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惜夏日长》下

“大华哥固然不老正经的,但他从不给我开空头支票,他说有汽水喝,我就可以安安心心地等。
四十多年前一个热到脑子发昏的晚上,一瓶汽水还是很值得期待的。
那时节,天黑了就是黑了,电和灯都是宝贵的,于是夜路就很难走。
九熙哥一直走在我们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只要他回头,大华哥就提醒我留神脚下。
他俩在很多年里建立起来的默契,我也是花了很多年才看明白。”
走到临时宿舍附近,何九华突然喊停。
“上哪去?”尚九熙收住脚,看他跑到一个堆杂物的角落,“你瞅着点脚底下!”
何九华没吭,猫腰在杂物堆里摸索,“嘿!还真找着了!”语气是很开心的。他快步走回来,手里像拎着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出来,真是一瓶汽水。
“看看,没骗你吧!”他咬开玻璃瓶上的盖子,二氧化碳作祟,汽水溢出来一些。再递给秦霄贤,俩人手心都黏糊糊的。
“哪儿来的这是?”尚九熙的惊讶源于开滦煤矿上绝对不存在能出售汽水的供销社。
“我哪儿知道,”何九华揪一片草叶搓手,植物生涩的气味飘出来,“刚吃饭的时候,小然说在这藏了瓶汽水,让我来拿。”

尚九熙都气笑了,“你这叫啥?借花献佛?”
“拉倒吧,哪尊佛瘦得跟刀螂似的!”
秦霄贤喝上汽水,对“刀螂”的比喻就没了反驳,一本满足地打着嗝。
矿上的人都在看演出,四下安静,三个人走到屋前,把看门的老狗吓一大跳。它蹦起来,大声吠着往前扑,被脖子上系的麻绳扥了个趔趄,脚步不稳地原地转两圈,呲着牙瞪着眼,喉咙里发出象征警告的低吼。
“嗨!嗨!怎么了哥们儿?”何九华站绕到老狗身后,顺着脖颈捋了两把,“没让你看演出去心急了是吧?”
狗又叫了两声。
“不是啊?”何九华干脆在老狗面前蹲下,语气生动得近乎表演,“那是看相好的跟别人亲近,吃醋了吧?”
尚九熙被他的指桑骂槐整哑了火,张两下嘴,最终拽过猫在自己身后的秦霄贤,“咱俩回屋,他今天叫疯狗屁呲着了!”
何九华站起来追了两步,“真生气啦?不识闹呢怎么?”
尚九熙收住脚,在黑暗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何九华,有朝一日我要是拿你有辙了,这世界上就没有难得倒我的困难!”
说完他就往屋里走。
“哎!”何九华喊他。

“睡觉吧!”他连头也不回,语气较之生气,更像是无可奈何。
“慰问演出的住宿条通常不怎么样,洗澡是想都不用想的。风尘仆仆折腾一天,晚上只能打点热水,拿毛巾好歹擦一下。
都收拾好了躺在炕上,大华哥问我困吗,他说如果不困就陪他聊会儿天。
我说好,其实困得要死。
我们就仰面躺着闲聊。聊了曲艺团,聊今天的演出,聊了小然姐,聊栾队……最后聊到九熙哥。
‘你觉得尚九熙这人怎么样啊?’
‘九熙哥…好……’,我当时已经困得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那我娶他当媳妇儿行吗?’
我想笑他又胡说八道,哪有娶个老爷们儿当媳妇儿的。但是我太困了,好像什么都没说就睡着了。”
天热得不像话。
鼻息拂在嘴边都是烫的,尚九熙几乎以为自己发了高烧,拿手一摸脑门儿,净是些汗珠子。炕上没铺凉席,褥子也是潮的。
空气里的水分太高,人像缺氧似的呼吸不畅,张大嘴喘了两口气,汗就又下来了。脑袋在枕头上转来转去,最终还是坐起来,跨栏背心贴在他后背上。
摸索着拽下灯绳,白炽灯泡嘶了一阵,突然迸出光来。尚九熙端起桌上晾的白开水灌了一气,缸子还没放稳,听见外边拍门的声音。

