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四)

第四章
从玉绸院子回来后我过了一阵提心吊胆的日子,整日里疑神疑鬼,爹爹出门押镖去了,娘亲忙着打理局子里的事务,阿姐又怀着身孕,就剩我一个人天天呆在这院子里,虽说白天练武和上堂课时院子里也有些人气吧,但每当这日头西沉的时候我还是心里打鼓。
“三娘,哎呀,你干嘛又把门锁上啊?”玉绸在外面敲门道。我诺诺的下了床把门打开,她看着我屋内的摆设扑哧一下就笑了出来:不管是书架子还是衣架子,都摆到了同一个地方,案几上也是干干净净的,梳妆的铜镜还用一块纱巾遮了起来,乍一看整个屋子空旷的很。
“笑什么啊,这样我睡的也放心点。”我不满的嘟囔道。“是~”她笑着端着托盘进了屋里。我俩缩在角落里的案几上分食着那一大碗的银耳莲子羹。伍姐的银耳莲子羹煮的特别好,熬稠了的冰糖融化在剔透的银耳里,每一口都甜到心底。
“还是伍姨熬的最好喝,要是有冰就好了。”我感叹了一句,玉绸笑着看了我两眼:“你呀,少吃点冰吧,那个吃多了对身体又不好。”
“嗯嗯嗯,知道了知道了。”我应和着又给自己送了一口。玉绸摇了摇头也继续吃了起来。

夏夜是寂静的,白日里聒噪的蝉鸣和恼人的热气早已退了场,晚风轻的连烛火都未曾晃动。我看了看玉绸慢慢停下了勺子:“玉绸…你,最近还好吗?”
“我有什么不好的,大夫不也说调理调理就好了吗。你呀,也别多想了,现在不还是什么都没有吗?也许那东西只是想吓唬吓唬我们,现在已经走了呢。”玉绸已经将最后一勺舀完在收桌子了。“你呀,清一清你那小脑袋,想多了反而给自己徒添烦恼。”我帮忙拾掇着桌子点头应和着。
“外面不早了,我走了,你也早点歇下吧。” 我送玉绸出了院子,拴上门闩的时候不禁有些感叹。人真的很奇怪,明明是最胆小的那个,看见条蚯蚓都能被吓跳起来,这时候反而比我这种平时横着走的更有胆量,奇哉!怪哉!看来有空还是去城郊庙里求几道平安符吧。
中洲分四国:东江、南魏、北陈、西荆。
东江幅员辽阔,多豪侠,四季分明,人杰地灵。
南魏河川密布,多才子,诗情画意,金玉满堂。
西荆绵延峻岭,多巧匠,珍奇异宝,鬼斧神工。
北陈冰封千里,多奇人,得天独厚,隐而不宣。
小时候曾听祖婆婆说过,以前的中洲是一个神话般的地方。空中是从未见过的云阁霞殿,浮云龟岛悬在天际,星河瀑布从九天之上倒灌进海里,大地上遍布着仙人的足迹,那时候的妖鬼也是可亲,我们南魏的河川更是与水族共享,那时候的人们只有不敢想,没有不敢做,天工巧思比比皆是。

奈何时光流逝,寒霜压胜景,那些辉煌到我们这一代已经所剩无几,对神佛祭祀祈求的习俗倒是保存了下来。也许是受这些传奇志异的影响,南魏的烟火气是最重的,多到一城一庙,一巷一祠。而瓢城烟火气最重的地方,是郊外的济安寺。
“三姑娘您小心些。”
“谢谢阿叔。”
“那我晚些时候来接您。”
“真是麻烦您啦,那我到时候还在这里等您。”
外面还在飘着雨,薄雾打湿了飞檐上挂着的金刚铃,也打湿了院墙外的花骨朵,湿润的草木味带着焚香的烟火气深埋进这片土壤,令门口的怒目狰狞的石狮子也变得和蔼可亲了些。
“三娘!”听到这声我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妙霖!”
小和尚持伞匆匆沿阶而下,荼白的僧袍被雨水打湿也浑然不知。伞下是一双慌乱的桃花眼,里面两只眼珠上下打量着,薄红的眼尾里三分忧心,两分责怪。我瞧着妙霖这副模样突然生出感慨来,这哪里是人呐,这是下凡来渡我的神仙佛陀吧。
“怎的也不打把伞来?”妙霖责怪道。
“这不是没料到嘛,刚到陂塘角那里突然就下了。”我打了个哈哈忙挤到伞下,“方丈在吗?”

