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体列传】莱恩·艾尔庄森：第一军之主（三）

三壹
“萨维恩。”
自从医疗人员将她带上雷鹰炮艇机之后，她的大脑就一直在光速运行着。许多年来她都从未想过的事情相继浮现。在哈格里丰星区（Hagriphone Sector）的流浪童年。她的母亲是乐团的长笛手，在一些地区小有名气。她的父亲则是一艘特许货运船上的武装兵。她的早年记忆便是蜷缩在引擎排气口下，为管道的震动而感到慰藉。在那之后，她的家庭便安顿了下来。那是在德瑞勒斯迪尔（Drellesdere）的新定居点的一个预制房屋内。那座色彩鲜亮的房屋坐落于一个色彩土灰单调的世界。还有阿马赛克酒和迷幻药的味道。她的父亲变得尖酸刻薄。她记得自己逐渐长大，遇到坏朋友，还有她现在也想不起来的一场在帝国商区抗议税收的暴动。在寒冷的市执法官牢房中呆的两个晚上。还有更多类似的记忆。

一场葬礼，一个仍无光彩的世界。
这些画面几乎在她瞥见之时便一闪而过，仿佛有人在筛选她思绪中那些泛黄的真实记忆。
“萨维恩。”
在那之后她便冷静了下来，摆脱了那些朋友，申请进入主区的艺术学院。那正是她父亲的意愿，而她母亲的关系让她仅走了走面试流程的形式。她继而学习了图像学。然后是在行星新闻广播站的实习。再后便是在塔西乌斯战斗群（Battlegroup Tarsius）的一艘大型护卫舰“无情”号（Remorseless）上的长期任职，那是她从未想过会有所怀念的家，向战争议会的星区军官报道，那场早期遭遇战很快便升级为了乌兰诺远征。

那是她第一次听闻记述者团。
她的思绪中有什么外来之物在深钻入她的记忆。
是的，她的思绪在述说。这个人。
在塔西乌斯战斗群于维斯皮昂-乌崔德斯（Vespion-Utriedes）的星系内湾猎捕绿皮的补给基地时，一位来自艺术学院的朋友联系了她。她的脑海搜索着那个早已遗忘的名字。贝丝佩尔。哈丽内特·贝丝佩尔（Harrinet Bespell）。她在帝国交响乐团成为了一位作曲家，她的星球赞歌所赞颂的新归顺世界比大部分远征舰队在大远征两百年间征服的还要多。她在信中以溢美的词藻详细讲述了她在十五军团最近的记述者职位。

尽管萨维恩在不同的干船坞和军官食堂甲板听闻了许多关于千子的神秘实践的传闻，她仍然嫉妒哈丽内特·贝丝佩尔的职位。帝皇助她啊，她现在更加嫉妒她。哈丽内特·贝丝佩尔的职位是如此轻松。
是的。
更加嫉妒。
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抽动——不论她现在在哪，都十分遥远，但她难以抑制她的脑海以其自然而然的不忠延续继续着那可怕的思想。
她对暗黑天使钦佩不已。她当然很钦佩。甚至连荷鲁斯都有所钦佩，如果你相信你所听闻到的。如若她不钦佩他们，那她会成为怎样一个人？

在数个月的请愿之后，她被邀请登上了“无敌理性”号，她向她认识的每个人都写了信。她的母亲。她在战争议会新队伍中的老领导。她在“无情”号上的处理人。当然了，还有该死的哈丽内特·贝丝佩尔。
就她所知，整个军团只伴随有少量的记述者。而她则是其中之一，且正处于中心，她所认识的每个人都嫉妒她，而她也热切地想让大家知道。
这样的情况并未持续太久。
问题在于，就她所知，她所知的并不多。
暗黑天使的船上没有人交谈。没有人提问。当军团战士们离开他们的修院回廊走入大厅时，他们都头戴兜帽身穿长袍，所以任何人想要分辨出他们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便当她试图接近某人时，他们也几乎不会告诉她任何事情；有时候甚至连获悉他们的名字和军阶都仿佛是在从帝国的立誓保护者口中撬动最黑暗的秘密。当他们相互交流时，彼此间传递的都是代码，他们的话语尽是隐喻和纯粹的影射，而她，或是她能进入获取的任何图书馆档案，都无法解译这些话语。

