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科幻：这个春天有点冷—下篇

地球表面，东经一百二十度，北纬三十一度，零下十五度。
破晓举起最后一发火箭弹，瞄准。这时，另一台MS的机械臂压在了它的肩甲上。程柳星往通信频道中瞥去。
“放过他吧，上尉。”夏铭轻声说道。程操控JY-24放下武器，目送着那台地面装甲掉过头屁滚尿流地逃之夭夭。
“长官，我们……”一名上士对着通信频道愣愣地说道，“等等，我们是赢了吗？”
“他们都逃走了。”夏看着全息地图，所有被标记的残兵都向北逃去，“除非战争的规则被改变了……是的，我们赢了。”
沉默。
突然传来一阵气缸发出的“哧哧”声，所有人掉过头。只见程上尉打开了机甲舱门，估计是想透透气了罢。他将四肢从接口中拔出来，在穿着被冻得僵硬的驾驶服的情况下，做了半节伸展运动。

第六套……全国中小学生广播体操。
程转过头看看通信频道，这才注意到注视着他的几百双眼睛，便放下手：“哦，这个脊柱接口硌得我背疼……同志们，谁去联系一下上校汇报下战况……不是，战果？”
那名上士这才反应过来：“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我们把他们打跑了！”
“赢了！第一次完全胜利诶！”
“祖国万岁！地球万岁——”
林上校焦急地等待了十八个小时，可谓总算是等到了自己想要的。他带上装备组与医务组，以最快的速度感到了苏州战场。
“JY-24表现出……不了，你自己来评价！”林宇空来到程的跟前，兴奋地说，透过头盔面罩都可以看见他喜悦的红晕。

仿佛整个装备组和医疗组都正围着破晓号和程柳星转，补充燃料的补充燃料、调试驾驶台的调试驾驶台、检查接口的检查接口、给接头消毒的给接头消毒。程现在被一群军医控制在了担架上，动弹不得，接受例行检查。他耸耸肩。
“至少——和我相处得不错。”
“击落飞行器二十九台，击毁机甲车十一辆、防空炮十六座，击沉四艘飞舰，击杀步兵一百五十七名，摧毁地面建筑四处……史无前例地，这是一台MS的战绩！”林宇空挥舞着双臂，描述道。程只是对他摆出一如既往的假笑，并不用心去听这番话。驾驶破晓是件累人的事，他现在只想好好歇一会儿——但结果这么一句灌进耳朵里：
“……当然，还自带杂技功能——你退役后开个马戏团吧！”林半开玩笑地说道，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程柳星：“……”
我明明做了一个世纪性的、把敌方吓得舌头打结的闪避动作，却落得你这么低俗的评价？
此时程已经回到舱内，他把自己平摊在了驾驶位上，暂时把刚才的事情定义为“目击者表达能力低下”并抛到脑后，二郎腿一翘，闭目养神。
“目击者”夏铭少校：“阿——嚏！唔，真冷。”
下方的林宇空还在叨叨不停：“仅仅一架机甲，就为这次偷袭增加了多少实力与获胜率！”他说道，“而自己则只损失一个肩甲。”他又指了指破晓被一发粒子炮微微挫到的右肩装甲，此时两个技术兵正在将裂开的部分重新焊上。
刚走过来的夏少校闻得这么一句，点点头附和道：“再生感应系统一旦量产，就可以眨眼间扭转局势。”

通信频道中传来更多的赞同声，一名少尉的思绪甚至跃出了大气层，讨论起在无重力环境下破晓应有的表现。就在大家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闭着眼睛的程柳星却突然冒出一句，仿佛漫不经心：
“是啊，只要同志们像我一样切断手脚就行。”
这一句通过通信频道传出去，传入每个人的耳朵。士兵们冷不丁地闻见这一句，全都一愣，纷纷停下了手头的工作。一股寒意，瞬间渗透了每个人的骨髓。
沉默。
“同志们，”程轻声说，“有时候，我们不能只顾前进、只顾迷恋眼前的美好未来，却忘了思考他人与自己将要付出的代价。”他长叹一声，说道，“历史与过去，应该是被牢记，而不是被忘却的。往后看看，有多少人倒在了路上，有多少人为了现在的我们献出了自己的一切，有多少人被遗忘于漫漫星尘之中——又有多少人永远麻木不仁。”

