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钟

出自《言叶之庭》出自《言叶之庭》——晚钟归燕，眉目已染。
（1）
钟叶睁开了眼睛。
阳光很刺眼，床边空荡荡的。又是平常的一天。
钟叶已经三天没有去上班了。
她简单地吃过早饭，随后精心化了妆，涂了浅红色的眼影。
她仔细打量着镜子里的女人，姣好圆润的脸看上去没有什么瑕疵。她把短发撩到耳后，轻轻抿了抿涂了口红的唇，对着镜中的女人笑了。
这不过又是平常的一天。
坐在办公室听着走廊里的喧闹，钟叶突然后悔来学校了。她揉了揉头发，硬着头皮抱起教材挎着包走了出去。
她习惯性地低头走进教室，垂下来的头发刚刚好遮住了她的脸。
一如往常的课前行礼，钟叶看着讲台下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刚开学就请假的老师，他们会怎么想呢。
阳光透过讲台旁的窗户照进来，和讲台下的几十束目光一并打在钟叶身上，她感觉已经被灼伤。
（2）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打断了坐在办公桌前发呆的钟叶。
“钟老师，该去上课了。”李目染很小声地说。

他是钟叶的课代表，长得白白净净，有点瘦，有时会戴一副细框眼镜。
“好，马上。”钟叶胡乱把堆在面前的几张讲义叠起来递给了默默靠过来的李目染，挎上小皮包走了出去。
每周有两天钟叶的课会被排在中午放学前一节，这是钟叶最讨厌的时间。她不得不和放学后巨大的人流一起挤出校门，这让她感到窒息。
而最近这些日子，每到这两天她总是会很巧地在走出教室的那一刻遇到从后门冲出来的李目染，两个人会很自然地一起回家。
钟叶还蛮喜欢这个男生的。他很细心，总是能帮她省去不少麻烦。有他陪着一起回家也会让钟叶不知不觉忘掉被人群包围的窒息感。
（3）
钟叶脾气不算好，冲着学生发火是她的家常便饭。李目染时不时会在去办公室接她时提醒她克制情绪。
钟叶常笃定地对李目染说是学生们都受不了她，向他提意见了。
李目染说不是。
不过她每一次都答应李目染会克制，虽然要不了多久就会食言。
久而久之李目染也不再提醒钟叶了。某一天放学两人一起回家的路上，钟叶问李目染会不会也嫌弃她脾气不好。

李目染说不会。
钟叶笑了笑，说你又骗人。
（4）
冬天很快到了，与寒流一起来的还有雾霾。干冷污浊的空气让本来就有呼吸道疾病的钟叶不停地咳嗽。
李目染来劝过她请假回家休息，被她骂了回去。
尽管这样的想法每一天都萦绕在钟叶的脑海里。
课堂上几十双盯着她的眼睛常让她感到窒息，每一只眼睛都死气沉沉像一座坟墓。钟叶知道他们不喜欢她，一个喜怒无常的中年女人。钟叶也讨厌他们。
有时钟叶会看一眼李目染，而他总是低下头躲开。
钟叶想回家，在那里只有她一个人。女儿在学校，丈夫整天在外陪客户，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没有谁可以打扰她。
（5）
钟叶翘着腿坐在办公桌前，听李目染不停说着。
这个冬天过完他就要被分到另一个班去，因此来找钟叶安排走后的一些事。
钟叶看向李目染，他挪开了视线，低着头继续说着。他总是能很细心地为她打理好一切，和他在一起时钟叶更像一个小孩。
而事实上钟叶知道李目染心里在想什么，她毕竟已经活了将近四十年，面前这个男孩不过才十六七岁。

不过钟叶没有说破，两人间暧昧的关系为她枯燥乏味的生活增添了一丝乐趣。
李目染终于说完了他的安排，局促地站在那等着钟叶的答复。钟叶故意带点挑逗意味地向他打趣道，没有你以后上课可真会无趣不少呢。
看着李目染涨红的脸，钟叶脑海里涌上了无数破碎的画面，像是回忆，画面里有她，有李目染，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他们在海的中央挥别。
钟叶闭上了眼睛。她凑上前去亲吻了李目染干裂的嘴唇。
再次睁开眼时，他依旧在离钟叶一步远的地方低着头默默地站着。
（6）
夏天就要到了，偶尔钟叶在中午放学后还可以遇到从隔壁班冲出来的李目染，两人会和以往一样一起回家。
随着天气逐渐变得燥热，和李目染并排走在路上时肩膀的碰撞，以及他领口若隐若现的锁骨，都会让钟叶心中涌起莫名的躁动。
某一个夜晚，钟叶梦到了赤裸的李目染，他瘦削的身体被她压在身下晃动着。
钟叶醒来后，床边只残存着凌乱的被睡过的痕迹。
（7）
夏天终于到了。