她连雄狮都没有见上一面。
“萨维恩。”
她讨厌他们。
这份自我揭露令她不寒而栗，但这是真相，无可辩驳。她讨厌他们。
“萨维恩！”
多姆尼尔·瓦尔伽（Domnil Vargha）下士，新进组建的第2003远征舰队的人类辅助军克拉里斯坦掷弹兵（Claristan Grenadiers）的一支医疗分队成员，正摇着她。
“什么？”她说道，意识到自己口齿有一丝不清。
“你还好吗？”
“我当然还好，”她厉声说道，突然感到愤怒，仿佛一个执法官突然从她背后出现发现她持有一本自由论小册子一般。“我们还有多久到……”她的声音逐渐减弱，她抬起头看向那位下士身着防弹背心的庞大身躯后的空荡座椅，那两排长椅位于炮艇机降下的出口跳板两侧。“码头？”她继续说完。

“你已经盯着那面墙大概十五分钟了，”多姆尼尔说道，单膝跪下，从他的医疗包中掏出一支小手电。他朝着她的双眼闪光。
她咕哝着，扭过头。
“十五分钟？”
“我有计时。”
那位下士紧握着她的手腕，沉默地测着她的脉搏，同时直盯着她的双眼。“你的脉搏略微有些快，瞳孔放大。你的皮肤有一丝发热。你有可能在‘奥布林’号上感染了什么病。考虑到那里发生的事情，我想我们应该很可能对你进行适当的身体检查。”
关于医疗舱三区和四区的回忆涌入她的脑海。那是她第一天登舰，一位厌烦的陪同军官带她进行了全面的身体检查，还有一系列疫苗接种令她恶心卧床了一个星期。

走开。
她摇了摇头。
她在“奥布林”号上遭遇的那具尸体的画面如同星座一般在她的脑海中形成，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神秘莫测的欲望。
“主医疗舱是个安全的区域，”她对着自己喃喃道。“那里禁止任何人入内，除了军团的军官和授权的医疗人员。”
“你想要在主……”那位下士僵住了，萨维恩的双眼瞟向他。他的面容变得松弛，仿佛用于维系他面部表情的一切凡意都被滤去了。萨维恩感到某种不可名状之物扭出了她的双眼，进入了他的。“……医疗舱。”他眨眨眼，感到困惑。随后他站起身，关上医疗包，转过身。

“是，”他说道。
贰
杰斯林·西里（Jesrin Siri），二级管理员，踉跄着走过一大堆子屏幕和书桌，拿起一把塑料椅，这是他的岗位，位于https://wimgs.ssjz8.com/upload/1025/拉姆达据点。
1025/拉姆达这个名字既不能激起荣耀感，也无法庄重地流露出其重要性，但他常常提醒自己，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位置。这里位于舰船背腹轴的中心，二十八公里长的大道从舰艉延伸到舰艏，这是一条通道的主要检查站，人和机器通过这条通道得以从舰船的一边通向另一边。军团的军官们不属于普通人的管辖范围，但“无敌理性”号上服役着百万男男女女，而每个小时都有数千人穿越1025/拉姆达前去履行他们各自的职责。当他们穿越此处时，他们的通行授权、身份牌、命令文书和皮下信号点全都需要通过扫描和查证。这大部分都是自动化的。身覆锃亮金属的高级机仆装备着第一军团的精密设备，这些设备带着乌拉尔（Ural）铸造厂的制造标签，每秒钟发出数十份授权。他谦逊地承认，1025/拉姆达的男男女女们承担着协助和监管第一军团的这些神奇机器的重要工作。

杰斯林靠近桌子，戴上耳机。他茫然地盯着屏幕，内置工作计时器显示已经过去了几分钟，他感到脑海中有种急切的刮擦感，骤然退缩。
“你还好吗，杰斯林？”蒙蕾恩（Munrane）坐在旁边的座位上。只露出她那月亮般苍白的脸庞，她的暗绿色军团辅助军制服和她耳机的缠结电线在昏暗中无缝交融。“医疗队的联络官说你要再休班两天。”
杰斯林的目光飘回他的屏幕。他想不起是何时何故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去医疗区检查下自己，他只知道自己有这种感觉。毕竟，他只是有点发烧头痛。