沉默。
林宇空通过通信频道望向程被插入钢管的四肢和被埋入异物的后颈，又想起他那支离破碎的家庭，不禁吞了一口唾沫。
但眼泪和唾液，根本就是两样不同的东西。
程柳星深吸两口气，睁开眼，随后对林宇空喊道：“所以，上校，是驻扎还是向北接着打？我觉得现在只有杀人才会带给我春天的温暖了。”
所有人透过屏幕看着程。听到上面一番话，大家突然感觉他变得好陌生。
上校也看了他几秒，又一次隐埋起自己应有的表情，做作地干咳几声：“先休整，我先向军委汇报。”
而就在这时，远程通信栏目中突然跳出来一条加入申请。正是军委。
林瞪大了眼睛：“元……帅？我正想拨到您那边……”

元帅经历了三年的战争，昔日仍然强健的他此时也竟露出了老态。他的脸色异常灰暗，显得比往常憔悴了许多——肩上的五星，在上方的阴云笼罩下，似乎也显得暗淡冰冷，曾经的热血一泄全无。元帅向刚刚大获全胜的队伍抬起头，但眼睛却仍然垂着，好像并不关心将士们那标准的站军姿与向他投去的军礼。
“孩子们，”他嘶哑地说道，他从未这样称呼过他们，“一切都结束了，回家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这一句传进大家的耳朵，使得所有人蓦地一愣。将士们一脸疑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理解元帅的意思。
我记得我刚刚明明打了一场胜仗来着？
沉默。
程柳星猛地抬头，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打破寂静的是一个技术部门的少尉。他从一座烛渊人的地面建筑中跑了出来：“上校！长官！”这时他看见了元帅的影响，便“唰”地停下，立正敬礼，随后再转向林宇空：“上校，有些事情必须向您汇报。我们刚刚巡查了敌方的通信塔楼，在主显示器上捕获到这句文字……”他用个人终端向上校展示了一张照片，“我们携带的烛渊文字库不完整，所以这份翻译不一定准确。但是这句话应该是在显示……他们先前是在与……月球部队通话？”
林上校听完这一句，显得更迷惑了。
“而且……”技术兵不安地指了指北边的停机坪，“他们从地下转移出了许多巨大的载具，初步判断是地面与舰队交接用的穿梭机——聚变燃料全部满载，机体呈直立准备发射状态……”他顿了顿，又指指天空：“在我们攻进来之前，他们似乎准备离开。”

沉默。
“孩子们，”元帅这时开口道，“看看天上。”
所有人一齐抬头望向天空。此时已接近傍晚，浓厚的灰云在西落的太阳的照耀下比以往透光了许多。人们注意到了天空一角的一个蓝色光环——不，不是光环，是一个被蓝光所包裹着的圆形物体。
一个不曾在那无数个核冬天的夜晚再出现过、以至于人们快要忘记它那银灰色的美的天体。
“那是……月亮吗？”有人露出不解的表情，问道。
“今天不是八月十五吧？为什么这么大啊……”
林转过头：“元帅，那光环是怎么回事？”
元帅无力地摇摇头：“不是光环，是四十艘恒星级战舰的主发动机发出的光芒扩散了开来，所以像是给月球披上了一层光环。”

“恒星际……战舰？在往我们这边来？”有人摸不着头脑。
林又转过身看看程。他正坐在舱内，一双深邃的眸子目不转睛地凝望着月亮。林最了解他的敏锐，他知道，程明白了。
“长官！”
这时，一直没什么消息可以汇报的通讯兵突然从面前的显示屏上抬头，在通信频道中叫了一声。
“长官！刚接到消息，北美各大发射基地突然全部被重新投入使用，有两百多艘搭载曲率引擎的飞船被发射，另有三百五十多艘正在排队等待！”
夏少校眉头一皱，喃喃地说：“美国佬什么玩意儿？不想打了？”
在疑惑与震惊中，人们开始试图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士兵们看看天上，又看看终端上对北美的报道。看看对方，又看看面目沉重的元帅，最后看看不远处的停机坪。

扬眉瞬目之间，所有人都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但尘埃落定，为时已晚。
他们完全猜错了烛渊人的作战思路。大错特错。
烛渊人来到这里，不只是侵略、不只是征服。他们要的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毁灭，让一切从头开始。
林上校一拳砸在身旁一辆装甲车的车门上，像是要给它开个洞。但他此时除了发泄也不知该做什么了。人类明明知道，烛渊人来自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曾经过着的是与地球人截然不同的生活，活在一个与地球人截然不同的社会里，有着从根本上就是截然不同的思想。地球上的一切，对于他们来讲都是陌生的，都是从头到尾不习惯的、不想要的。他们需要的只不过是一片可以立足的大陆、可以发掘的矿物与电热能、足够多的裂变与聚变燃料资源，以及上方可以阻挡恒星辐射的大气层。只要给他们足够的资源，他们就可以碾平一切，可以使地球置于炼狱之中。待一切都死去后、平静后再给自身打造一个他们心目中理想的乐园。不然他们为什么敢于倾下数以万计的核弹、带来使得他们自己也要穿上防护装备的酷寒与辐射？！然而，人类终究在策略这盘棋上走错了最关键的一步，输给了这个在荒茫之中磨炼了二十多个世纪的文明。

