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um

他们只是各自沉沉地睡了过去，模样如同三个小时前就停止呼吸的李兴鸣一样安详。他们都累了，只有在短暂又相对安宁的梦境中，才能找到片刻的休憩。安德鲁又梦到了那个女孩，她和自己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一致。她拉着他的手登上了高大的建筑，顺着女孩手指的方向，他低头看到了楼下倒在血泊中的黄绮。那你又是谁，安德鲁疑惑地望向拉着自己手的女孩，还是那么美，她笑起来的样子，如同误入尘世的天使。他感到脚下一空，女孩松开了拉他的手，耳边的风极速划过，眼中女孩子的模样越发遥远，天空变换成万千片倒映着女孩模样的镜子，镜中的她们眼看着他就要坠入黑色的大海，刺骨的寒冷，无限下坠的他感到窒息。终于，一双大手将他打捞起。
余健心一把拉住了走在破窗边缘却毫无意识的男人，他的脸上已被不少碎玻璃渣刮开了血花。安德鲁及时醒来了，他惊恐地看着前方的“断崖”。若不是起来上厕所的余健心拉住梦游的他，现在自己可能和李兴鸣一样在这悲哀的地方寂寞地死去了。“谢谢！”安德鲁拍拍对方的肩膀。余健心见人没事也就走回自己的睡觉的地方，靠着墙继续闭上了眼睛。安德鲁走到桌前，李兴鸣的遗体面前，他用手摸出对方裤兜里的烟和打火机。接着他披着毯子缩在离他们较远的角落，点燃了一根香烟。好久没抽了，他猛吸一口，四周的风似乎小了不少，但大雪继续下坠着，丝毫没有像他们一样休息片刻的意思。

这一个月来，他总能梦见死去的黄绮，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了，但现在莫名想起来，还是觉得蹊跷。自黄绮跳楼后，他的情绪一直就很不稳定，最后忍受完2012年的圣诞节他就辞职了。他在心理上认为自己是元凶，无法推卸自己对女孩的那些龌龊的行为，可那天他并不在现场，他和自己班的学生一样出操晨跑。等他赶到时，救护车早已将女孩车走了，他是清白的。然后到了那天下午，面对他的就是匆忙赶来兴师问罪且一脸悲恸的黄绮母亲，她质问他为什么黄绮早上没有随着班级出去。例假，这个女生百用不烂的借口。他把黄绮早上回他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对面接近崩溃的女人。黄绮的母亲自然不会相信，她扑了上来抓住安德鲁的衣襟，眼神里写满了杀意。要不是校长奋力拉住对方，他可能会被这位失去理智的女士生吞活剥掉。奇怪的是，最后这件事被压了下去，电视台没有报道，报纸上只用了小小的位置，冷淡的笔触陈述了这出夏日的校园悲剧。
他依旧披着教师的皮，只不过班主人换了别人，但他的教授能力还是为学校所需的，于是作为普通任课老师而继续维持着他的生计。班上少了两个人，可爱的黄绮和烦人的李昂君，但自己的生活还要继续。可他的情绪终究还是出现了问题，他开始无比怀念起黄绮在的日子，想念他独自在办公室占有她的时光。他开始夜不能寐，白天无精打采，他又不得不去找了亡妻去世时就找过的心理医生，对方照旧给他开了一些药物。唯有此，他还能勉强站在学生面前，继续他还无愧疚的教学表演。

可最后他还是倦了，毅然离开了这个校园，他联系上了本科阶段的班主任，凭着几年来体制内外的教学经验和成绩，他又回到母校成为了一名普通的外教。远离风暴中心的他暂时觅得一丝安宁，为了转移精神上的困扰，他开始尝试和自己过去的形象截然相反的样子，他开始变得邋遢，丝毫不顾及之前最放心上的形象问题，他将烟瘾化为食欲，他不再去想那个女孩，不再听古典乐，他的药也慢慢停了，心情开心不少，短短一学期下来，他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感到由衷的开心，似乎一切都朝着有利的方向前进着。但这一个月他平静的心中又鬼使神差地想起她，一颦一笑，犹如吐着红信子的毒蛇，再次盘踞在他的心头。而今天这场闹剧，这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简直要了他的命。对了，刚刚自己差点就没命了，安德鲁吸完最后一口，将烟蒂弹出窗外，他要洗把脸冷静一下。
手机没有一点电，安德鲁借助打火机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摸索前进终于到了厕所。打开厕灯，厕所比他想象中的要温暖，窗户也完好无损地禁闭着，他来到盥洗池前，打开了水龙头，水声哗哗响动让他感到下体有了反应。排完尿的他又回到原位，他伸手要去接水池中的水却意外发现水龙头里喷射而出的全是腥红的血液，他吓得急忙从池中抽出血淋淋的双手。镜子中居然没有自己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面色苍白的黄绮，女孩右手举着刀就要从镜子里走出来捅他。安德鲁仓皇地夺门而出，然而出门的他并没有回到熟悉的走廊，相反又是进入了相同布局的厕所，又是那面倒映女孩的大镜子。无论他尝试逃离多少回，他依旧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他终究累了，无力地瘫坐在地面上，放弃挣扎，况且和她相遇也不是什么坏事。镜中的举刀少女向他走近，他依旧唤着她Stephanie，多么美丽，即使她的脸色苍白，内脸上杀意凛然。

少女靠了上去，那感觉就像以前在办公室幽会时的两人，安德鲁紧紧抱住了她，闻着她的头发。黄绮脸上带着诡异的笑，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刀插入了男人的下体，一刀、两刀、三刀……像是跟着节奏在起舞，“Andy，你感受到我的爱了吗？”剧烈的痛苦和寒意将安德鲁从梦境拉回现实，他想呼喊救命，但费力吐出的语言就那么轻易的被寒风溶解了，无尽的黑夜里，他眼中最后的烛火也在闪烁不定后卒然熄灭。
先后醒来的他们没察觉到什么异样，外面风雪还是很大，里面除了有供电供暖之外，手机依旧没有信号和网络能联系到外面，本就没多少的食物也快告罄，而且气氛因为李兴鸣得的死而搞得有点僵硬。直到男高中生出去上厕所时经过走廊不经意望向楼下的地面，他惊讶地发现了视野中呈倒十字型躺在雪地上的安德鲁。他惊恐地折返回来通知大家，余健心一个箭步率先冲了出去，紧跟着他身后的陆袁媛和另一位工作人员也出去目睹了下方这一惨状。安德鲁躺在雪地上，脑后绽开着凝固暗红血迹，睁开的双眼注视着漫天飞舞的白雪落在他丑陋而罪恶的身躯上。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掉下去的，除了那个半夜迷迷糊糊从厕所出来的女高中生目睹了整个可怕过程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