“有太多的事要做，”他咕哝着。
“你不在的这两天我们会处理好的，”蒙蕾恩哼声道。
“有太多的事要做，”杰斯林重复着，盯着他的屏幕，为那模糊的嗡嗡声所催眠。
有多得多的事要做。
叁
阿尔维斯-B，IR-7755，摇摆着穿过了磁力面。这座近轨道站已如此运行了上千次了。别的人也许会从对军团无私又重复的服务中感到自豪，但飞行员特西欧·瑞兰·穆克冈（Tercio Raylan MqGan）并不是那样的人。他坐在副驾驶控制座上，双手抱胸，撅着嘴，深邃的目光穿透前方的装甲玻璃，他们的补给艇穿过连贯场，降落在指定的泊位。

“机库指挥，这里是IR-7755，”瑞兰说道。“请求登陆。”
“收到请求，IR-7755，”某个尖细遥远的声音从“森林坟墓”（Forest Sepulchre）号上传来。“你可以进行登陆。”
“确认，森林坟墓。现在释放登陆船员。”
他的手臂感觉到了一股压力。
又一股压力，而且更强。
他眨了眨眼。
“什么？”他说道。
“你又这样了，”主驾驶维娜（Vina）说道。
“怎样？”
“盯着看。”

“那里有啥我之前一万次都没有看到过的东西让我盯着看？”
“你告诉我咯。”
IR-7755的重型防爆塑钢驾驶舱门回荡着沉闷的声音，那是“森林坟墓”号的装卸工在干他们的活。那声音的效果几近催眠。瑞兰感到他的意识在茫然漂泊。
“你在做什么？”维娜说道。
他低下头，看见他已经拉开了将他绑在副驾驶座的锁扣。
“你不能离开这艘船，”她说道。
瑞兰解开扣子，跌跌撞撞地走向防爆门的虚空柱，猛击着撤销锁。
“这违反规章！”

那道门渐渐滑开。
在瑞兰的脑海中，一片密集的黑色星云越过了明亮可爱的恒星面。他感到胸有成竹。感觉良好。他接受了那种感觉，跌跌撞撞地走上了“森林坟墓”号。
肆
副元帅索伦特·格里姆（Adjutant-Marshal Solent Grymn）来自塞瑞斯吉恩轻骑兵（Cerethgion Hobilars），这支帝国军辅助团永久性地隶属于暗黑天使，格里姆坐在德拉科桑（Dracosan）装甲运输车的后部，这辆车是绑在重力勤务列车上的一队装甲车辆之一，它们正从第三甲板的辅助军兵营通过https://wimgs.ssjz8.com/upload/1025/拉姆达据点前往集结大厅。像这样的大规模再部署辅助军人员并非毫无理由，但那些理由几乎不会散播到骑士团和师指挥部的上层人员之外。格里姆直盯着坦克乘员舱内的灰褐色碎衬垫。那玻璃纤维的材料结构十分复杂，有着许多层，不断重复。格里姆感到自己的目光逐渐沉入那结构的孔隙中，仿佛那东西能令他着迷好几个小时。

大概几分钟后，他眨了眨眼，一系列震颤和最后一声巨响摇晃着坦克的金属车身。他发现德拉科桑已经从重力列车上卸下，现在正停在忙碌的集结大厅，舱门降下，一位拿着写字板的行政官员出现在跳板上。格里姆很惊讶，但却异常镇定。他小队中的其他十九个人正茫然地盯着自己面前的东西。这也并未让格里姆感到过分不安。
“谁逝于此？”那个官员说道。
副元帅动着他那干燥的嘴唇。他再次眨眨眼，宛如蜥蜴一般缓慢，他要问出的问题在他的脑海中形成，就像是仆从为他准备好适于这个场合的制服一般。