人类忘记了，他们来自另一个星系——不，另一个悬臂！终究还是用与树上叽叽喳喳的邻居吵架、与另一个部落抢夺食物、用飞机大炮互轰、暗中刺杀暴政的元首、扛着核弹互相对峙时的思想去套一帮外星人。
以至于忘记了、忽略了在轨道上、在他们的头顶上就有一个巨大的隐患，一个毁灭性的武器。
“大气层内的所有强袭部队都已返回了太空舰队，”元帅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也……不能再做什么了。”
现在看来，烛渊人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这样做了。人类们本还觉得奇怪，为什么太空战场与月球战场的时间点差距这么大。但他们最后还是忙于对付来袭的强袭部队，错过了那次看穿一切的机会。而现在，最后的机会也离去了——他们终究还是没能意识到。强袭部队就不能是幌子？强攻莫斯科、北京、巴黎等各国主力所在，就不能是扫清后患？狂滥轰炸就不能是局部提前清理？如果不是他们一个劲地试图反攻，对方可能还会更早离开。

现在，一整支烛渊人舰队头朝下把舰首固定在了月球表面，将马力开到极限。这像是给月球装上了四十台巨型发动机，让它以每秒十几公里的速度朝地球奔来，准备给它一个分别几十亿年后的回归大拥抱。
现在什么再生感应系统也没有用武之地了。刚刚还在不停鼓吹自家发明的将士们最终还是羡慕嫉妒起北美联盟的曲率引擎。他们才是最后的幸运儿。他们可以加速到无限接近光速，可以通过跃迁跳过烛渊人的包围圈，然后飞出太阳系、找到新的家园。
自己则只能留在即将毁灭的故乡绝望无助。
而当元帅开口揭露美国截获敌军情报却连续两次听证会不予透露的事实时，所有人又震惊了。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北美从月球的第一枪打响开始就不去顽强抵抗；也同时明白了他们为什么不分享曲率引擎的专利——他们借此限制了其他国家的逃亡主义蔓延，借他国牵制住了敌军力量，让月球战场的崩溃延迟，从而为自己争取了时间逃亡灾难。

震惊，蓦地转为震怒。
而此时，有一个人不像自己的同伴。他驱逐了战友的咆哮与喋喋不休，忽略了元帅灰冷的面目，将北美的自私抛到脑后。他借着自己与机甲的连接，让大脑沉入一片虚空之中。那里只有两样物体：月球、地球，以及一个……概念。
春天。
程独自一人陷入了沉思。
他还记得自己刚入伍那年，有幸目睹了一次“动能标射炮”的测试。一颗停用的气象卫星，以极高的速度从轨道上坠下来，砸在戈壁滩上被标记的位置。项目负责人介绍道，一个不大不小的物体，仅凭地心引力的吸引从大气层外下落，砸在地上时释放的能量可以达到一枚战术核弹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只要制导与标记技术够精准，它将成为一种节省而打击、威慑能力极强的新型武器。

如果把月球看作是几千万个这样的卫星捆在一块儿，那它的威力又将是如何？首先，在下坠过程中，普通的潮汐作用将会被放大无数倍，海面上会出现一座座水山，沿海将完全消失。其次，碰撞发生，释放的能量之大以至于引起地质运动与火山爆发。喜马拉雅山可能会瞬间翻高一倍，也可能转眼间被夷为平地；白令海峡可能会猛地变宽上百千里，四川盆地也可能会刹那间岩浆喷涌……核冬天自然会结束，一切将在熔岩流中燃烧不止、变得炽热无比。但撞击激起的尘埃终将遮天蔽日，当一切又重新冷却下来后，混沌的乌云仍禁止一丝希望的光线透入，地球将迎来有一个漫长孤寂的冬天。
他们要永远夺走春天，程想。他猛地睁开眼，如长矛般尖利的目光直指坠落的月球。

