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传》 九华峰1

心中有光，流言何畏？今天他来了，很开心。很久之前写的一些乱七八糟，全是瞎写。愿君无忧、平安喜乐。
今夜无星无月，一片漆黑的空旷，倒是将长廊上寥寥几盏昏暗的灯衬得比往常明亮些。
脚底“卡啦”一声极轻的脆响，在这静谧的夜色中闯入耳膜，吓得男子身形一震，右手上高高举着的酒坛子差点飞出去——完蛋，肯定是踩碎了什么东西！
中年男子认命地挪开了脚，俯下身去捡起那碎了的事物，搁在手中瞥了一眼，却瞬时睁大了眼睛。要死！不会吧！他将酒坛子随手往地上一扔，便走向最近的那盏灯下。借着灯光，男子仰着头举着双手将两截事物拼在一起，又眯着眼看个仔细，不觉倒吸一口凉气……还真是！这不正是掌门师姐的琉璃簪子吗！
不该啊！男子皱着眉，心中泛起狐疑，掌门师姐好阵子没来他这长天楼了。可是这簪子？他绝不可能认错。自己的手作，独一无二，怎么可能认错。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清楚地记得那天她的小师姐满脸通红的羞赧与窘迫。可他从未见过她戴过这个簪子。
岁月蹉跎，青葱的少年少女转眼成了撑起一方天地的顶梁柱，他的小师姐继承了掌门之位，如今放眼整个修真界，谁人见着她不得颔首行礼一番，就算自己从小与她青梅竹马长大，现如今也稳坐了右峰长天楼的楼主宝座，充其量只是首座碧落峰的左膀右臂，再不能像小时候那般没大没小；那点心思，也只能深深埋葬在少年时代曾经的沧海难为水中了。一滴水，滴落在大海，无声无息，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久远到连他自己都要忘了，或者只是不愿记起，才能坦然面对。

不过一个小小的簪子，是少年心事，也是一代人的爱恨情仇。男子思绪万千，一阵山风吹来，冷不丁打了个哆嗦。他拿起断簪，轻轻往小臂衣服上蹭，好擦掉那看不见的脚印，反复几次，又将两截断口拼了又拼，最后终于放弃了一般重重叹了口气。
“噗嗤”一声，黑暗角落里传来一阵轻笑，凌厉的掌风随即袭去，一个黑影就地翻滚，灵巧地躲了过去，“别别别，小师叔，是我，是我呀，别打……”
那身影骨碌一下从地上爬起，优雅地一个转身，就翘着二郎腿坐到长廊的木凳上，仰头灌了一口酒，笑嘻嘻地说：“好酒呀，小师叔。”
男子收回灵力，狠狠地朝那少年瞪了一眼，“三更半夜，你不在碧落峰好好呆着，又来霍霍我的长天楼？”
少年看他这位小师叔一改往日嘻嘻哈哈的常态，此刻脸色奇差，心下狐疑，嘴上便问了出来：“小师叔你这是怎么了，不过一根女孩子家家的簪子而已，回头我下山帮你买十个八个来。”
“小兔崽子，你懂什么！你快给我滚，别在我眼前晃，今天没心情跟你玩。”长天楼的楼主向来最疼爱眼前这个打小在碧落峰长大的掌座关门弟子。可不，这小子仗着有人撑腰，成日里将长天楼和碧落峰搅得翻天覆地，唯独他大师伯掌管的左锋凌云峰不敢去。现在唯一能镇得住他的，也只有凌云峰的思过崖了。踩断了昔日送给掌门师姐的簪子，此刻的楼主确实没有心思再同这少年闹腾，只想让他赶紧走，留自己一人好好借酒浇愁一番。

