论，终于有呼吁理性对待的评论。
“如同刘慈欣在《三体》中写到，‘弱小的物质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我不信，但我也不笑。”
可惜，下面一大片网友把他喷的狗血淋头。哥白尼伽利略们的努力，貌似只是把地平论的常识变成了地圆论与日心说的常识。人们相信的还只是常识。

他也不是没有和地平哥讨论过，地平说协会有八百万人，筹款造一艘飞船选一个人到太空。可是很快被地平哥否决。“派谁去？如果我们能相信某一个人，地平论早就不存在了。”他这才意识到，地平论的存在，得益于“技术失信”。
“技术失信”的内容很简单：科技水平发展越高，通信越发达，人们对于事物的信任也越高；但当技术发展到一定高度，可以伪造一切时，人们对于事物的信任就会急转直下。“技术失信的”内容虽然简单，却是人类总跳不出的怪圈。这也是为什么，科技越是发达，阴谋论越是大行其道。
一、发现 地平哥在码头前前后后检查了近半个小时，登上了破冰船。2020年北极甲烷爆发后不久，各国签订了《北极限制进入条约》，从北极撤走了所有科学考察站，只留下一座联合考察站检测北极甲烷的释放。自此，进入北极难上加难。地平哥忙前忙后几个月，才得以获批进入联合考察站。他们是最后一批替换人员，三个月后期，联合考察站也将会同他们一起撤下来。这是地平哥最后的机会了。鲜少人知道，地平哥刚刚毕业于名牌大学。他原可以拥有百万年薪，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但他还是选择了孤身前往北极。

在海上漂了整整一天，地平哥终于踏上了梦寐以求的北极大陆。皑皑的北极大陆延伸到远方没有尽头。地平哥感到莫名的压抑。。地平哥坐在雪地车里，望着车窗外的冰山陷入了沉思。
地平哥第一次提出地平论的想法是在初中的地理课上。
“地球为什么是圆的不是平的。”地平哥站起来，瘦小的他成为全班焦点。
“你看啊，你在海岸边看帆船，是不是先看见桅杆，再看见船身的呢。这就说明，地球是弯曲的。”老师笑了笑，和颜悦色道。
“可是，老师，我没去过海边，没见过那儿的帆船。而且，地是弯曲的，也可能只是一个弯曲的平面啊。”
下面的同学笑了起来。
“安静！”老师正色道，“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大家应该向这位同学多学习。”
下课，地平哥被叫到了办公室。
“说说你的想法。”地理老师拖出椅子，示意他坐下。
地平哥受宠若惊，拘谨的坐下，开始阐述自己的想法。他越说越兴奋，地理老师耐心地听着。

“说完了？”地理老师喝了口饮料。
“嗯。”地平哥意识到自己有些太过激动，尴尬地站了起来。
“老师看好你，你是个善于思考的好孩子只是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悦纳与自己相悖的观点，尤其是这种观点与绝大多数人不同时。老师不希望你太累，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老师有些无奈和愧疚地笑了笑。
“好吧。”地平哥似懂非懂，但他从那之后，没有对周围任何人提起过地平说。他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认真学习，考上一所好大学。
可是，他有着无法排解的孤独。他似乎学会了如何很聪明地“保护自己”。他乖乖服从课上的所有知识点，熟练地在考试卷上写着自己并不相信的理论。他从未向周围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想法，也就只有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才敢找个没人的小角落，偷偷打开手机，搜搜关于地平论的信息，每周只有那么一两个小时，能做真正的自己。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他接触到了地平说协会。他喜出望外，他知道自己不孤单，这世界上还带领队友上了破冰船，原路返回。有这么多人与自己抱有相同的想法。

考上了大学，他终于能够自由。可他越深入了解地平说协会，他越觉得离谱。协会有两大派，一派支持南极是边界，以吴教授为中心；一派支持北极是边界，以杨教授为中心。两派之间经常吵的不可开交，两者之间的鸿沟似乎都大于了地平说与地球说。
地平哥觉得，不去认真探索学说，在这里空谈打嘴仗实在没有意义。而且每一派似乎都有“圣经”一般的固定教条，地球模型是什么样的，在同一派成员的脑海中都几乎一模一样。而协会的高层组织好像更是另有所图。有借此蹭热度的，有借此骗科研经费的……协会成员形形色色，但好像就是没有同地平哥一样，纯粹地追求真理的。
地平哥更孤独了。他渐渐厌倦了日复一日地去和讥讽他的人争辩。他不再富有激情，而变得麻木。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否还相信地平论。他来北极也不抱有任何幻想。他决心去北极点看看，然后断了地平论这个念想，普普通通地娶妻生子，同其他所有人一样，普普通通地生活下去。
地平哥从回想中抽了出来。联合考察站到了。上一批队员早早地收拾好了行李，等候在岸边。

