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畅逢

这座宾馆虽然仅有不到10层高，但占地面积却并不小，每层楼面至少有30个房间。会议室、健身房和棋牌室等商务场所和娱乐设施一应俱全，在顶楼天台上还有一个仿造江南园林设计的微型花园。
令狐冲漫步其中，眼望四周精巧的亭台楼阁，阵阵花香随着清风扑鼻而来，古代诗词中的意境不禁涌上心头。不知不觉走到了花园尽头的一处开阔地，在此凭栏远眺，西湖山色尽收眼底，令人心胸开阔。这是令狐冲第一次直观体会到那些所谓的有钱人的生活。一向看淡物质的他面对这种有品位的奢侈，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的认可。
自天台的边缘向近处看去，梅庄四周的规划清晰地呈现在眼前。虽然令狐冲并不太懂园林设计方面的知识，但仅从美学上来看，这里可谓无可挑剔。更令他兴奋的是，居然在不远处看到了一个标准篮球场。想来闲暇无事，令狐冲下了楼朝球场方向走去。
来到球场边儿，只见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长发男子正运着球满场飞奔，动作轻灵迅捷、飘逸自如。在他一次标准的射篮之后，令狐冲情不自禁地鼓掌叫好。
长发男子转过身，笑道：“兄弟一块儿玩玩儿？”
令狐冲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应允着走进球场，从地上捡起球，在三分线外稳稳命中一记远投。长发男子投来诧异的目光，赞道：“漂亮！兄弟一看就是高手，反正没其他人，要不咱俩斗牛（一对一）试试？”

令狐冲一向不喜欢和人一对一，但现在球是人家的，而且对方似乎并没什么恶意，也就不便拒绝。他笑着点点头，将球扔向男子。
长发男单手一抄，将球托在手中，笑道：“远来是客，你开吧。先打三球再说。”随即再次将球抛了回去。令狐冲也不客气，将球控制在手中，寻找着对手的破绽。
长发男的身高在一米八上下，身材虽然修长，但从刚刚上篮的动作来看，力量显然不差。令狐冲自诩硬碰硬是没有胜算的，还是得靠自己擅长的投篮和假动作取胜。他突然一个变速，朝着对手的右侧发力突破。长发男紧紧跟着他，并不急于断球。见无法利用速度摆脱，令狐冲突然急停，做出一个投篮的动作。长发男依旧跟随，却并未起跳封盖。这下令狐冲的如意算盘可落了空，不得不顺势出手，球重重地砸在篮板上，反弹到地上。
攻防转换，长发男进攻。只见他没有丝毫拖沓，运球直接从令狐冲左侧猛冲向篮下。令狐冲紧紧贴着他的身体，暗自庆幸这家伙的力量和速度自己都还能应付。在快到篮下时，长发男突然一个转身，身体贴着令狐冲转了个360度的圈儿，从另一侧将球投了出去。虽然整个动作速率并不快，但以令狐冲的身高却是完全干扰不到他，只能目送球进。
0:1
得分者继续进攻。长发男通过第一回合的试探似乎感到自己身体并不占绝对优势，开始作出各种花哨的运球动作，试图干扰令狐冲的判断。令狐冲有了和田伯光交手的经验，只顾盯着对方的身体，对那些附加动作毫不在意。突然，长发男干拔起来一记投篮，只见篮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在篮筐上反复颠了好几下，最终入网。

0:2
长发男似乎是想给令狐冲个翻盘的机会，在第三回合一开始就草率地出手了一记三分。球非常配合地没有进框，攻防转换。
两个回合下来，令狐冲对对方实力已然有所了解。这家伙虽然技术不在自己之下，但论个人能力，比之田伯光还相去甚远。不过没有身体优势的自己要想在不擅长的单挑中取胜，也绝非易事。他接过球，脑中突然闪过了风清扬曾对自己说过的“以无招胜有招”。的确，一对一的时候如果没有绝对的技术优势，最简练的得分方式往往最有效。他不再犹豫，连球都没运，就直接在三分线外投出一记远投。长发男显然颇为意外，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篮球应声入网。
1:2
第二回合，对方明显加强了戒备。令狐冲见对方虽然压低重心，但并未逼上来，随即在接到球后第一时间起跳出手。长发男固然知道令狐冲远投不俗，但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竟然会连续以命中概率最低的三分作为一对一时的得分手段，等到反应过来上前封盖时，球早已飞向篮筐了。
令狐冲出手时虽然迅捷，但毕竟三分球对于身高不高的选手而言着实难度不小，只见篮球重重地砸在了蓝脖子上，弹起老高。正当二人准备进入下一个回合时，没想到那球从高处落下，竟然穿过篮圈儿进了。
2:2
令狐冲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接过球准备第三回合。对手显然已经全神贯注了，眼神不离令狐冲身子分毫。即使再自信，令狐冲也明白事不过三的道理，无论出于对手的专注度，还是外线投篮本身的进球概率，他都不打算再尝试三分出手了。但转念一想，自己可以这么想，那对手或许也是一样。何况以自己的单打技术，如果不出奇制胜，到了内线毫无优势可言。想到这儿，他将球运到左手，向斜后方退了一步，使身子撤到三分线外，随即张手又是一记三分。