尚九熙想不到第二个会在半夜敲他屋门的人,卸下门闩,外边站在何九华。
“还没下雨?”他也不哪儿来这么句废话。
何九华答,“我看你屋里灯亮了。”
全不挨着。
“什么事?”闪开身想把人让进来。
“我就站这儿说。”何九华一手扶住门框,也张着嘴喘气,不像热得,像是吓得:
“尚九熙,你给我当媳妇儿吧。”
“啊?”尚九熙以为自己热得耳朵失灵了,耳廓发烧,红得透明。
“你给我当媳妇儿吧!”何九华就有些着急,涨了调门又重复一遍。
“上我这儿彩排来了?”尚九熙还是不能理解眼下的局面,“你要跟谁啊?小然?”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猜测。
“碍她什么事啊?!”何九华觉得自己快急死了,攒了那么多年的底气,他也只敢说这一次,孤注一掷也不过如此。
“全团上下都知道她对你有意思,你俩站一块儿又般配又……”
他居然还在认真解释。
“你他妈闭嘴!”何九华一拳砸在门框上,“我现在问你!我再说一遍,你给我当媳妇儿吧!”
“疯啦?”尚九熙使很大相儿,笑得五官全扭在一起,比哭难看多了,“俩老爷们儿!”

“我知道你是老爷们儿,我不是把你当老娘儿们了……”舌灿莲花的相声演员嘴里拌蒜,语无伦次,“我是说让你给我当媳妇儿!咱俩像两口子一样搭伙过日子,把你下半辈子许给我!……行吗?”最后两个字像叹气一样从他嘴里吐出来。
朝夕相处多少年,心眼儿里磨出来的情愫细如沙粒,一粒一粒堆成高塔。这会儿他但凡说一个“不”字,高塔立时分崩离析。
沙漠不会有希望,何九华必“死”无疑。
胆量比天大的人害怕了。
“或许是睡前喝汽水的缘故,半夜我被一泡尿憋醒。翻身坐起来,身边空了。
脑子还懵着,趿上布鞋抹黑往外走,才走到门外我就愣住了,
隔壁那屋亮着灯,大华哥和九熙哥,俩人隔着一道门槛面对面站着,谁也不动,谁也不说话。
我先是以为自己睡昏了眼,用劲儿甩了两下脑袋,再睁开眼,他俩还是那样站着:大华哥半仰着脸,表情专注也凝重,屋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被颧骨划出妥帖的明暗分界,九熙哥背着光,面孔是暗的,手里攥着跨栏背心的下摆,
他俩都沉默着,目光交汇处就腾起一种热切的光亮。
我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件闲事。大概在来唐山前半个月,团里正排练一出舞剧,作为主演的小然,因为聚光灯设备实现不了她想象的舞台效果,总是憋着一口气,和谁都能呛呛起来。我想如果她和我一起看见眼前这幕就会明白,真正能让人怦然心动的画面,从来不是靠硬件设施实现的。

小时候好奇心旺盛,我就一直站着,想看他们大半夜站在一起,到底会说什么做什么,但是我毕竟还憋着一泡尿。浑身一激灵,赶紧转身往茅房去,脚下没注意,踢翻了门口的搪瓷痰盂,发出很响的‘哐啷’一声。
沉默被打破,大华哥和九熙哥一齐转头看过来。
自知方才的行为多少带了些偷窥的意味,做贼心虚地要跑。才迈开腿,地面突然摇晃起来,我一时没明白怎么回事,听见身后大华哥喊我,就站住了脚回头看他。他正朝我奔过来,好像还喊着什么,但是我听不见——耳边正发出巨响,裂隙像爬山虎似的从地脚攀上墙面,窗玻璃炸开,一块飞出的碎片划在我脸上,尘土漫上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身后有什么正在往下倒,一根类似木杆的东西砸在我后脑勺,我跟着一起倒下去。失去意识前终于听清,大华哥喊的是,
‘大傻子!你他妈倒是跑啊!’”
听见响动,何九华条件反射地扭头看过去,秦霄贤光杆穿一件短裤头,像被捉了现行的毛贼,张皇失措,滑稽得很。正要问他不睡觉跑出来干嘛,脚下的地面突然拱起,还不待他低头查看,小孩儿身后的门框就往前倾下来。