“你们好。”上一批考察队的张队长向地平哥一行人致敬。“那栋白色建筑物就是考察站了。这是所有房间以及车船的钥匙，收好。”张队把一大串钥匙递给了地平哥。
“再见，祝考察顺利。”张队带领队员上了破冰船，原路返回。
第二天早上，地平哥和队员打了声招呼，说是新任务，要采集不同区域地下甲烷释放余量。队员们也没太在意，之前也经常有临时派下来任务。不过他们倒是挺诧异，到北极第二天，就让这个沉默寡言的小伙子去出任务。
“伙计，我陪你一起去吧，帮帮忙。”旁边的俄罗斯队员提议。
“不用了，我就是去采集几个数据。”他上了一艘小型破冰船。
伴随着巨大的噪音，破冰船开出了船坞。地平哥压根没有接到过临时任务。他把自动驾驶的目的地设置到了北极点。
他走上夹板，拿了一瓶酒，一只真空包装的烤鸭。地平哥看看手中拎着的酒和鸭子，自嘲地笑笑，“庆祝个什么劲呢。”北极的风迎面扑来，却软绵绵的。北极似乎已经失去了最后的尊严。离北极点只有两百公里了。地平哥望着无限伸展的冰洋，低声自言自语：“庆祝结束。”地平哥打开酒瓶猛灌了一口。

突然，地平线不再在远方延伸。
二、错乱 船颠簸了几下，地平哥一个趔趄没站稳摔了一下。他慌忙爬起，克制住激动，到望远镜处瞄向地平线。
地平线凭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离谱的黑。
地平哥慌忙把速度调到了最大。那块黑色缺口变得越来越大，覆盖了大半块地面。黑白交汇，有一种错乱的美。地平哥颤颤巍巍拿起手机，拍下照片，发到了地平论协会的群中。沉寂已久的群沸腾了。
“该死的北极派！”一位匿名成员愤愤骂道。
“北极派才是真理，南极派都该被扔到地平的边缘悬崖下。”
一场矛盾又爆发了。地平哥无奈，把照片发到了网上，放下手机，开到了黑色地带的边缘。那时他才看清，那不是纯黑。向下看，是繁星一片。冰洋在交界处诡异地戛然而止。地平哥不敢在往前开，掉头返航。他瘫坐在椅子上，不敢想太多。
他回到考察站，神智恍惚。照片倒也没有引起很多关注，人们只是把它当作笑柄转发，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毕竟所谓地平论地球“证据”从来都不少。

没有人真正在意，直到人们突然发现，电话中的噪音代替了嗓音。通讯设备用杂音向世界庄严宣告：时代变了。
NASA的科学家召开紧急会议，所有人面对着屏幕上的照片沉默。从卫星发来的最后一张照片上看，地球被整齐地切成两半，中间的一部分凭空消失。切面上能清晰地看见地壳，地幔和地心。挣扎了一天一夜，科学家们妥协了。他们把照片公之于众。
“科学家们都是骗子！地圆论是个史无前例的阴谋！我们要真相！我们要自由！”某些人愤发而起，煽风点火，公众们也都愤愤不平。一开始只是在网上辱骂泄愤。一篇《震惊！我们居然收到这样的蒙蔽！》热度最高，还是那位讥讽地平论的小编写的。
接着，没事干的混混们打着正义的旗号，堵在各地的科研中心门口惹是生非。原本雄伟的实验室被他们用自制的简易炸弹炸得面目狰狞。在巴黎，一把火将科研大厦的八十层建筑烧了个边，楼内哀声连绵不绝，楼外肇事者们引以为豪。几分钟后，大厦的钢结构软化。六百米高的建筑轰然下坠。巨大的倒塌声后是令人胆战心惊的静谧。

政府派警察拘捕闹事者，却被各大媒体争相谴责，抓了第一批敢于与“阴谋家”作斗争的“正义斗士”。公众们也受了煽动，怒不可遏地要求政府放出这些“英雄”。政府迫于舆论只得作罢。那群“正人君子”放出来的时候，成千上万的民众举着鲜花，在看守所门口欢迎。排山倒海的欢呼和掌声送着“英雄”们上了车。“我们其实不是真正的英雄。地平论协会，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临上车，一位“英雄”回头，大义凛然道：“地平说协会，他们才是英雄。”人们幡然醒悟，殊不知暗地里“君子”们收了多少钱。
人们开始注意到了地平说协会，吴教授与杨教授迅速被捧上神坛，奉为先知，地平说也被奉为正统。杨吴两派的势力可怕地膨胀，原本两派的矛盾已经升级到了武装冲突。
形势已经开始走向不可控的一端。武装冲突没有哪国政府敢管。动荡的社会使全世界陷入了最大的一次金融危机。在那之后的一年里，全世界粮食减产80%，有15亿人死于饥荒。所有的科学发展完全停滞。