可少年死死抱着酒坛子不撒手，“小师叔，难道这根簪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你倒是跟我说说，你说了我便将酒还给你。”
男子捞了几把均没有抢回酒坛，气得差点吹胡子瞪眼，“你这臭小子，再不把酒还给我，回头把你丢到凌云峰去！”
“小师叔！”少年勾着酒坛子在空中晃了晃，嘴角一勾邪魅地笑了起来，“那我便去找姑姑评评理，你踩断了她老人家的簪子，还要捉我去思过崖，你这是公报私仇杀人灭口啊！”说着又装作委屈巴巴地作势要走。
“等等！等等等等！你给我回来！”
少年被勾住了肩膀，轻易地被他小师叔按到凳子上坐好，“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你杀人灭口。”少年道。
男人这才反应过来，骂道：“小兔崽子，是你干的对不对！都敢给我下套了！胆儿肥了，这次不捉你去思过崖我还就管不了整个长天楼了！”
“哎哎，哎！小师叔，你轻点儿！”少年被男人拎着后衣领，故意夸张地扭着身体，紧紧抱着身后的大柱子，“小师叔，你先别生气啊，你听我说，这件事情不能全怪我，我只是想给你个惊喜，可没想到你也忒狠了，一脚下去就把它踩断了。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姑姑要是知道了，不得把我俩都抽筋剥皮喽！”

“得，她什么时候抽过你？”男子放开少年，抢过他手中的酒坛子喝了一大口，转念一想，“你说这簪子是她的宝贝？”
“可不是？压在箱子最里头呢！”
“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男子仰头又是灌了一口酒，似乎怎么都想不通，“你说你掌门姑姑这么喜欢这个簪子，怎么从没见她戴过？”
“倒也不是一次都没有……”少年歪着头，想了半天，“好像戴过哦。”
“什么？”男子被酒呛了喉咙，皱着眉头咳了半天，方才又问：“你见过？”
“是啊，好像有过。”
“什么叫好像？什么时候？你再仔细想想！”
“诶小师叔，这很重要吗？我真有点想不起来了。”
“快想快想，很重要！”
“哎呀，想得头疼。”少年愁眉苦脸道。
“我的小祖宗！”男子将他按回凳子上，开始给他捶肩膀，“快想，什么条件尽管开。”
这还差不多，少年眉眼弯弯，美滋滋地笑了起来。
“你以后不许去我姑姑那里打我的小报告。”
“行，这不是她关心你，让我看着你点啊。”
“你们这叫监视！”

“行吧行吧，祖宗，你说了算。”
“以后大师伯要罚我，你得帮我。”
“行！”
“长天楼的通行玉牌，给我一个。”少年得寸进尺。
“行，拿去拿去。”男子当即从怀里摸出一个玉佩丢了过去。
“过几天你是不是要去九华峰，带上我。”
“什么？不行！”男子一个栗子敲到少年头上。
“哎呦！”少年抱着头，“小师叔你干嘛？这九华峰又不是什么人间炼狱，干嘛不许去？”
“不是九华峰不准去，是你三个月禁闭期还没到呢，这才几天功夫就待不住了？”
“这次姑姑也太狠了，我不就是偷偷下山玩了几天，就罚我三个月禁闭。”
“你这算哪门子禁闭？不过罚你不准下山罢了。想当年你的师尊罚我们的时候，那叫一个惨绝人寰，一罚就是思过崖半年。”
“看来小师叔当年的光辉战绩可不比我少啊？”少年朝他挑挑眉。
“得，少来！你跟我说，你要去九华峰做什么？”
少年支支吾吾道：“就是想去见个朋友，我们十多年没见了。”
“九华峰居然有你的狐朋狗友？”男子讶异道。

“怎么，看不起人。九华峰这么了不起？”少年嘟起嘴巴。
也没什么了不得，男子心里这么想，却不好说出来，看着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少年，毕竟几百年来九华峰在修真界的地位那是无人可以撼动的，“九华峰，想上山拜师学艺的修士都快踏平了他们家山门，可每年只收两位弟子，可不是万里挑一吗？
“敢情集市上贩猪仔似的？最白最肥的都叫他们先挑了去？”少年一本正经地问道。
男子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确实不错。不过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他九华峰威望再高，也不能揽尽天下能人异事，有不少世家宗派和散修也不可小觑。”
“那是，在我看来北疆的鬼谷、还有西海的那个魔宗？我看还更有意思些。”
“你这都是哪里看来的乱七八糟？”男子朝少年翻了个白眼，被他反压着肩膀坐了下来。
“还不是在你的禁书室里看来的。”少年单膝跪在一边帮他的小师叔揉捏了几下腿，又从怀里摸出两册书，“喏，看完了，还你。”
男子瞥了一眼，道：“自己还回去！哪儿拿的放哪儿，还有，你别给我扯开话题，你到底想起来没有？”
“这么说你答应我了？哦也！”少年手舞足蹈起来，便也不跟他打哈哈，主动说道：“我跟你说，我记得可清楚了。你看这做工，这么粗糙，一看就不是什么能工巧匠做的，简直让人过目不忘啊，想忘记都难。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不小心撞见姑姑在梳妆，戴的就是这个簪子，还问我好不好看呢？那个时候的姑姑可真是美。”

