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下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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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男孩生在战乱国家，靠偷盗为生。
他看了太多太多的罪恶——饥饿的人抢走老人的面包、恶人结成团伙抢劫商店、军阀掠夺辛苦农民的田地……人在利益面前肮脏的嘴脸他比谁看得都清楚。
但是他也是肮脏的人，他觉得他没有资格去想什么公平正义。
本该如此。
男孩第一次见到女孩，是在一间快塌了的瓦房里，这间屋子被放火烧过，摇摇欲坠的泥墙上满是烟熏的痕迹，墙上裂缝大到可以伸进两个指头，整个房屋已经倾斜了，还能立着就是个奇迹。

女孩活着也是个奇迹，右胳膊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这是拜大火所赐。不过除此之外倒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她蜷着身子缩在壁炉和墙之间的角落里，脸上满是泥和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秽物，她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神打量着他——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但是没有光。
男孩四处看了看，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就转身走了。走了半晌，又回过头来扔下半片黑面包，转身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没有再回头了。
女孩盯着面包看了两秒，饿死鬼一般把它塞进了肚子里。也许马上就真的成饿死鬼了呢，一个在战乱中的女孩，就像在大海里挣扎的蚂蚁，微不足道，脆弱而可笑。

（二）
男孩在一次偷窃的时候被抓住了，被盗的农场主把拳头狠狠挥在男孩脸上。“呸，没有教养的小偷，窃贼。”教养？战争里教养能换几个面包？男孩捂着鼻梁，血从鼻孔里不断涌出，让他不得不用嘴巴呼吸，他还没有从刚才那一拳里缓过来，就被一脚踹在地上，拳头像雨点一样轰在他身上。
“要是死了就好了。”他这么想。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色调开始混乱，慢慢变成五彩的色块，又慢慢变得漆黑。
男孩醒来时，是在一间快塌了的瓦房里，被火烧过，摇摇欲坠。身上的外伤都被笨拙的包扎过了——与其说是包扎，倒不如说是捆绑。“被那个小女孩救了？”男孩望向那个角落，女孩像之前一样蜷在里面。“你这绑的绷带是要勒死我么？”男孩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女孩看着他，“我救了你，给我吃的。”男孩愣住了，想了想，嘲笑自己天真，

“原来在这个世界里，善良也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
本该如此。
他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半片黑面包，递给女孩，手伸到一半，面包已经被女孩抢去塞进嘴里，是怕男孩反悔吧，也对，凭什么相信这个陌生人呢？
“你的家人呢？”
“被火烧死了，粘在那边的地板上。”
“呃，抱歉。”
“有什么好抱歉的？”
“你愿意和我一起活下去吗？”
“怎么活下去？”
“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会保护我吗？”
“会的，我发誓。”
（三）
日子一天天过去，男孩和女孩靠着偷盗勉勉强强活了下来，男孩一天比一天健壮，女孩也一天比一天机灵，靠着一点点的营养，女孩总算是发育了。像沙漠里的红树一样，顽强地生长着。慢慢有了女孩大致该有的样子，这样子当然不包括右臂上的疤。

男孩看着他俩存下的一点点钱，盘算着再攒点钱，就能凑出两张车票，能把他和女孩送到相对和平一点的城市，到时候就不用再偷盗了，男孩可以找些体力活，女孩则可以去工厂帮工，慢慢地发展出一个家。想着这些，男孩嘴角不禁上扬。
“傻笑什么？吃饭了呆瓜，真不知道你这么憨的人是怎么活下来的。”女孩还是一如既往的毒舌。
“我憨？我要是憨，怎么可能养得起你这个大小姐？”
“切，就你？养我？差远了，要不是我出力，你早就饿死了吧。呆·瓜！”
男孩笑着拿过一张饼，把它分成两半。
“大的给你。”
“算你识相。”女孩笑了。眼里有光芒在跳动——她的眼里早就有了光，自从男孩把她扒拉出那个破屋子就有了。

