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二）

第二章
九卯河是藏在南魏小城里的一缕碧魂，倘着春风的柔，倚着夏天的香，当她慢慢蓄起一池新绿的时候，初夏也蹁跹而至，步步生莲，绰约多姿。
我喜欢瓢城的夏天，雾拢落丹，薄烟苍苍，河堤上挑担归家的货郞，青瓦飞檐里飘出的饭香，这些都是人间美景，不过我最爱的，是朗朗明月下的夜市。
有道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瓢城夜市的主场就在水上。只要三文钱，船夫就会拉着你在这条河上走一圈，不过你要是想买些东西或是多玩一会儿那就需要另谈价钱了。记得有一年万盛楼的花魁在城中央的水上搭了个戏台子，那晚九卯河里满满当当的全是船，两岸灯火通明，约莫到天将将透亮时才散去。
听说今天有个大人物也打算在那块地搭台请人看戏，不过就算有戏看我也去不了，阿姐在家养胎，也就玉绸能陪我出来玩。
玉绸与我一般大，是我家厨娘伍姐的女儿，弯眉杏眼，柔柔弱弱的，性子乖巧的很，她娘让往东她绝不敢往西，两个人偷偷乘船什么的，是一定不可能的，唉。
华灯初上，岸边的摊贩如雨后春笋冒了出来，人群接踵而至。我和玉绸打算去找顾生文。

听阿姐身边的侍女金襄讲，无字书斋连印的那本《小楼记》这几天出了下篇，上次买书时遇着他在铺子里当伙计，我让他帮忙盯着些。
这书故事写的极好，我从金襄那看了上篇，脑海里便开始念着下篇，实在是想的忍无可忍了，便拉着玉绸陪我又看了一遍，于是一个人的愁变成了两个人的烦心。
＂燕三姑娘！”廊桥边的顾生文拉直了胳膊向我们拼命挥手。
他眼睛倒是尖，一眼就将我们从人海里翻了出来。
＂欸！来啦！＂我回应地挥了挥胳膊拉起玉绸的手往前跑去，许是我声音大了些，惹地周围的公公婆婆笑了起来，玉绸悄悄捏了捏我的手，我回头一瞧，人家耳根都红透了，顿时我也不好意思起来：姑娘家家的……
＂三姑娘，你上回要的书我给你留了两本。＂顾生文从他小摊子后的书箱里摸出来个灰扑扑的小包袱，我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是《小楼记》没错了。
＂今天摊子就你一个人守着么？＂我理了理两本书，边叠包袱边问道。
＂店里新到了一批货，大家伙都忙着呢，而且来这边摆摊不正也方便你来拿书么。＂那书生背着手，一脸打趣的模样。

＂咳嗯，不谈那个，咱书多少钱呀？＂我连忙跳过这个，只见他从背后缓缓抽出手来竖起了四根手指。
“四…四十文？”我有些不敢置信的问，顾生文点了点头。“上次一本不也十五文么！？”我仍是有些不敢相信，好好地突然涨了五文钱是怎么回事…
“我骗你做甚，”那书生一本正经地掰着指头开始给我盘算：“我们先不说这《小楼记》是多少人的掌中宝这回事啊，你看，先是这书本身就好，掌柜的卖的时候就把价钱又提了两文，再来，你也知道这书卖的好，店里刚一到货就几乎被抢光，想想你手里这两本有多来之不易。你说咋俩也打小就认识了，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熟人帮帮忙也没什么是吧，我也就给你少要点，以后见面还是两相欢嘛……”
我看着顾文生从隔着两条巷子的邻居关系掰扯到四岁时一起在城郊寺里的蒲团上打滚，不禁感叹这人真是个可造之材，去学堂安安静静的念书真是委屈他了。这口若悬河的架势，直叫人招架不住，我只好乖乖掏出荷包，完完整整的将四十文递给他。
离开书摊，我抱着那小包袱不由得有些郁郁，玉绸静静地走在我旁边，不知是不是也被顾生文刚刚的样子惊着了，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瓢城的夜市一般到亥时方歇。我与玉绸来得早，现在才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 桥廊上摩肩接踵，脚下的木板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玉绸紧紧勾住我的胳膊生怕被人群冲散。
河面上远远传来锣鼓的声响＂诶，要不我们去看看吧？＂我用胳膊不甘心地推了推玉绸。
＂不行，河上这么乱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办…＂玉绸双眉蹙起，一脸不赞同的看着我。
＂好吧好吧，你当我没说就是了。＂我倚着廊桥上的围栏探着脑袋去看那一艘艘路过的小船，看那木桨拨动水面将点点灯火晃荡成一簇簇水下幽火，戏台上不知何时已开唱，曲调婉转悠扬，让人忍不住摒息倾听。
＂三娘？＂
台上伶人的唱腔也是情意绵绵，颇有些佳偶天成的意味，可到了后半段却越发苦楚，哀怨凄凄，是等不到夫婿归来的忧，是寄人篱下忍气吞声的愁，是巷里坊间流言斐语的恨，仿若声声泣血，令人心尖酸涩不已。
＂三娘？＂我能感觉到玉绸拉了拉我的衣袖，于是从廊外收回脑袋，玉绸像是被我吓了一跳似的，她微微抿了抿唇，轻声道＂三娘你不要气，今晚外面真的有点乱，咱们下次等人少的再来看戏成吗？我一定会陪着你一起去的！别哭啦，不然妆就要花啦。＂