“真的？”男子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真的！反正我说不好看，还拿了一串碧玉珠簪让姑姑戴，她摇着头，说我还小。我也听不懂，小师叔，你知道吗？”
男子眨了眨眼睛，从怀里掏出簪子，“我从未见过你掌门姑姑她戴这个……”
“你当然没见过拉，姑姑最听我的话，就换下了那个簪子。”
男子恨不得扒了少年的裤子，狠狠按着一顿打。
看着小师叔要杀人的眼神，少年隐隐觉得屁股疼，忙着急说：“后来我又见过姑姑拿着软布擦拭这根簪子呢，只是没再戴过了。”
“嗨，小师叔。”少年看着男子失神，凑到他跟前问：“你说姑姑对这个赠簪之人是不是有点意思？”
换来的却是一记白眼。
“你就别装了，那人可不就是你嘛！”少年说道。
“你，你这个小兔崽子，瞎说什么！”
“小师叔，你脸都红了，还死不承认。这簪子被姑姑收得这么好，应该是没人见过，可我一说这是姑姑的，你当即默认了；我说这玩意儿做工粗糙，你看你一副吃了我的心都有，你脸上可全写着字儿呢！”
“臭小子！”又是一记栗子爆在头顶，少年忙不迭跳开一丈远，“你又打我！我找姑姑理论去。”

“滚回来！”一记灵光忽闪，少年脚下一个踉跄，就被拖了回来倒在凳子上。他挣扎了几下，身上无形的锁链泛着微光，丝毫没有松动。“小师叔你真要灭口啊！”
“你想怎么个死法？”
微光之下，男子的脸生动起来，又好气又好笑，摇着头，搓着手，一副磨刀霍霍向猪羊的样子。吓唬完了，他又显得有些坐立不安起来，那久远到连自己都要忘却的小心思，冷不丁被一个小辈捅开了窗户纸，当即不知该如何反应。
罢了，先解决了这个小崽子再说。
男子跨了一只脚踩到凳子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少年，“带你去九华峰也不是什么难事。这簪子的事情你可得守口如瓶了，否则——”一个手刀抹脖颈的手势。
少年心下腹诽，笑嘻嘻地答道：“小师叔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你掌门姑姑那儿……”
“这个还要烦请小师叔再做个一模一样的出来，我再偷偷地放回原处去，保准神不知鬼不觉。”少年挑着眉，伸长脖子附在他耳边轻声说：“小师叔你可得快点儿做，保不准哪天姑姑又想睹物思人，要拿这簪子出来呢……”
“油嘴滑舌。”男子被哄得高兴，心里暖烘烘的，大手一挥就将锁链撤了。

看着小师叔一脸受用的样子，少年心里暗笑，又好奇他们当年到底怎么回事，既然两情相悦为何不说破，藏着掖着，蹉跎了大好青春，实在是太过遗憾。
少年正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却换来一记眼刀，听他小师叔开口道：“此事莫要再提了，你姑姑如今是一宗之主，别拿这些小事惹她烦忧。当年之事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楚的。你只要记住，你姑姑和我，还有你大师伯，是最疼爱你。如今你也长大了，日后少不得要独自行走江湖，遇人遇事都要给自己留三分余地，平安喜乐才最重要。”
“噢……”少年似懂非懂地点头。
日上三竿，少年还没有起床。
昨夜小师叔留他在长天楼就寝，他又趁着月黑风高，翻墙到藏书阁里去，将几本从山下买回来的书册放进去，如此折腾了大半夜，这会儿依旧四仰八叉在做梦呢。
“砰”的一声，木门被人从外面大力踹开，床上的人儿这才坐了起来，揉着眼睛，迷迷瞪瞪地问道：“干嘛啊，大小姐！”
“薛无忧！你给我起来！”
“没大没小！早饭拿了没？”少年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不紧不慢地挽发穿衣，洗脸净手，全程不去看他小师妹一张黑脸。