“我们要去何方？”
如果那个官员注意到了格里姆声音中的沙哑声，那他便是太过忙碌而没有提起。“塞瑞斯吉恩第二百一十四团？”他问道。
“是的。”
那位官员转过身，指向格里姆视野中巨大的超重型登陆船中队，大量士兵、坦克和移动火炮平台在周围穿行着。“那么你们应前往九号舱的君主重型登陆船。”
“我正这么想的。”
那位官员耸耸肩。
格里姆缩回他那厚厚的大衣，仿佛他荣获了一个关键目标，却失败了。当那个官员在他的写字板上添加注释并走下跳板时，格里姆感到自己的失望感如若泰山压顶。那个官员一回到甲板上便指示德拉科桑的驾驶员关上门。舱门关闭锁定，格里姆又再次回到自己的思绪中。他感到凄凉落寞，他的注意力转回到覆在墙上的纤维上。“呆着，”他咕哝着，尽管他也说不清是在对谁讲。“我们很快就会发现。”另一边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寒冷，但能感到存在，格里姆微笑着，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再次沉入那纤维之谜中。

伍
在埃尼斯·弗索特（Enith Forsault）从次级辅助坡道进入指挥甲板并走向行动子甲板时，没有人盘问她。她的授权是正确的，命令是当前的。她现在本是休班时期，但军团内并不鼓励好奇心，因此她十分清楚，她的监管人对于她提前来到岗位上不会想太多。
入口坡道顶部的装备站是一套单调的图像屏幕和浮动的3D全息仪，显示着姆斯佩尔星系。十几个身着制服的次级军官在周围移动，时而穿过闪烁的显示屏。
埃尼斯是来自格拉韦拉克斯（Gravellax）舰队学院的新兵，她是鸟卜和占卜仪方面的专家。在她转移到第四远征军之前，便几乎被立刻重转到了第2003远征军，埃尼斯曾想象过“无敌理性”号的凡人舰员配置会是军团的映射：绝大多数是卡利班人，但高级人员仍由泰拉老军官们组成核心。她唯一没能意识到的是，卡利班直到一百年前还仍是个半封建的死亡世界。其大部分人都不会制作雷卡咖啡机或是解译占卜仪以拯救他们的性命，且无论如何，大远征已经进行了如此之久，“无敌理性”号已数十年没有与卡利班直接接触，而与泰拉几乎永远都不会再接触。因此它的舰员来自五湖四海。只有制服和一些得到接受的习惯让他们看起来相仿。

她沉浮在自己的脑海中，注视着，仿佛她的脑海中有另一个精神在过滤她的知识、记忆和潜意识偏见，并审视它们。
一位身着简朴制服和全息面甲帽的候补女少尉从她的潜望岗位走来。埃尼斯认识她。她发掘出那个名字。
梅蕾德斯·哈丽昂（Meredeth Halion）。
“你怎么来舰桥了？”梅蕾德斯说道。
“军团正准备某种行动。休班人员已被召回了各自的岗位。”
“这事我第一次听说。”
“你知道军团的行事方式。”
梅蕾德斯微笑着，正准备转身，一丝担忧流露出她的双眼。她倾身向前，在暗黑天使所偏爱的斑驳罩盖灯光下眯着眼。“你上一次医疗审核是什么时候？你看起来很苍白。”她伸出手，拇指划过埃尼斯的脸颊。“王座啊，我几乎能感觉到你的脉络……”

这位候补少尉的声音逐渐减弱。埃尼斯有种奇妙的连结感，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脑海中解开，植入了她朋友的脑海中。
“军团在做什么？”她问道。
“我……不知道，”梅蕾德斯咕哝着，始终没有移开她的目光。“我们不问。他们也从不讲。”
一个警报灯自这个女人的岗位中亮起，她摇摇身子，仿佛刚在岗位上打了个盹。她眨眨眼，转过身，手上戴着触觉手套，划过浮点和全息灯。埃尼斯走过去站在她的肩旁，感觉到仿佛有什么硕大又极其寒冷的东西正覆在她的皮肤上。她曾呆过许多舰船，上过最好的学校。不像一般的卡利班人，她能够解译占卜仪。

“这是什么？”她问道，内心深处十分清楚那是什么。“
那是一艘机械教方舟。一支由军用运输船及其护卫舰组成的小舰队。那是一支大舰队，从星系的曼德维尔点以最慢的货船速度移动于占卜仪阴影中。而在那阴云的中心……在那中心……她朝着3D解析图眯起了眼。那艘船的外形显然并非帝国的，几公里长，如此纤细，侧向占卜探测只有十亿分之一的几率能探测到它。它仿佛是一只爬行动物，隐藏在微不足道的猎物群中，潜伏于传感器范围的寒冷外限。
“没什么，“梅蕾德斯安静地说道。

随后她取消了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