长发男见他往后运球，还以为他是准备增强突破的惯性，没料到对手竟然瞬间就出手了。这一回他依然是连反应动作都没来得及做，只能听着那熟悉的入网声在耳畔回荡。
2:3，令狐冲逆转取胜。
长发男走向令狐冲，哈哈大笑道：“兄弟好准头啊。我这人也不大服人的，但对你这一手外线功夫，今儿算是服了。”
令狐冲暗自庆幸自己的判断和手感，笑道：“哪里啊，我这真是运气。论技术，你绝对我之上啊。而且要不是你领先时故意投三分，我怕是连扳平的机会都没有了。”
长发男一摆手，道：“客气客气，朋友们都叫我丹青生，请问你怎么称呼？”
听到梅庄老四的名字，令狐冲微微一惊。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没想到自己竟然就这样邂逅了大客户。他伸出右手，道：“久仰久仰，听说您年少有为，在美术界成就不俗啊。我叫令狐冲，将将才见过您大哥呢。”
丹青生“哦”了一声，笑道：“听大哥说今天会有个影视公司的人来商讨我们梅庄的专题片，不会就是你吧？”
令狐冲道：“呵呵，我只不过是跟班儿呢。我们公司的老大向问天亲自过来了，不过黄先生似乎有急事先走了，让我们在这儿逗留些日子。”
丹青生拿毛巾擦了把汗，拉着令狐冲的手笑道：“留几天是最好不过了。我看兄弟你一表人才，反正当下没事儿，咱去泡个澡，好好聊聊。”

见丹青生性情好爽，令狐冲自然乐意奉陪。梅庄是高端的私人会所，一切休闲娱乐设施都配套齐全。令狐冲随着丹青生走进临近的一个半露天的温泉浴场，但见几百平米浴池内空空如也。精致的微雕景观将大池划分为若干个不同区域，每个区域中都专门设立了石台子用于摆放饮料小食和毛巾等物。
二人踏入池中，只觉得暖流传遍全身，格外适宜。令狐冲不禁想到了自己学校的游泳池，冬天时所谓的温水总是能轻易让大多数泳者感冒，夏季时的人满为患又总会令人联想到下锅的饺子。此刻和丹青生两人就享受着这么大一片设施，不得不感叹不同阶层的生活水平差距之大。
由于令狐冲在大学时看了不少日韩电影，使得他对美学的认知和曾留学日本学习动漫的丹青生非常接近。两人从中日美学聊到两国历史文化，畅所欲言，只觉得相见恨晚。兴致正浓时，丹青生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过电话没说两句就笑了起来，挂断后对令狐冲笑道：“兄弟，是我三哥秃笔翁，这家伙正在写一部网络小说的提纲，估计又是没灵感了，想找我过去合计合计呢。待会儿啊，你和我一起去。”
秃笔翁因为喜欢清静，并没有住在常有外人进出的梅庄里面。他平日的居所在梅庄和令狐冲下榻的宾馆之间的一处小院。
丹青生打开门，只见院子里各式花草竞相绽放，暗香怡人。正对的是一栋二层小楼，外面看上去虽然有些年月了，却是十分整洁。