林宇空的声音此时已经发颤：“元帅，我们……不拦截吗？”他注意到已经有导弹陆陆续续地落在了月秋上，从打击方向上看，应该是欧洲和日本。导弹划过天际时发出的嘶鸣声，听起来像是一个垂死挣扎的老人发出的亢长呻吟。
“已经计算过了，算上所有国家现有能够调动的所有射程足够的常规导弹以及核导弹，也不够拦截月球，甚至连击碎都难。”元帅低声回答道，“所以，在最后的时间里，让自己轻松一下吧，孩子们。”
沉默。
不知谁，作为军人却抽泣了起来。
此时，烛渊人舰队推进器的蓝色光芒已经消散。这说明，月球开始进入大气层，接下来的一切都将交给地心引力。月亮披着冷灰色的轻纱，缓缓地朝她那永恒的眷恋栽下来。

忽然，一阵聚变引擎的轰鸣声响起，所有人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却发现JY-24升空了！
在夕阳中，血红的破晓号披上了金色的战甲。
“程上尉！你干什么？”林抬着头，对着半空中的程柳星喊道。
程凝望着月亮，轻声说：“破晓有的不仅是灵敏与火力，还有马力。”
“什么？”
猛然间，林意识到了他要干什么。
“你疯了？！你是一台MS！”他吼道，想让程停下，但他径直向上飞去。
“上校，我们必须试一试。”他上升速度极快，通信频道逐渐模糊，“这可能是拯救春天的唯一办法。”
林愣住了，他看着破晓飞啊飞，逐渐变成了一颗星星。
“上校，命令上海开火，拿出所有能用的导弹和高射炮。”程说道，语气严肃至极，仿佛自己才是最高指挥官，“元帅，请下令让全国尚有状态的导弹基地顽强抵抗。我们要相信希望。”

元帅张大了嘴巴望着通信频道，好像不认识这个他亲手培养的王牌机师。他盯着程柳星看了几秒，叹了一口气。
“已发送了你的坐标，不会误伤到你的，上尉。”元帅苦笑了一下，“年轻人，终究是比我们这帮老头子有志气啊。”
他随即切断了通信。
为了不让自己的战士们看到他们的精神支柱那湿润的眼眶。
程继续上升，高度达到了七百六十千米。这个位置离下坠的月球已经很近了。军委一下令，全国各地都做出了反应，各种导弹时不时从他身边呼啸飞过，击中上方的月球。程敏捷地躲过被炸开来的石块，又一次加速。
在距地面九百八十千米的高空，他触碰到了月球。
在月球进入上尉的视野的那一秒，破晓便开始减速，所有辅助裂变发动机猛地一齐打开，随着机甲的姿态与双向上受到的引力大小做出相对应的调整。程逼近的速度十分缓慢，因为现在一个举动的小差错就可能导致机毁人亡。

两百米……一百米吗……五百米……十米。程“唰”地举起破晓的双臂，开足马力，撑住了月球表面。
给我停下。他说。
但月亮并不理睬。它自顾自地径直向下坠落，将全部的质量都压在了JY-24的机身上。
程柳星用尽全身的力气，不让破晓的外部装甲松懈一丁点儿。他随后将百分之七十的能源都输到了推进器。此时从地面上看，月球几乎充满了半个夜空，用肉眼已经可以看见破晓尾部的蓝色火焰。
九百千米。
“程柳星！你XX的给我停下！你大脑撑不住的！你想变成植物人吗？！”林宇空在通信频道中咆哮道，他的表情狰狞无比。的确，程正用自己的大脑直接操控着机甲，这本身就已是一件让脑部备受压力的事，而此时月亮的冲击力不仅仅是作用在破晓的机身上，也通过神经连接作用在程的大脑上。此时程脑部接受的信息已经完全超负荷了，再这样下去，会对中枢神经造成无法挽回的损伤。他的后颈已经开始渗血。但他装作没有听见上校的警告，咬紧了自己的牙根，闭上眼睛稍让自己放松，继续坚持着。

“程柳星！”
留在地面的驾驶员们在通信频道中自然将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他们有的目瞪口呆，有的双手合十，也有的捂住了自己的双眼，不再愿意去看自己这个伟大的同行。
那位拥有火星反射弧的上士这次的反应总算快了——他来到夏铭身边，正色说道：“长官，上尉他需要帮助。”
夏少校把眼睛从通信频道上挪开，抿着嘴盯着那位上士看了几秒。随后又缓缓转过身，望向MS部队的士兵们。
所有人坚定地点了点头。
夏立正，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在场的所有军人们昂起头，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手一挥，咆哮道：“MS部队！升空！”
林宇空蓦地抬起头。他试图说什么，但在震耳欲聋的引擎声中，他的语句被扯成了亿万碎片。泪水，从他的眼中涌了出来。