“璇儿!快躲开!”
喊叫着朝他扑过去,耳边皆是碎裂声,或是玻璃,或是瓦片,全坠下来砸在脚边,砖房上裂出大缝,摇晃两下就伴着巨响倒地,尘土腾起,扑进他张着的嘴里,嵌在墙体里的电线顺条儿挣巴出来,噼里啪啦地闪着火星儿。原本没有十步的路程好像怎么走都到不了,脚下没路了,堆在地上的砖头瓦片像浪头似的涌过来,何九华只觉得天旋地转。
门框倒下来了,竹竿似的小孩儿一下没了踪影。再回头,已经找不见自己刚才站立的门口,更看不见和自己对面而立的人。
睡梦中的人们终于惊醒,尖声叫着从各处跑出来。哭,喊,单拎出哪声来都叫人毛骨悚然,和在一起直震得脑子混沌不堪。附近这几间房住的都是曲艺团的演员,何九华看见老周抱着手风琴从窗户跳出来——门早就变形了,看见栾队趟着布鞋,手上还在系衬衫领口的扣子,看见小然披了条格子床单,跑到一半,床单被地缝咬住,她栽倒在地上,再爬起来,再跌倒……
所有人都在拼命哭喊,原理与过年时放炮仗惊吓年兽相似,他就也喊,跪在碎砖破瓦上:
“尚九熙!!”
没人应。
尘埃落定时,天光熹微。何九华终于站起来,他看一眼周围,昨天住进的那几间小瓦房活像被剔骨抽筋,只剩一摊糟皮烂肉堆在地上。悲鸣和嚎叫灌进耳朵里,灰头土脸已经不够形容了,所有人全像才被女娲捏出来,好一点的,还穿着件遮羞的衣裳,差着的,不论男女,全赤身裸体。他茫然地转着脑袋,视线跟着转移,直到看见砖瓦堆里插着的两条细腿,他才像被雷击了似的一哆嗦——救人呐!

蹲在废墟堆上,拼命拨开浮灰和碎砖,几根木头柱子横七竖八地交错着堆在一起,何九华咬着牙推出条缝隙来,手顺着摸进去,一团柔软潮湿,再往下,是个精瘦的光脊梁。没有经验,不得要领,他竟直接揽住那个细腰往外愣拽。好在埋得不深,也算把人全须全影地薅出来。
秦霄贤两眼紧闭,长睫毛上沾满灰尘,胳膊、腿、前胸后背,裸露的皮肤上全是往外渗血珠子的擦伤,整个人软绵绵地歪在何九华臂弯里,和死了别无二致。
“璇儿?秦璇儿!秦霄贤!”攒足劲儿朝小孩脸上打一巴掌。
长睫毛一颤,紧跟着咳嗽两声,嘴里的土灰全喷在何九华脸上,“大华哥……”他睁开眼。
“我像是去阴曹地府走了一圈,再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大华哥。
他脸上全是尘土,颧骨下边还有一道血口子,我想问他疼吗,才一开口就被他抄着胳膊架起来,‘大傻子!你他妈不知道跑啊!’四周很乱,所以他骂我的声音很大,震得我脑子里一阵嗡鸣。
我的腿完全吃不上劲,他就像拖死狗似的把我拖到空地上,栾队正在那清点人数。
大华哥扔下我就要走,栾队喊住他,‘看见尚九熙了吗?’