“喂，我说。”
“干什么？有屁快放。”
“三年后的今天，我们结婚吧。”
女孩噎住“你在说什么胡话？脑子进脚气灵了？我才不跟你结婚。”
“那你笑什么？”
“我……我，你个死猪，皮痒了是不是？”
男孩抱住女孩。
……
女孩一脚踹开男孩。
“你个呆瓜没事发什么情？”
男孩：“……”
“今天几号？”
男孩：“4月22，怎么了？”
“三年后的今天，你要来娶我。”
男孩愣住。
女孩接着说：“你要是敢违约的话，我就……”
女孩还没说完就被紧紧抱住，无论她怎么踹也踹不开了。

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铜环，把它作为戒指，戴在女孩的中指上。
“先委屈委屈你啦，等我有钱了，我要给你买这世界上最美的戒指。”
（四）
一年后，
男孩干完了最后一票，收获不小。
他在农场主的保险箱里找到一个不算大的钻戒，他要给女孩一个惊喜。
“终于凑够了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饥饿啊战争啊什么的都给老子见鬼去吧！”
苦日子，终于要结束了么。
傻孩子，才刚刚开始呢。
男孩看见远处有浓烟升起，火光把半个天空印成血红色。
那是他日夜居住的地方，那是他的家。那里有他的女孩，他发誓要保护的人。

十分不祥的预感充斥着他的脑海，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他的心脏。
他飞奔回去，他看见了地狱
火光，浓烟，燃烧的房屋，哀嚎的人。
这个世界疯了。
是叛军，叛军掠夺了这个村庄，掠夺了他的家。
噩梦，噩梦，这绝对是个噩梦，到处都在燃烧，窗户一扇接一扇炸裂；汽车一辆接一辆爆炸，碎裂的玻璃子弹一样扎进泥土里。远处不断有枪声响起，人在哀叫，孩子在嚎哭，刀刺进人体，拔出，又刺进人体。
尸体，尸体，到处都是尸体，尸体一具具被翻过来，但不是女孩，都不是女孩，男孩四处大喊，登上楼顶寻找，他找不到。他疯了一样，丧家犬似的奔跑，他跑回了他的家，燃着大火的家。

男孩愣住了，他看见了一个蜷在角落里的黑影，那就是他的女孩！没错！就在那！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手，但他摸到了滑滑的东西，这不是少女滑滑的皮肤，
是血。
（五）
医生擦了擦汗，总算是脱离生命危险了，被大口径步枪近距离命中，能救过来简直是个奇迹。
奇迹，又降临在这个女孩身上。
但奇迹先生也只是让她活过来而已，女孩必须接受正规医院的治疗，她的伤口已经感染，这个小诊所已经无能为力了。医生看了看面前这个男孩——两小时前，这个男孩还跪在他面前，求他救救这个女孩。
他对上了男孩空洞的眼神——小小年纪，眼眸子就没了光。

男孩没有钱，他所有的钱买完车票也就只能剩个零头。
他拿什么救她的女孩？去偷？已经来不及了，马上女孩就有生命危险。去借？男孩上哪去借？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他只有他的女孩，而且快要死了，但是他救不了她，他妈的他只能看着！他对着墙壁挥拳头，发狠一般砸墙，凹进去的墙板上有拳头留下的血痕，有用吗？
没用，现实摆在眼前，他的女孩要死了，他只能看着。
他只能看着。
他恨这个世界，这个战乱的世界，夺去了他的亲人，夺去了他的童年，还要夺去他心爱的女孩。
他恨战争，为了利益把枪口指向所有人，善良被粉碎，正义被扭曲，美好的事物被毁灭在眼前。

等等，战争？
对，他还有一条路可以走，或者说，他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人终究会变成自己讨厌的模样吧。”他自嘲般笑了笑。
（六）
女孩得救了，甚至有了勉勉强强过得去的生活，有了之前她失去的一切，只是，女孩身边不再有男孩。
为了筹钱，男孩把自己卖给了佣兵团，也卖掉了钻戒，他把钱全部留给了女孩，除此之外，还留了一封信：
“很抱歉没能保护好你，等你能读这个的时候，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吧，治疗剩下的钱，应该勉强足够你找到一份工作，我也会不定期寄钱来的，要好好生活，要多笑笑啊，别总臭着张脸。”
“准备好婚纱，等我回来娶你。”