“程上尉，第一波增援即将到位。”
一千多台发动机同时点火，一千多条蓝色的火焰将天地相连。上校无助地蹲了下来，将脸埋在双腿之间痛哭。积压三年的悲愤从他的心底缓缓流淌出来，还来不及扩散到空气之中，就霎时间将周围的严寒所吞没。他回想起自己在镜前面无表情地别上崭新的三星肩章时的心情，回想起自己一次次下令士兵们出击时的心情，回想起自己前去慰问病床与担架上的伤员时的心情，回想起凝视着电子名单上那些变成灰色的空格时的心情，回想起面对程柳星坐在轮椅上投来挑畔的目光时的心情，回想起目送着他进入手术室时的心情——作为指挥官，他的心情没有人可以理解。
程，我终于理解你一直的愿望了。我现在才明白，温暖的春天是多么地美好，而我又是多么的需要它来将我这颗心上的坚冰彻底融为冬天过后的潺潺小溪。我终于明白了。

他抬头望向那些选择了希望的光焰，心一横，伸手拉开远程通信——
“上海！听得见吗？！这里是林宇空上校！我命令，四艘战舰全部起飞，援助程上尉！”
一次又一次、反复无常地命令自己的同胞去死、去为祖国与世界贡献一切，找遍整个宇宙，也不会有人说这是件高兴事。
通信频道瞬间变得一片嘈杂：“程上尉，程上尉，MS部队已经前来支援。”“收到，解放号和淮海号引擎预热，准备起飞。”“老程，坚持住，我们来帮你分担受力了。”“报告，武汉守军基地的导弹打光了，激光炮出马——”“即将抵达，还剩二十千米。”“烟台已经受到潮汐影响，导弹和高射炮即将报废。但我们不放弃斗争，MS和战舰都已起飞……”

……
程柳星此时已有神志不清，但他仍然顽强地开足了马力，死死撑着上头的庞然大物不放。听到援军的到来，他不禁清醒了许多。而且他很快发现，前来援助的不止有各大基地。
一架海军蓝的欧式MS降落在他的边上，他瞟了一眼通信频道，看见一位金发大叔微笑着向他敬礼。
“英国皇家空军全体幸存者向您报告。”
在这最后的关头，全人类终于团结在了一起，决定为了希望生死共进。
“日本空天军向您报告。”
“这边是印度空军特种MS部队，只剩下五百三十五名队员，希望能帮到你，士兵。”
“德国太空军慕尼黑号就位，聚变引擎功率开到最大……”

“巴西第三舰队就位。”
“俄罗斯西伯利亚战区MS部队。”
“法国空军与意大利空军，你们好，东方的朋友。”
“新加坡太空军全体成员坚持斗争！”
七百千米……六百千米。
数以万计的MS与战舰一齐开足了马力，此时处在地面的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月球被一片蓝色光芒所覆盖，向大地投下一个浪漫的影子。
但它也仍然没有一丝要减速的意思。
人们明显感觉到上头的压力正在增加。它还在加速，仍然没有进入收尾速度。这也是为什么，即使有这么多人为自己分担了冲击力、即使拥有了看到全世界的同胞们会聚在了一起时的欣喜，程柳星还是在脑部剧烈的刺痛下昏厥了过去。他的后背此时已经鲜血淋漓，浑身的肌肉都不止地痉挛，四肢彻底失去了知觉。他的大脑似乎停止了思维，陷入了一个迷离的梦境。

或者说，回忆。
在一片黑暗之中，他看见了一幕幕若隐若现的场景。
他看见十岁的自己，与同学们背着书包，追逐打闹着跑进红旗招展的学校；他看见十一岁的自己，第一次在军事博物馆看到了象征力量的MS；他又看见十五岁的自己，在全市中学生机甲模拟对战中荣获冠军；十九岁的自己，在另一座城市的大学刻苦埋头地汲取知识。
他又看见二十岁的自己，自愿入伍，参加MS新兵训练营；他看见二十一岁的自己，一个腼腆的男孩，在银灰色的月光下吻着一个更腼腆的女孩。他看见二十四岁的自己，在泪流满面的亲人面前敬礼，转身坚定地走上军车；他看见二十八岁的自己，在备用能源的爆炸下被剐去双腿……