其实我也想问。
‘栾云平!你丫就王八蛋!’大华哥梗着脖子,两只眼睛红的,不是要哭,是种难以言表的狠戾。
他喊完转身走了,栾队怔愣一下,低头问我哪儿有伤。
伤倒是还好,可我把短裤尿湿了,这是种难以启齿的难受,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大华哥走远了,朝九熙哥宿舍的方向。”
断壁残垣,面目全非,何九华完全靠感觉摸索过去。走着走着,脚下踢着个东西, 低头细看,是个压扁了的搪瓷缸子,上面还写着大红的“奖”字,他知道那是尚九熙的——市里文艺汇演三等奖,他俩一起得的,一模一样的一对。刚拿到手里时,他还半开玩笑地抱怨,怎么写的不是囍字,被尚九熙好顿数落。
什么都不想了,什么都来不及想了。
掉头冲进旁边座堆成小山的废墟里,掀开压在最上边的水泥板——这绝对不是小瓦房的零件,周遭所有建筑物几乎全都撂躺下,砖石瓦砾像什锦糖似的掺和到一块。没有工具,连把板儿锹都不趁,何九华觉得自己比那移山的“二百五”老大爷还惨些——人家好歹还有一簸箕。空手抓在砖瓦参差不齐的断茬儿上,蹭出无数张吐血的“小嘴”,指甲缝被沙子掖满了,两手全像挨马蜂蜇似的刺痛。

“尚九熙,要是我搬完这堆你没在底下,我他妈跟你没完!”
天还那么热,寒凉是从骨头缝儿渗出来的,激得他直哆嗦。跨栏背心从后头扯烂了,就脖领还连着点边儿,围嘴似的挂在脖子上。何九华跪在废墟堆上,弓着背埋着头,胸前耷拉着一片破抹布样的背心,张了嘴大口地喘气,手上一刻也不敢停。搬开一块一块的碎砖,在一条缝隙里,他看见一只手。
“快跑啊!又来啦!!”
膝下的砖瓦堆晃动起来,地面抖得像筛糠,人们的惊叫和哭嚎扎着耳膜,才平息的恐惧又掀起浪头。
何九华没动,他闭上眼抓住缝隙里那只手——
“该死屌朝上,真跟你埋一块咱俩算直接并骨……”
时间好像从来没这么慢过,轰鸣的巨响和撕心裂肺的恸嚎仿佛走远了,何九华只能听见自己的律动不齐的心跳:一秒、十秒、十五秒……耳边扇过一阵疾风,勉强站立的半堵墙擦着他肩膀砸下去,扬起的尘土扑在脸上……二十五秒、三十秒,余震停了。
睁开眼看向碎在自己脚边的墙,心里说不上庆幸还是遗憾——那只手他握了有一会儿,凉的。
吞一大口唾沫,嘴里的沙粒剌得嗓子生疼。何九华顺着那只手往下捯,拨开大大小小的砖瓦砟子,手一下伸猛了,杵在石头上, 食指指甲掀起来一半,血就汩汩地淌出来。连放进嘴里吮一下的念头都没有了,脑子里只绷着最后一根弦,眼泪全涌到太阳穴,没往下落,跪的太久,膝盖也磨破了,在砖堆上蹭出两道红印,但是他什么都不管。

刨开堆叠积压的碎石乱瓦,最后露出一扇木头门板——昨晚何九华敲开的那扇。他抓住门板的一边,胳膊打着哆嗦,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掀起来。
门板下边,尚九熙像睡着了一样躺着,身上蒙了很厚的一层尘土,没有一点外伤。
“九熙?尚九熙!”
何九华胡乱揩掉他脸上的尘土,伸手探鼻息,又摸他颈窝的动脉——都没有。
“天光大亮的时候,我看见大华哥抱着九熙哥从远处走过来。九熙哥比他壮挺多,他走得很勉强。
老周看见了,跑过去想搭把手,被大华哥歇斯底里地骂开。
我先是觉得他有点不讲理了,后来看见九熙哥耷拉着的胳膊和脑袋,耳边嗡的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大华哥径直走过我们身边,他浑身上下几乎没一块好地方,脸色惨白,一只手还在滴血。
我想喊他,声音梗在胃里,我什么都没说。
他又摇摇晃晃走了几步,突然脱力,跪倒在地上。我们都看着,居然没有人敢上前扶一把。
挣扎了几下都没站起来,大华哥索性放下九熙哥,让他平躺在空地上,自己盘腿坐在他身边。背对着我们,有如老僧入定一般。

