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三)

第三章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玉绸的声音 :“我是三娘啊,玉绸你给我开开门好不好。"
门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似是在焦急地来回踱步,她顿了顿道"我问你,三娘今年年岁几何,最爱吃的是什么?"
这是将我当成谁了么?我不敢细想忙回道:"三娘今年九岁,最爱吃的是老东巷的黄金糕。"
"不对不对,这谁都能知道!我再问你,三娘喜欢的顾公子最爱喊三娘什么称呼?"我喜欢的顾公子?我有点被气笑了,合着闹了这么一出就为了从我口中套出这来?
"谁喜欢那奸商?我跟他都不算熟的!玉绸你别闹了,快让我进去,你要是喜欢那书生,我肯定帮你的忙!"这声落下,门内也开始有了动静,我不免有些心焦,这大晚上也不知道闹这一出有什么意思,好好回去歇着不行么,就算是夏天这晚风也怪冷的啊。
"吱呀一一"
那严丝合缝的门板终于打开了一条小缝,只见玉绸悄悄露出一只眼睛,我特意侧了侧身给她看我身后的地方,她这才放心地将门打开。
"玉绸不是我说你"我跨过门槛向院内走去"咱俩都多少年的好姐妹了,你要是喜欢那书生,尽管和我说就是了,我一定会替你打听清楚的…"我一边走一边念叨着,身后却无半点回应,心下不免疑惑,回头看去,只见玉绸站在门边看着门口一动未动。

"玉绸?你看什么呢?"
事后回想起来我也不知道我喊的这一声是对是错,因为与那一声一同落地的,除了我的疑惑,还有一个昏过去的玉绸。
据伍姐请回来的大夫说,玉绸是受了惊吓。因为这次的事,我被爹爹禁足半月有余。等我能够迈出房门的时候,玉绸也能下地了。
这日天气晴好,我拎着托顾书生送来的一包酒枣点心去找玉绸。
"三姑娘来啦!"伍姐还是像以往一样热情地打着招呼,我不免生出几分歉意来,说到底那晚我就不应该拉着玉绸出门:"伍姨好,我来看看玉绸,这是给她带的点心,这次的事是我不对,对不起!"我赶忙将手里拎着的点心递了过去,捏着手道了歉。
"唉……"伍姐叹了口气,面有踌蹰道:"这事姨也不怪你,玉绸也不怪你,你是个好孩子,但这老天爷的乱七八糟事谁能预料到呢。"说完她又叹了一口气便转身进了灶间。
那天玉绸的晕倒就像是砸碎了一面镜子,霎时间整个后院灯火通明,人们陆陆续续跑来,看到地上躺着的玉绸,伍姐更是吓得直接坐在了地上。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地上的玉绸抬进屋内,娘亲派人请来的大夫才刚踏进门,玉绸就将将醒转过来。

众人围着看大夫给玉绸号脉,阿姐将我悄悄拉到一旁询问我刚刚是怎么回事,我一五一十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阿姐听完当即瞪了我一眼。
"本就先天胆气不足,加之过度惊吓,外邪侵袭之下,以致心阴亏损,气血亏耗,神不守舍,昏睡不醒"大夫执着笔道:"我开几道温胆和胃宁心补气的方子调理调理,但姑娘还是要多歇一歇的好。"大夫开好方子嘱咐完便要离开,我趁着伍姐和娘亲送客的档口,试图去看玉绸,然而望着围在床前的众人却突然没了勇气。
"三娘,扶我出去。"阿姐似是看出了什么轻声唤道。我扶着阿姐小心翼翼地出了房门。门外那一轮弯月依旧静静地挂在空中,明明还是几个时辰前的那个,我愣是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三娘,你也别多想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再怎么后悔也没有用的。"阿姐拍拍我的背,安慰我说:"这事说来也奇怪的紧,我看呐,有空你去城外寺里求个平安符来,给人家好好道个歉。"我点点头说好。
话虽如此,我还未来得及出门就被爹爹禁了足,直至今日才被放了出来。