二十九岁的自己，自愿切断了双手。
他又听见了从一个很远很远的、而他又辨不得方向的地方传来的无尽的呼喊声。
他曾经拥有过的美好的一切传来的呼喊声——那是父母谆谆教诲的呼喊，那是妻子与孩子们亲切呼喊，那是老友们再逢时惊喜的呼喊，那是自己导师叨叨不停的呼喊声，那是同志们面对主席走来时坚定的呼喊……他的世界曾经拥有过的浪漫的一切的呼喊声——那是三叶虫沙沙的呼喊，那是恐龙惊天动地的呼喊，那是草木静悄悄的呼喊，那是狮虎震慑方圆千里的草原与森林的呼喊，那是南方古猿呦呦的呼喊，那是摩天大楼静谧又庄重的呼喊，那是天空大地海洋与日月宣誓永远要和他与他的同胞们生死共存时的呼喊……

那是镜前四肢健全的他傲慢又挑畔的呼喊。
我已经失去了太多。他想。战争夺走了我的一切，他们夺走了我的一切，亲人、梦想、荣誉；下一秒，他们又要再来毁灭我的家园，将这颗星球宏伟的历史与奋斗捏碎在手心，任之灰飞烟灭。他们要将这整个世界——我为之舍弃手脚的世界——不在意地踏在脚下，就像是在碾死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飞虫。
连同我对它的所有回忆与认识，所有我热爱的过去、现在、将来。
我们已经失去了这么多。
怎能容忍他们再夺走这些？
怎能让他们再夺走春天。
怎能让他们再夺走春天？
怎能让他们再夺走春天？！
一阵刺骨的严寒袭来，程猛地清醒了过来。

“上尉……吱吱……上尉！您听得见吗？请回答！您的驾驶舱压力过低了！”
一颗石块在程昏迷的过程中击中了破晓的装甲。机舱在极强的动能之下被豁了个口子，高空中冰冷的空气随即灌了进来，充斥了整个驾驶舱。
三百千米。
两百千米。
“弟兄们！快再加把劲啊！”
“XX的已经最大输出功率好吗？！备用驾驶员都换了一波又一波了！”
“不行了啊！只剩一百八十千米就要撞上了哇！”
“都给我死死撑住！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哦不，伊万他晕过去了……”
“德意志永远坚持到底！德意志永不投降！”
 “程上尉呢？JY-24的引擎在熄灭！”

一百七十千米。
“XX。”程抬起头，嘀咕了一句，但他轻声的咒骂随即转为怒吼：“真冷啊，怎么这么冷啊？！真XX的冷啊！”他仿佛是要将自己的手脚折断似的，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四肢往机甲接口中深深插去！
在他的咆哮下，JY-24的聚变推进器“轰”的一下喷涌出一条长达五公里的烈焰！
一旁的英国人被这巨大的响声吓出一身冷汗，望向通信频道，转瞬间便瞪着破晓号舌桥不下，不自觉地吱出那句不列颠民族的经典国民感叹句：
“Blimey……”
这可不是原本的设计。
人与机甲的潜力在再生感应系统的联系下被双双激发了出来。在程柳星的意志作用下，破晓成功突破了人机结合度这堵墙。程将自己的全部力量都融入了破晓，而原本大脑的刺痛则一散全无。此时他的脑部不再承受机甲带来的信息压力，而是借着再生感应系统被成功改造了。现在，MS已经不只是他再生的手脚了，这台机甲拥有了他的一切，与他真正融为了一体。程柳星就是破晓，破晓就是程柳星。此刻两者的人机结合度既是百分之一百，又是百分之零——因为人机接口已经彻底消失。程感觉到，自己后颈的失血状况开始好转。

通过与机甲的神经交流，新人类诞生了。
“给我停下！”
程猛地打开破晓右臂上的调整发动机，把裂变输出功率扭到最大，转腰抬手，蓄势；然后以每小时两千公里的速度——
一拳砸在月球表面上。
所有月球上的人类战士们都从骨子里感受到了这一下仿佛是从核心传来的震动！
刚刚破晓装甲所受的合力，足以将它撕成碎片。但它的机身完好无损。
随着破晓发动机发疯似的轰鸣，月球的坠落速度竟被降低了！所有人很快就意识到了他们在向那不可能的成功靠近，每一台月球表面的载具都如同不要命般地开足马力，像是要把自己拧进月球的冷灰色地面之中。
渴望能挽救这个世界。