太阳升起来了,虽然躲在云彩后边,但还是有光照在他脊梁上。
栾队转回头叹一声很长的气,他叫我过去看看,说话的时候眼睛也是红的。
我腿和胯骨都很疼,跛着脚走到大华哥身后,不敢吱声。他看着九熙哥,脸上没什么表情。
站了一会儿,腿实在太疼,我就也坐在地上。
九熙哥阖眼躺着,脸上嘴上都没一点血色。我感觉不到恐惧或者过多的悲伤,但是心里好像有一块什么东西被抽掉了,窟窿露在那,透着风。
一滴水落在九熙哥脸上,我先是以为大华哥哭了,等到第二滴落在我肩膀上才发觉——下雨了。
憋了一夜的暴雨下得毫不客气,雨点都很大一颗,铜豌豆似的,砸在后背上生疼。
‘璇儿,你回去。’大华哥说。
我看看他,知道自己绝对缺乏拒绝的勇气,转身走回栾队用油布支起的临时雨棚里。”
老天爷像是要洗刷自己的罪证似的,雨势大过瓢泼,浇在破败不堪的废墟上,有些地方就流出血来。
何九华在雨里坐着,成股的雨水冲掉他身上的血渍和灰尘,耳边特清净,除了哗啦啦的雨声什么都听不见。
“媳妇儿,”他伸手摸尚九熙的脸——那张脸一如寻常,老天爷疼他,连条血口子都不舍得给添——拇指尖顺着眉毛描过去,在耳垂上捻一下,“我这么喊你,你乐意吗?”他好像突然觉出自己的可笑,“嗐,你不乐意也没辙了。”何九华从那件破背心上扯下一根布条,仔细系在尚九熙的手指上,“这会儿我也没地给你踅摸戒指了,就这样吧,媳妇儿。”

他抬起头,雨幕遮住视线,觑起眼睛往远看,世界暗淡虚化,像隔着一块毛玻璃。何九华不知道这一宿到底死了多少人,想起尚九熙下车时开的那个玩笑,有种一语成谶的感觉——他真埋在唐山了,连着自己的半条命。迟钝的眼泪混在雨水里,从脸上淌下来。
“哎……”
微弱的声音淹没在雨声里,何九华险些以为是自己的幻听,他猛地低下头,躺在地上的人蹙着眉,费力地想要睁开眼,
“再不把我挪走……可就……泡浮囊了……”
何九华张着嘴,嘴角抽了几下,作为新社会里坚定的唯物主义无神论者,他不相信起死回生这种超越科学的事件,伸手再摸那人的脸——温的,软的。
但是他特别愿意相信尚九熙还活着。
“孙子!你他妈吓疯我了!”虚握着拳头朝砸过去,被一只无力的手拦住,
“何九华同志……你可不能……打老婆啊……”
“再往后的几天,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无非是住简易房,吃飞机上扔下来的面包。
九熙哥醒过来之后,竟然真的一点后遗症都没有。反倒是大华哥,每天装得跟林黛玉似的,恨不能连吃饭都让九熙哥喂他。

‘我可是伤员!’
他说这话的时候总是眯着眼睛,像寓言故事里狡猾的狐狸。”
秦霄贤扣上笔盖。
写字台的玻璃板下压着一张黑白老照片:他那会儿约莫十岁出头,蹲在尚九熙和何九华前面,长胳膊长腿,像只大蚂蚱,身后两个人穿着一样的大褂,也挂着一样的,上人见喜的笑脸儿。
胯下的熟女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