半个月的时光,水缸里早就被当初的新荷挤得满满当当,藤上的葡萄也挂了白霜,玉绸坐在葡萄架下的小板凳上,靠着椅背拿着本书,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玉绸?"我故作镇定地上前搭话。玉绸闻声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眼里是一瞬的别扭与惊慌。我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好在伍姐及时出现救了场。她轻轻将手中的碟子放在一旁的茶几上,里面是我刚刚带来的酒枣点心,几只缀着红豆眼睛的小兔子分外喜人。
"阿玉,这是三姑娘特地给你带的,你尝尝。三姑娘你也别光站着,坐呀!"我闻声而动,看着伍姐特地多备的一双筷不免有些忐忑。"吃吧,这也是你带过来的不是嘛,不用客气。"伍姐笑着对我说。
"谢谢伍姨。"我挟着一只兔耳朵悄悄看了玉绸一眼。伍姐歉意地笑了笑道:"你俩呀,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地坐下来谈一谈呢。"
"娘!"玉绸有些急了, "好,好,你俩慢慢吃,我继续去厨房里忙活了啊。"伍姐起身理了理围裙便留下我和玉绸坐在这大眼瞪小眼。

轻风杳杳,荷香满庭,铜缸里养着的花鲤在水面上轻巧地打了个滚,鱼尾掀起一阵响波,不多久又重新沉入水底。
"对不起..…""那个...…"许是玉绸也耐不住这沉闷,与我一同起了话头。
"你先说你先说"我连忙应声道。
玉绸有些坐立不安,倾身倒了杯茶,她紧攥着茶杯轻轻啜了一口:"你.…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撞到的那个男人吗?"
"那个唱戏的?"
"嗯,那个人,那个人他好像不是人。"
"啊?"我举着茶盏疑惑地看向玉绸,玉绸紧紧盯着我,见我别无其他动作后又继续道:"那人的身体特别软,而且他身上有种特别的湿腥味。"这,玉绸莫不是当时被吓狠了吧。
"我与他撞在一起时,手不小心摸到他的胸膛,我总觉着那下面有什么顶着我手心在蠕动。"我打了个寒颤:"会不会是错觉?手上或者衣服上沾到了什么?当时应该也有很多人看见他了吧,不是说鬼都没有实体的么,他从那么多人里挤出来应当不是吧……"
"三娘,那人撞到我时,廊桥上的人并不多。"玉绸小心翼翼道。

"不多?"
"嗯,那天夜市应该散的挺早的,我们走的时候人已经很少了。"
那我当时看见的是什么?
"三娘你还记得回来的路上我们都聊了些什么吗?"玉绸探究的看着我问道。
聊什么?我回去的路上有说什么吗?玉绸不是一直都没讲话吗?我当时不是还以为她生了我的气吗?
院子一片寂静,不知何时有那么几片云朵遮住了太阳,明明刚过午时却陡然生出了阵阵寒意。
玉绸告诉我说,刚开始都是很正常的,直到转过了街角,一切都变得古怪起来。
半个月前的晚上——
"你说这谢小候爷和这成泠公主为什么就不能各自多向前走一步呢,平白浪费这么多光阴还落得个心死魂伤。"三娘踢了踢路边的石子有些不解气的说道。
"家仇国恨、儿女情长孰轻孰重怎么避免的了,更别提身在这乱世之局的可怜人了,唉。"玉绸也是颇有赞同三娘观点的样子。
"就是这么说,这《小楼记》要是放在咱们戏班子来演,保准能让一帮姑娘哭湿枕头哟。"三娘语毕还忘从哪掏出一方手帕揩了揩眼角。