渴望能挽救春天。全人类的春天。
一百五十千米。
程眼角一瞥在强压之下快要罢工的仪表盘，这才发现自己处境不佳：燃料快见底了，仪表盘的指针正在飞快地下落。超常运转的推进器耗能超乎想象，这点出发前补充的燃料显然不足以支撑。“我需要燃料！”他对着通信频道大喊道。但由于承受着超负荷的冲击力，又加上周围震耳欲聋的引擎声干扰，此时大多数驾驶员都失去了信息处理能力，没有做出反应。但一旁的金发大叔似乎是身强力壮，竟听见了这一声呼喊。
“What？”英国人也大声地喊回去，表示自己没听清程具体说了什么。
“Fuel！”上尉拿出自己的初中英语功底生硬地回应道。英国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打了个表示OK的手势，随后调到内部通信，朝就近的一艘英国战舰呼叫：“十四号机呼叫伊丽莎白号，十四号机呼叫伊丽莎白号……这位同志的燃料不够了，把你们的两个备用能源给他接上！”他话音刚落，破晓的发动机便开始熄灭。如果它失去动力，月亮坠落带来的超重足把它压成薄饼。

伊丽莎白号的工程组由于没有舰桥方面承受的压力，收到信息后很快做出了反应。一个燃料补给接头从战舰尾部被弹射出来。JY-24手一伸，刚好够一把抓住。程知道一秒都不得耽搁，手一背，紧紧插入自己的燃料舱内。时机刚刚好，那条长达五公里的火焰又一次从喷口中张牙舞爪地闯出来，维持住了月亮的坠落速度。
“离成功不远了，同志们！都坚持住！已经在减速了！”夏少校在通信频道中呼喊道。
“上帝保佑！”
九十千米！
此时地面上的人们并没有找地方躲避，即使现在看上去月亮已经近得仿佛可以伸手摸到。它占据了整个天空，似乎下一秒就要降临在人们的头上。但人们相信希望。他们抬头平静地凝视着凶神一般的卫星，相信那些蓝色的光芒将会拯救他们、拯救这个在崖边摇摇欲坠的世界。

拯救我们的春天。
林宇空以标准的军姿站得挺直，向全人类的英雄们投去最真挚的注目礼，任凭自己的眼泪淌进领口之中。
但情况却越来越糟，通信频道里的很多区域都成了一片雪花。已经有很多战舰和MS有与燃料耗尽或驾驶员体力不支而坠毁在了月球表面。一声巨响，程柳星望向通信频道，看见属于解放号的那一角黑了下去。上海旗舰的燃料舱被一块碎石击穿，爆炸产生的气浪与热量在战舰内部翻涌，直接吞没了两个备用能源。失去推进力的战舰缓缓倒了下去，被一点点压扁在了月球表面。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解放号舰长打开了装甲投影——一面鲜艳的国旗在解放号漆黑的舰身上浮现出来，但很快伴随着其旁那几个血红的大字一起消失沉静了下去：

“祖国万岁。地球万岁。”
同解放号一起坠毁的战舰与MS估计有上百艘，月球的减速状态逐渐维持不住。顽固的卫星颤动一下，似乎是从核心深处发出了一声冰冷的怪笑，时刻准备着让自己痛快地回到收尾速度
一切仿佛都结束了。一切都将在严寒中沉寂。
“轩辕号备用驾驶员全部用尽，即将坠毁。祝各位好运。”
“这里是戴高乐号舰长，我们没有燃料了……上帝保佑你们，亲爱的勇士们……”
“杭州守军MS第二团只剩两人，辅助推进器全部故障……不过我们会坚持到最后的。”
“程上尉！我们应该怎么办？！”
“吱……咔咔……轰！”
“二号引擎爆炸！我们失去高度了！”

“伦敦！伦敦！听得见吗？我们需要更多导弹！更多的！”
“启示号！启示号掉下去了！”
“老程！你说话啊！”
还不能放弃。程想。
八十千米！
还不能放弃。
七十千米！
还没有输。不能让他们得逞。不能放弃斗争。不能放弃希望。不能放弃我们的家园。
不能放弃眼前的春天。
六十千米！
即使有再生感应系统，他此时也已经满身是汗。长时间承受这样大的冲击力对于人体本身的结构逐渐产生了影响，上尉感到自己的视野在变得模糊。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导弹落在月球表面上了，想必各国都已完全耗尽了所有的库存。
现在只能靠他们了。

五十千米！
他甩了甩脑袋，试图让自己振作起来。他望向通信频道内伊丽莎白号的一角：撑住啊，同志们。这个时候燃料可不能掉链子。他唤醒自己麻木的四肢，心一横，让JY-24卸掉了多余的追加装甲，节省能耗。
四十千米！
我得让这家伙停下。他将百分之八十的能源全部输入推进器。
三十千米！
他对着月球表面又是狠狠的一拳，让长时间固定在一个动作的僵硬了的机械臂放松下来，随后用尽全身——不，毕生的力气，让破晓进入加速状态。
二十千米！
地面上的人们一一闭上了眼睛。林宇空仿佛冥冥中感觉到了什么，蓦地抬头。通过泪眼，抓住了破晓尾部的那条光焰——