“哇，这么丰盛。”揭开食盒，米香气儿扑鼻，有他最爱的白米粥儿配酱菜、两个白煮蛋、一屉小笼包、一盘炸得金黄的南瓜饼。
薛无忧滋滋有味地开动，麻利地边吹气边往嘴里勺着粥，问道：“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滚！吃你的吧！”薛玲儿翘起嘴巴。
“啧啧，果然是小师叔养大的。”薛无忧叹了口气，继续干他的早餐。
半晌。
“吃完了？”
“嗯，吃完了。”薛无忧呷呷嘴，“您请说——”
“师傅说要带你上九华峰？”
“是啊，消息还蛮灵通的嘛！”
“呜呜呜呜……师傅偏心！”薛玲儿一跺脚，眼眶红红的就要真的哭出来。
“干嘛呀，干嘛呀你这是……”薛无忧一脸懵，“你哭什么？”
“每次去九华峰师傅都带着我，这次师傅说你去了就不带我了，都怪你！”少女嗔怒道。
“下次你再去不就得了，至于嘛……”少年一脸鄙薄，“你都说了你去过好几回了，这次换我去开开眼界。”
“你一个大男人去开什么眼界？”少女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
“什么，什么什么？”薛无忧感觉自己脑子不好使，大男人怎么了？

“谁人不知道九华峰上美人如云，不过都是男的。”薛玲儿解释道。
薛无忧被气笑了，转念一想，问道：“难道他们不收女弟子？”
“有是有，屈指可数。”薛灵儿摊开一个巴掌，“要不要我给你数一数？”
“不劳驾您，我自己开眼界去。”少年龇了一声，拍了拍肚皮，“我得回碧落峰了。我小师叔呢？”
“你别去打扰他了，一大早就把自己关在书房呢，连我都不见。”
薛无忧点头，“那晚些时候你帮我说一声。”
“你先别走。”少女伸手一拦，薛无忧只得又坐下来。
“你帮我把这封信带到九华峰去，交给我暮云哥哥。”
少年接过黄色的信封，“暮云亲启”四个秀气小楷映入眼帘，“你不就我一个哥哥？这哪里又蹦出另一个哥哥来？”
“不行啊？暮云师兄比我大，喊他哥哥怎么了！”
“啧啧，小妮子长大了？这啥，情书？”薛无忧偷偷瞧了她一眼，见少女双颊绯红，便确定无疑了。
“师哥，你一定要亲手交给他，还有，千万不要让别人看见了。”薛玲儿冲他眨了眨眼，可怜巴巴地求道。
“这会儿叫师哥了？”薛无忧抬手摸摸少女的头顶，“你今年几岁了？”

“十五，怎么了？”
“哦，十五了啊……”少年托着腮帮子想了好一阵，大有一副老父亲关爱未成年少女感情问题的纠结神情，“十五了啊，”他重复道，“……那成吧，师哥支持你，顺便帮你去把把关。”
“师哥你真是太好了！”少女一头扎进薛无忧怀里，蹦跶了好几下。
“当年小师叔要有你一半直球，何至于现在还是单身狗一枚。”薛无忧摇着头，有些怅然。
“什么，师哥你刚说什么？”少女抬起头，没听清薛无忧的自言自语。
“没什么，感慨下而已。”
“哦……那以后师哥想吃什么尽管开口，我都给你做。”
薛无忧竖起食指抵着少女的额头将她推开，笑道：“我喜欢吃什么你还不知道，桌上的，一样来两份。我走了啊。”少年将信揣进怀中，又拍了拍胸脯，“放心，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