"三娘你说什么?"玉绸有些微怔,扭过头来疑惑问道。彼时两个人正互相勾着胳膊沿着河岸缓缓往镖局的方向走去,听到三娘的话,玉绸顿时停住了脚步。
"我说,这《小楼记》要是找个戏班子来演,保准能让一帮姑娘哭湿枕头。"三娘困惑地复述了一遍。玉绸看着那张被月光细细描摹的脸,仍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轮廓,但她莫名地觉得那眼角眉梢藏着一丝陌生。
"怎么,你不这么觉得吗?"三娘笑着问。
"呃,没,这点子挺好的。"玉绸怔忡地回道。
"那是,想当初啊,我家青荭就是特别喜欢我唱的话本子。她还特地在河中央搭了个戏台子呢,那天晚上人可多了,河面上满满的都是船,我瘸了腿以后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多人来听呢,可热闹啦……"三娘自顾自地说着,像是看见了什么人,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地上的影子还是两个,人还是那个人,玉绸却发起抖来,夜风夹杂在三娘的声音中,隐隐约约多了另一重声音:"我家青荭可好了,就算出身不如你们,才情相貌可样样都不输与你们这些大小姐,一手玉琵琶更是无人能出其右,那些富贵人家都抢着听哩。"

三娘陶醉地讲着那个青荭,仿佛那人是她心尖上的珍宝,柜中深藏的明珠:"我家青荭啊,绣了一晚又一晚的喜帕,我拦着怕她坏了眼睛,她倒是答应了,趁我睡着又挪去院子里借着月光偷偷绣,这是欺负我腿瘸不是。"三娘无奈地笑着,玉绸试图将手臂从两人间抽出来,另一只胳膊却收地越来越紧:"你说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什么要拦着我去找青荭呢?"空气中的湿腥味越来越浓,玉绸拼命地拽着胳膊,努力用手去扒开两人间的距离,"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三娘喋喋不休地反复问着,声音越来越嘶哑,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你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拦着我!"三娘发出的声音已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她尖啸着质问着,嘴角是蜿蜒而下的血迹。
"不是我!我不知道!"玉绸终于掰开了那只像囚笼一样的胳膊,猛地向前跑去。她不敢回头,她也不知道现在该拿三娘怎么办,唯一的办法是回镖局来找人帮忙。
三娘在身后紧追不舍,玉绸害怕极了,街道上空荡荡的,她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
"你是说,我那个时候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不敢置信地问道,听玉绸的描述,我这分明是鬼上身啊。我赶紧挟了筷糕点,不是我不相信这鬼神之说,只是这过程过于匪夷所思了些,这和我当日所经历完全不同,这到底是鬼上了我的身还是鬼在吓唬玉绸?

“那你怎么又确定是那个你撞到的人呢?虽然那鬼是一直在说你阻了他的路,可这理由也是在有些立不住脚呀…”我有些疑惑。
“那是因为我看了。”玉绸笃定的说。这下真惊的我筷子都掉了。
“你…你看到那鬼长什么样了?”我咽了咽口水问道,“你看见他真身了!?不是说要用什么牛眼泪抹眼睛之类的法子才能见鬼么?”
玉绸皱着眉说:“我也不懂,但我就是看见了。”
“那鬼到底长什么样啊?”我急急问道。
玉绸白着一张脸回忆着,我又生出几分歉意来,本就不什么好回忆,我倒好,一直在戳人家心窝子。“那鬼就是那个唱戏的伶人,不过我最后见到时却是可怕的多,许是死法凄惨了些,化作鬼魂都那么可怖。”她顿了顿:“他那圆领大氅破的不像样,又是血又是泥的。这其实还好,更可怕的是他那肚皮破了,肠子什么的都挂在外面,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些蛆虫尸豸,还站在那里笑着,当真可怕的很。”
我算是明白那天玉绸为什么会昏过去了,我抚了抚胳膊打了个寒颤,“等等,站在那里?!”我心里一惊,赶忙问。

“是啊,”玉绸脸色也不太好,“你进来后,他就站在这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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