程柳星咆哮着，他的吼声消散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之中。
奇迹发生了。
破晓拖在尾后的烈焰如同一把锋利的长剑，刺破苍穹——
这一次加速将月球的下降速度降到了零。往后杰出的史学家与物理学家中，没有一人可以解释为什么一台MS聚变发动机可以产生一条长达十公里长的尾焰，也没有人能够解释为什么卸载了外装甲的破晓推举着月球却毫发无损。
当然，更没人解释得出再生感应系统的产物之玄幻。
人类制造了一出连自己都不理解——甚至是无法理解的神话。
那些后来使得月亮摆脱地心引力的MS与战舰们其实并没有直接意识到他们成功了。大多数驾驶员们已经在与压力和引力的博弈之下完全虚脱了，此时只是程柳星带给他们的意志在支撑着他们，他们多半已经处于半迷半醒的地步。到最后，还是身板结实的金发大叔注意到了这一点。英国人在冲击力消失的那一刻清醒过来，张大了嘴巴看着显示屏，盯着逐渐往下退去的云层，不敢相信他们所做的一切。

“我们在上升……天哪！我们在上升！同志们！我们成功了！我们在上升！都使劲推啊——”
将士们闻得这一句兴奋的喊叫，纷纷惊醒过来。通信频道中，头发凌乱的世界人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们做到了！”
在惊喜若狂之下，所有人的机甲都爆发出疯了一般的轰鸣，开始为月球提供上升动力。
“我们上去了……我们把月亮推回去了……同志们！我们成功了！”
“真的……我们上去了！”
“地球万岁!”
“马力都开到最大！即将完成任务！”
“祖国万岁！我们胜利了！”
“等把月亮送回去后，我就要回家，亲吻我的妻子和女儿……”

“总算是……”
“让烛渊人统统去死吧！是我们赢了！”
……
夏铭少校短暂地掀开面罩，将在抗拒冲击力时淌出来的鼻血擦拭干净。他没有感叹，他没有流泪，他没有感谢上帝，也没有趁这个机会舒展僵硬的筋骨。他调试了一下有些模糊了的通信频道——他现在非常想见一个人：
“程上尉呢？程上尉，收到请回答！”
“对啊，程上尉怎么不吭声？程上尉！我们成功了！我们胜利了！”
“上尉，听得见吗……”
……
林宇空抬着头，凝望着破晓喷出的蓝色烈焰。
我相信，你一定会带回我们那久违的春天。
并没有人知道，程柳星在最后一次加速时的大脑超负荷下失去的意识。他现在正在鬼门关漫无目的地徘徊，留下破晓号独自推举着月球。机舱的漏洞还在，冷空气源源不断地涌进来，他周围的温度可能已经接近零下六七十度。

但他感到了温暖。
是因为我死了吗？他残余的意识作出了这样的猜测。这个春天明明这么冷，我不可能感到温暖的。
或许云端的那一头并不是寒冷的？他默默地想。他开始向往那个地方，因为这个春天实在是有点冷，他需要暖和的阳光来解冻他那颗失去温度的心脏。其实死了也蛮好。他对自己说。我已经失去了太多，再这么劳累自己也没有意义。或许平静一点儿也好。
但他很快在虚空之中用自己那早就不存在的右手给了自己一嘴巴，嘲笑自己的目关短浅。蠢！可笑透顶！真正的敌人还在大气层外虎视眈眈，在被完全解决掉之前，他们随时都可能回来，带来更恐怖的灾难，带来更加铺天盖地的严寒与黑暗。决不能让他们得逞！真正的春天还未到来，为了带回温暖的、生机勃勃的春天，我需要自己去寻找、去争取，怎么能够享受依恋现在一时的暖意？程柳星！你得给我撑住，撑到战争的结束，撑到外星人在太阳系中灰飞烟灭，撑到上头的乌云彻底消散。

驾驶台是冷的，系统接口是冷的，破晓的机身是冷的。大气是冷的，月球表面也是冷的。天空是冷的，大地是冷的，花坛里的冻土是冷的。太空是冷的，宇宙也是冷的。烛渊人的血，更是冷的。
这个春天，是冷的。
在一片冰冷之中，程重新睁开了眼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