每次女孩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总会忍不住笑出来，这让她想起那个呆瓜的脸——其实挺英俊的，他的脑瓜子也挺机灵的……每次女孩快要被压力打垮的时候，她会握住手上的铜环，回忆以前的点点滴滴，每次回忆的时候，她的眼眸都能绽出光来，哪怕她的男孩不在身边，她也从不感到寂寞。
她努力的工作着，她要买一身纯白的婚纱，婚纱要包住右臂。也顺便给那个呆瓜挑一件挺拔的西服，要深蓝色的西服，他喜欢蓝色。婚礼的时候，要全城最好的化妆师给她上妆，还要包下城中心的大教堂，她要办一场让每个人都羡慕的婚礼，他想让那个呆瓜真正感受到幸福，一丁点也行。
（七）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快要到当初约定的日子了。
男孩在出任务，目标是刺杀叛军头目。他的小队迂回前进，敌人连连败退，他们势如破竹。——男孩在佣兵团慢慢成长了起来，在所有人中，他总是最努力的那个，因为他渴望能早点金盆洗手，回去娶他的女孩。——这次任务就是机会，上面的人说，完成了这次的任务，就允许他回到正常生活中去，他瞟了一眼腕表，结束了这次任务应该正好能赶上婚礼，他可不想违约。
“终于要结束了么？”男孩这样想着，“我们的婚礼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任务进行到关键阶段，刺杀目标已经出现，只要子弹穿过他的心脏，他们再顺利脱出，任务就圆满完成了，他就可以去到那个女孩为他准备的婚礼上了。

“让我幸福一回吧，哪怕一点点也好啊。”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他睁不开眼，耳边是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是震爆弹，行踪被发现了么，还是早就有埋伏，他不知道，他突然开始害怕，害怕又一次出差错。
“明明只差一点点。”
枪声响起，完全不能判断来自哪一边，四面八方都是枪火，他看着自己的队友一个个倒下，鲜血汇成痛苦的河流。他仿佛回到了那个燃着大火的夜晚，脚边都是尸体，他无法呼吸，好像肺里灌满了水一样。他跪在地上祈祷，他这辈子没信过神，他觉得信仰是虚假的东西，哪怕是这样，在这一刻，他还是向神祈祷：
“求求你，我求求你，我不能死啊，远方我最爱的人还在等着我回去娶她，我发过誓要保护她的，我们说好要一起活下去的，我还要给她买这世上最美的戒指。”

“我还要去参加婚礼，去给她幸福啊。”
“哪怕一丁点也行啊。”
（八）
强光让他睁不看眼，这次不是震爆弹的光，是阳光，他觉得暖暖的，阳光透过他的发梢洒在脚下，看起了就像一地碎金。阳光？哪来的阳光？他抬起头看了看上方，巨大的天窗外是明亮的太阳，阳光一泻千里，天空万里无云。
他发现他在一间教堂里，是一间很大很大的教堂，周围摆满了鲜花，白色的丝带装饰着大理石柱，像是为谁筹办的婚礼一样。
没错，就是为他筹办的。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服，穿着这件挺拔的衣服会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脸上的迷彩已经不见了，他看了看水池里自己的倒影。脸上没有一丝污渍，干净的不像自己。

他看见前面有个穿白色影子，那是他的新娘。那件婚纱很独特，包住了整个右臂，新娘的妆容很美，翩翩的睫毛宛如天鹅的羽翼。新娘的手上戴着一个铜环，那是他亲手给女孩戴上的。
新娘就是女孩，他来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婚礼。
耳边响起了人们的欢呼声，教堂里不知何时充满了人，似乎都是来参加婚礼的。
他高兴极了，走上前去点头向司仪致意，抓住新娘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不对，这不是他的女孩，看着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眸，他忽然意识到，
“不对，你到底是谁，你把她藏在哪了？”
新娘的面容开始扭曲，变成了狰狞的魔鬼，教堂里的人群不再欢呼，他们掏出了枪，他们都变成了狰狞的魔鬼。新娘的手里也拿着枪，她扣下扳机。

第一发子弹穿过他的大腿
第二发子弹贯穿他的腹腔
第三发子弹打碎了他半个脑壳
接着是第四发，第五发……
他又回到了现实，回到了他可笑的任务中。
肉体在弹雨中被摧残，他甚至不能哀嚎，声带早已被撕裂。
也对
这个世界上
没有神。
（九）
今天是4月22日，城中心的教堂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城里许多人都在讨论这场婚礼。
“诶，你听说了吗？那场婚礼。城中心的那场。”
“听说了啊，那么豪华的婚礼，一定是哪个富豪办的吧。”
“哇，太羡慕了，要是新娘是我该多好啊。”