“在的,在大殿给香客讲经呢,估摸着也得再过两个时辰。快到七月半了,这几日寺里来请佛的比较多。”
“哦哦,好。”我点了点头应到。
“亏得你阿姐前些日子派人来知会过,不然你今个就得在这站半天。”妙霖笑着瞥了我一眼。这一眼让我不禁抚了抚胸口,到底是男大十八变,好在此人是个和尚,这一身霁风朗月,要是放出去不知道得毁了多少桩姻缘。
我挎着竹篮随着妙霖绕啊绕,东看看西看看,可能是外面飘着雨的缘故罢,寺里安静极了,妙霖锃亮的脑袋在朦胧烟雨里格外醒目,我忍不住逗一逗他:“妙霖~你上次说送我的东西呢~”
我估摸着他也是忘了,明显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呃……这个……这个吧,它还没有弄好呢,你再给我一段时间,下次,下次来我定能让你好好瞧瞧!”我窜到他前面,一边往后倒着走,一边眯起眼睛打量他,那锃亮的脑袋是越来越低,我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好啦!我逗你呢~我们妙霖最好啦!” 和尚悄悄舒了口气,接着又皱起眉来,一副担心的口吻让我赶紧站回伞下,小心着了凉。我又笑着窜回他身边,挽着他胳膊往前走,那和尚被我闹的没办法,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嘛,小小年纪的,小心你也变成方丈那样的白眉毛~”妙霖摇了摇头放弃搭理我的话头。两个人挤在伞下往禅房方向去。
济安寺虽然香火鼎盛,但毕竟也是百年古刹,占地和格局并不算大,绕过大殿的院子再穿过两间堂屋便是平日里香客们暂居的禅房了,再往后不多远便是僧寮了。僧寮的后方是当年建寺时遗留下来的一个小池塘,汀步一路铺到水中央,伴着周围种植的葱翠修竹也多了几分风雅。
妙霖将我送到禅房后就急匆匆回主殿去了 。我想着呆着也是呆着,不如出来逛逛。外面雨势小了很多,天空灰蒙蒙的,我按着记忆里的路线找到了那方玲珑小巧的池塘。
我真的很喜欢这寺里的景色,先生曾教过“碧荷生幽泉,朝日艳且鲜。秋花冒绿水,密叶罗青烟。”我站在池边的凉亭上,看着水面上飘着淡淡的一层薄雾,绛紫的睡莲在水上舒展,身后是郁郁葱葱的青竹,不禁想象出日出时的盛景:火红的朝阳穿过翠绿的屏风,在池面上洒下碎金,唤醒沉寂了一夜的睡莲,引的满室芬芳。寺里终日缭绕的檀香终是也赋予了这一池水莲几分禅意与灵性。
正当我醉心于这幅美景,脑中胡思乱想的时候,岸边突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似有人在小声争执,移目看去是一位粉裙少女和一位身着黑衣的少年拉扯在一起。

“哼,登徒子!”我有些气愤地想着,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然而未待我从凉亭里下去,少年却是挥开那女子拉住他的双手,一步一步往池中心走去。
我顿住脚步,“嗯?难不成是我想错了?”
只见那黑衣少年手中捧着一朵红莲,步履坚定,好像此刻没什么比去池中心更重要的事情。我忍不住被他掌中那一朵红莲吸引,幼嫩的莲瓣仿佛触手可及,我几乎能看到上面的露珠和湿润的纹路,要是我也能摘到一朵就好了,我心想,带回去给阿姐,她一定喜欢。
不过当我看到一个大活人手捧一朵莲花,踩着汀步最后走进池心的时候,我头皮都炸了起来。
那人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沉入水底,而是话本里那种,池水翻滚,碧浪招摇,水面被东西劈开一条幽深小径的那种,两边的水墙不停翻滚着,哗哗地吓人的紧,而那黑衣少年也就这么径直走了进去!
“我的个老天!”我赶忙捂住自己即将要叫出口的惊叹蹲了下来,扒着凉亭的围栏悄悄露出两只眼睛观察他们的动静。“这池子里莫不是藏了什么妖精不成?”我暗忖道。
黑衣少年走进去后仿佛触动了什么机关,高高耸起的水浪也立刻落了下去,令人惊奇的是原本水面上的莲花竟然也完好无损的徐徐从空中飘落, 那粉裙少女盯着已经平息的池面思索着,估计想要找到那个少年人,而她也的确好像发现了什么,突然就倾身往水面倒去,而她倒下的那一刻也立即消失在了池水上。

“我的天呐,这是神仙还是妖怪!?”待那俩人消失的干干净净后,我也从围栏后慢慢起身,“妙霖知道他天天睡的屋子后面藏了两个妖怪吗?嘶~可怕!”我嘴里嘟囔着,心里也开始好奇了起来。
我慢慢摸近水边,心里想着要不要干脆跟上去一探究竟。就在我站在最后一块汀步上,往水里探头探脑的时候,我后肩上突然搭上来一双手,一个声音在我背后问道:
“你想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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