当人们冷静下来，人们面对饥饿与死亡时，他们才渐渐发现杨教授和吴教授是沽名钓誉之徒。真理？谁在乎真理。两派教授见情况不妙，意外团结地搬出了地平哥，赞誉他是第一位发现异常的勇士，宣布让位他做地平说协会会长。之后便卷着钱仓皇逃走，顺便把地平哥拉出来做挡箭牌。
现在的地平哥还在北极。那次对科学家的集体报复之后，北极考察队滞留在北极不敢回去。多亏考察站有充足的物资储备。地平哥一脸懵地被接到了日内瓦。地平哥不傻，得知来意后他马上明白自己是个背锅侠。
“从NASA提供的卫星图像上来看，我们的地平论也是不成立的。同时也不能代表地球论是一定错误的。我希望大家，相信科学。”
“太可笑了，你自己信奉地平论，却还说什么让我们相信科学。虚伪！”一位狂热的地平论在底下骂骂咧咧。
“我们地平论一定要与科学背道而驰？那与邪教有什么区别！地平论的目的不也是探究真理吗？追寻真正的科学吗？”
“会长，电话。”地平哥接下电话，对面是颤抖的人声。

“消失的北极，恢复原状了。”
三、真理 人们的生活慢慢回归了平静。所有人选择了淡忘这件事，淡忘自己所犯下的疯狂。在时代的错误下，没有人道歉，伤者只能学会自己舔舐伤口。地平哥在发言结束后被几个科学家掩护到一处僻静的小山村。在那里地平哥改头换姓，娶妻生子，逃过了一劫，在那里生活了七十年。
地平哥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把送他来的几位科学家叫来。
“我有最后一个愿望。能把我送入体外生命维持系统，等真相被揭开那一天把我唤醒吗。”
科学家们答应了下来。
“为什么他们总喜欢从一个极端冲向另一个极端？”地平哥抓紧了一位老者的手，无助地盯着他。
“人类一直都是趁着离开了一个极端，而还没有到另一个极端发展的。总有一天，人们不会极端的。”老者投去了坚定的眼神。握着地平哥的手更紧了些。
“谢谢，谢谢。”地平哥松开手，进入了维持仓。
等地平哥被唤醒，已是一百八十年之后。

“谢谢您，钟老。”一众科学家站在地平哥面前致敬。“是您的冷静，严谨与胆量，让科学没有被完全否认，为人类科学留下了一缕火苗。接下来，我们将带领您，探寻近两世纪前那场闹剧背后的真理。”
地平哥被带上了太空电梯。透过透明的石墨烯电梯井，平坦的大地慢慢变得弯曲。一条弧线出现在视野边缘。地平哥所乘坐的舱厢迅速掠过太空基站，被加速弹出。地球迅速缩小，很快就看见了全貌。深邃的太空中，一颗美丽的蔚蓝色的球体缓慢地自旋。地平哥沉默无言地凝视着地球。
地球突然消失，舷窗外漆黑一片。舱厢开始减速，缓缓停下。
“我们到了。这里是位于月背的宇宙维度检测站。”
地平哥有些似懂非懂。他被引到了一块巨大的屏幕前。屏幕上十种颜色混杂，交接处时有变化。
“这是宇宙维度分布图。我们在这片蓝色的中心。经过我们长达一个世纪的探索，我们找到了北极消失的真理。宇宙内部并不全是三维空间，而是十个维度的混合物。维度有稳定性，但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在维度交接处常常会有不同维度的渗入。但由于维度稳定的公理，这些渗入的维度很快会被吸收。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北极会突然消失，又在一段时间后突然出现。是一片二维空间将地球切开了。”

地平哥心满意足地笑着，盯着大屏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是什么！”地平哥突然一楞，指着一片无色区域大惊失色。那不同于五彩缤纷的维度，那是一片空，什么都没有。他瞄了一眼就慌忙移开视线。联想到北极曾经的那片黑，地平哥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那是能量空域。在不同维度渗入之后会被迅速同化。但由于不同维度中能量依旧守恒，而能量赋能域的大小有很大不同。所以低维度单位上的能量会比高维度大很多。这导致低维度被高维度同化时会有大量能量溢出，而高维度被低维度同化时就会产生能量空域。空域中不存在维度，也就是，零维。这就是宇宙的普适公理。”
地平哥被送回地球。他躺着在靠舷窗的位置，强支起身子放眼窗外，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他闭上了眼，脑海中，蔚蓝的球体与宇宙维度的背景叠加在一起，做着美妙的永不停歇的自旋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