哭？我有些疑惑地伸手碰了碰脸，好家伙，半张脸都湿了。＂那个，我不是在生气啦，只是刚刚想到了《小楼记》里的故事一瞬间有些难过……＂听个戏有什么好哭的，还让人家误会了，我下意识跳过听戏的事，心不免有些埋怨自己。
＂嗯嗯，你擦一擦。＂显然玉绸并没有信以为真。她安慰似的替我揩了揩眼角，我也不好意思再作解释只能扯开话题。＂要不我们....…＂＂让一让＂＂不好意思＂＂借过＂人群中突然喧闹了起来，一个男人披头散发地从人群中冲了出来，看样子是刚从哪个戏班子里跑出来的，一身圆领开氅大敞着，脸上是上了一半的戏妆，我刚想拉着玉绸避开就见他俩撞了个满怀。今天出门真该看看黄历的，那男子满脸怒容，我真害怕他会破口大骂，他却狠狠瞪了玉绸一眼，又匆匆向前跑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人海里。
我重新牵起玉绸的手，没想到摸着一手冷汗，只见玉绸白着一张小脸不住地发抖，我不免有些担心，玉绸本身胆子就小，这次是真被吓着了。
河廊到镖局巷子约莫有二里路，沿路上人影绰绰，我搂着玉绸的胳膊向家走去。

从刚刚开始玉绸就一直一言不发，我寻思着她是不是在生闷气，正欲开口说些什么打破这气氛，玉绸却忽然猛地扯开我的胳膊，疯一样向前狂奔，我被这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顾不上想太多也开始拔足狂奔。
＂玉绸！玉绸！你等等我呀！＂＂你别跑啊！慢点！＂我边跑边喊着，夜风缠着我的头发细细地拍打在我的肩上。远处的玉绸像是听见了什么似的，跑的更加的快。
看她这反应我不禁有些后背发凉，以前看过的话本在脑海里轮番上演：这…难道有什么在后面吗？我顿时寒毛直竖，头一次对这条从小走到大的夜路产生了恐惧。
我闭口不言，紧紧追在玉绸的身后，路上的人越来越少了。
＂快到家了！＂看着前方后院的门，我内心一喜，不禁加快了脚步。玉绸一个猛步跨过门槛，却出乎意料地将门关了起来。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过后是熊熊的怒火：＂玉绸你干什么！？你给我把门打开！！＂我激烈地拍着门，回答我的是院内一阵猛烈的翻东西的声音，有什么东西被架到了门上。我按捺住心中的火气，沉声道：＂玉绸，是我，三娘，你给我开下门。＂我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生怕有什么东西突然在这时候扑上来。

＂玉绸我知道你在门后面，我不知道刚刚你看到了什么，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你让我进去吧。＂玉绸并没有回我的话，门后面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我忍不住有些担心，这人要是回屋里去了，我怕不是要被关在外面一晚上。＂玉绸开门!！＂我又拍了拍门，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后院的门隐在巷子的深处，孤月悬空，流水潺潺，河面上的欢声笑语仿佛从天际传来，院墙错落间投下的阴影是另一方世界，暗流涌动，细语伶仃。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