丹青生拉着令狐冲的手走进楼中，上到二楼正对的一个房间中。只见屋子里靠窗的地方放着一个好几米长的大书桌，一个后脑勺已经秃得差不多的中年人正对着电脑发着呆。
丹青生朝着令狐冲猥琐地一笑，把食指放在嘴唇前，作出一个禁声的暗示，随即蹑手蹑脚地摸到秃笔翁身后，突然朗声叫到：“三哥。”
秃笔翁被他吓得差点儿没从椅子上滚下来，他回过神来，骂道：“又是你个臭小子。你也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神经兮兮的？”
丹青生哈哈大笑，回头指着令狐冲说道：“三哥，我给你带了位朋友光来。S市著名的五岳艺术大学华山影视艺术学院高材生，令狐冲。这下我和他一起给你做参谋，保管你今天文思泉涌啊。”
秃笔翁起身朝令狐冲微微一笑，道：“呵呵，我们家老四就是孩子脾气，让你见笑了。”
令狐冲摆手道：“哪里啊，丹青生大哥性格直来直去，又不恃才傲物，我敬佩都还来不及的呢。”
丹青生一手拉着秃笔翁，一手挽着令狐冲，边走边朝楼下嚷道：“丁阿姨，去泡几杯咖啡过来，外加你最拿手的蛋糕。”
几人在楼下起居室落座。令狐冲见这间屋子虽然算不上大，但整体布置古韵犹存，家具都以红木为主，四周墙壁上的古典字画精美别致。
丹青生向令狐冲介绍道：“这个小院也算是我家的书房，不过平日老大、老二忙于应酬，我呢，又不务正业，常往市里面走。久而久之倒是只有三哥常在这儿创作他的巨著。哈哈哈。”他喝了一口咖啡，转头向秃笔翁道：“对了，你最近又在写什么呢？刚刚这么心急火燎地叫我来帮你参谋。”

秃笔翁将身子坐直，道：“去年我的第一部网络小说不是出版了吗？前些日子那个编辑希望和我再约一部新作品，不过要求这周就把提纲交上去，否则就只能赶下一批了。去年我出版的那部书写的是以先秦哲学为背景的武侠故事，说实话，反响并不算好。今年编辑和我明说了，如果再写武侠，要么加上穿越，要么融入什么烂七八糟的修仙之类的。”他叹了口气，续道：“唉，如今真不知这帮人怎么了，对那些想入非非的东西这么来劲，搞得我们这些作家只能疲于应付。”
丹青生骂道：“国内的文化市场就是被这帮急功近利的人给搞乱了。那你打算怎么改，这提纲有眉目了吗？”
秃笔翁皱眉道：“我原本就看不惯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现下自己不得不朝着这方向改，还真是毫无头绪呢。好几天我都一筹莫展，我在想实在不行我等着下一批约稿时，写其他题材算了。”
令狐冲在大学之前也算是个不折不扣的文学青年，那会儿根本不懂什么是影视制作，写作也就成了他表达自己的为数不多的方式。他也曾经写过武侠小说，可是不幸被老师发现，使得自己的心血被父母付之一炬了。此刻了解到秃笔翁的初衷和困惑，不由联想到了自己当初的情境。
丹青生见令狐冲若有所思，问道：“令狐兄弟，你怎么看？”
令狐冲回过神，问道：“请问秃笔翁先生对先秦文化算是研究很深吗？”

丹青生哈哈一笑，道：“我们家老三或许写小说算不上一流，但对历史的理解绝对远远超过那些所谓的大家。”
令狐冲心中一动，道：“既然如此，我觉得您就应当把您的优势发挥下去啊。先秦哲学博大精深，绝对能增加小说故事的深度。”
秃笔翁苦笑道：“可惜编辑非得要穿越修仙什么的，说是读者认啊。”
令狐冲顿了顿，道：“其实并不矛盾，如果将先秦文化的精髓沿用至今日的社会背景，或许也可以创作出不错的故事。至于武侠元素嘛，任何时代都是可以融会贯通的呀。”
秃笔翁“哦”了一声，微微点头。足足过了十秒钟，他突然大笑道：“令狐兄弟，真是好主意啊。如果假设墨家的侠义精神和门派都能流传至今，那绝对是别有洞天的故事。诸子百家的精神也都和今天的文化不无关系。”他兴奋得将杯中的热咖啡一饮而尽，起身说道：“老四，你好好招呼令狐兄弟，我赶紧去把提纲写出来了。”随即快步上楼。
丹青生对令狐冲一笑，叹道：“三哥也是性情中人，你别见怪。对了，我带你见二哥黑白子去，他今天在孤山的艺术馆正好新办一个摄影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