“你想得美，我听说新娘是个举世无双的美人。”
“那新郎应该也很帅气吧。”
“不知道呢，没人看见过新郎。”
“不会是逃婚了吧。”
“也有可能呢，纨绔子弟什么事做不出来。”
新娘捂住耳朵，四处都是偏见，令人作呕。
她来到了教堂，看着这盛大的场地。
周围摆满了鲜花，白色的丝带装饰着大理石柱。
教堂里空无一人，空荡荡的，快要能听得见心跳的回声。
阳光从明亮的天空照来，透过天窗，穿过她的发梢，洒下一地碎金。
全城最好的化妆师给新娘设计了绝妙的妆容，她翩翩的睫毛就像天鹅的羽翼一样。

她美的倾国倾城，举世无双。
但是她的眼眸里，没有光了。就像个精美的花瓶，就算看上去是多么的高贵耀眼，但也只是一具空壳而已。
她回忆起以前的点点滴滴，回忆起那个男孩的话语
“你愿意和我一起活下去吗？”
“你会保护我吗？”
“会的，我发誓。”
骗子。
最后还不是把我丢下了，头都不回。
心脏像是要裂开一样，仿佛有两只手不停的在抓挠，它们把指甲刺进血肉里，剖出最柔软的部分，然后捏碎。
她终于崩溃了，跪倒在地上，泪水打湿了妆容，打湿了婚纱。
（十）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一直跪在地上，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膝盖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开始祈祷，向那虚无的神：

“求求你，我求求你，让我再见他一面吧，不行的话，杀了我吧，带我去天国见他，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啊，我保证不再挖苦他，我知道错了，我乞求你，让我再见他一面吧。”
“哪怕看一眼也行啊。”
多可笑啊，在这之前，她觉得神不过是无知者的愚蠢消遣，可她当无力的时候却反而来向神祈祷。
“真是讽刺呢。”
她昏了过去，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色调开始混乱，慢慢变成五彩的色块，又慢慢变得漆黑。
眼前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要是有一束光该有多好啊。”
于是光来了，不过不是一束，是一点，一个小小的亮点，在她眼前不停的闪，是萤火虫吗？她不知道。慢慢地，小小的光点越来越多，眼前越来越亮，光点们渐渐汇聚成一个人形，随后开始变换色彩，那个人穿着淡蓝色的挺拔的西服，胸前的口袋别着一朵玫瑰，就像婚礼上的新郎一样。

那是她的男孩。
她揉了揉眼睛，看着他。
他眨了眨眼睛，抱住她。
迟到的新郎终于来了。
他抱着她，用下巴轻轻摩挲她的头发。他微笑着，他的笑脸是那么的温柔。
她很惊讶，她看见这个男孩在发光。
不是刺眼的光，这光很温柔，很温暖，令人放松。
随后，新郎单膝跪地，轻轻拉起新娘的左手——那个铜环还戴在中指上。
他把铜环从中指上一点一点取下来，再一点一点套进无名指。
随后，这个梦境一般的地方开始崩塌，男孩慢慢散成一个个光点。阳光穿过教堂天窗重新洒在新娘脚下。
新娘没有哭了，闪着一双美丽的眼睛，眼睛里光芒万丈。

她记得男孩散成光点前对她说的话：
“我们已经没了来日方长，我的小傻瓜。”
“很早我就想过乍然离场的这一天。在战火中，它总会来的。”
“我讨厌看你的哭脸，五官都要扭曲了。”
“我也讨厌看你黯淡的眼睛，没有一点神采。”
“你听我说，”
“这个世界疯了，但你没有。”
“你是我拼命要救下来的东西，是我存在的意义。”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哪怕有痛苦和悲伤。”
“你要穿过战火，穿过贫穷和饥饿。”
“去走更远的路，看更远的风景。”
“要努力生活，要好好吃饭，要多微笑，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还有，”
“我永远爱你。”
By.思想与地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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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处女作，觉得不错就点个赞支持一下吧，认可对新人真的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