钟叶换上了藏青色的连衣裙和绿色的高跟鞋。
课程结束后，钟叶站在走廊里看着陌生的教室里低着头写字的李目染。
她想要悄悄地走进去，绿色的高跟鞋却在地上发出了轻微的嗒嗒声。她看到李目染抬起了头，她看到他的视线扫过她包裹着单薄衣物的身体，以及裸露的双腿和脚。
最终李目染的视线对上了钟叶的眼睛，她站在原地。
两人互相凝视着，眼里闪烁着火花。
（8）
燥热的天气让钟叶的呼吸变得困难，她再一次请假待在了家里。
中午邻居家的饭菜香味飘来，家里还是只有钟叶一个人。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敲门声轻轻响起，钟叶精心化好妆，涂了浅红色的眼影，穿上藏青色的裙子和绿色的高跟鞋。她轻快地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李目染。钟叶将他一把拉进来，拥抱着他，抚摸着他的头发，扯开他的领口，亲吻他的锁骨，亲吻他每一块年轻的肌肤。
李目染颤抖地抚摸她的脸，低语着。
“就好像
“你陪着我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最后步入泪水汇成的海洋

“而悲伤总是围绕着我们
“你哭泣
“然后离开。”
（9）
红色的天空下，裹着破旧的斗篷的男孩和女孩行走在焦黑的大地上。
这片土地无边无际，他们似乎从出生的那一天就开始不停地走着，一路上没有遇到过任何的生命。
在这片大地上唯一能看到的只有远方红色的地平线，于是每走一段路他们就会停下来凝视彼此的脸；在这片大地上唯一能听到的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于是每走一段路他们就会拥抱彼此，去听对方胸膛里的心跳；在这片大地上唯一能尝到的只有苦涩的沙尘，于是每走一段路他们就会亲吻彼此的脸，去品尝对方眼泪的味道。
他们彼此相伴，在这片没有日夜的大地上，仿佛走过了永远。
有一天他们走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海边，男孩牵着女孩走了进去。他们走到了大海的中央，女孩松开了紧紧攥着男孩手掌的手，她第一次真正的哭泣，最后一次亲吻了男孩覆满沙尘的脸，继续向远方走去，而男孩留在了原地。
（10）
黄昏，空荡的房间里，钟叶睁开了眼睛。

她的身体被汗水浸湿，头发粘在额头上。她感觉自己似乎梦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她起床简单地穿了一身休闲服装，随便洗了把脸，将头发扒拉得顺一点，便出门去学校了。
教学楼里学生们都在安静地上晚修，钟叶走到一间教室门口，静静地看着正在低头写字的她的男孩。
她眼底的火光已经熄灭，只剩下疲惫的似水柔情。她的在人群中发着光的男孩，比她年轻，比这个世界干净，比周围的一切存在都美好。
钟叶轻声地呼唤她的男孩，他抬头凝视着钟叶，明亮的眼眸里流淌着清澈的悲伤，他的嘴唇微微翕动，钟叶听到了他的低语声：
“我年少的时候，正值你绽放如花的年纪。我想你等我意气风发的年华，时间却不肯停下脚步。他拖着你，走进了悠悠的岁月里。”
（11）
钟叶流着眼泪醒来。
刺眼的阳光，床边被压过的痕迹。
透过办公室门的刺耳的喧闹声。
讲台下一双双黯淡的眼睛。
拥挤的人潮。
空荡的房间。
钟叶决定今天不去上班了。

【写在最后：】
前些天从书柜里翻出了以前的笔记本，发现了以前高中时写到一半的一个小故事，看了之后自我感觉良好，便又改了一改把它写完了。说是改一改，其实除了人名和两人的身份，其余的部分都被改的面目全非。本来是在讲两人之间的不被世俗认可的恋情吧，虽然最后仍然是在朝着写一个悲伤的爱情故事的方向改，但是写着写着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似乎不知不觉间故事的侧重点更多偏移到了钟叶一个人的身上。不过我还是保留的了爱情的元素，一方面出于我自己的私心吧，一直想写一些什么纪念一下那时候的事。另一方面，两人的感情也算是钟叶生活里唯一的色彩吧。
故事的风格或多或少有借鉴《西西里的美丽传说》。倒数第二小节借鉴了《洛丽塔》中的“她可以褪色，可以枯萎，怎样都可以，但只要我看她一眼，万般柔情便涌上心头”。第九小节那一段看上去很出戏的描写出自我第一次见到“钟叶”时脑海里涌现出的画面。很神奇，查阅过许多资料，至今不得解。
故事的灵感来自于曾经的一段经历。配图我用了《言叶之庭》，我特别喜欢这部作品，它曾经也让我找到了些许共鸣。

故事虽然很短，看上去也可能乱七八糟不知所云，不过我确实花了不少心思在上面。其实我自己也想过再加一些情节进去，但是写到最后再回看，实在不知道可以加在哪。可能是我能力不足吧。《晚钟》是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写完的作品，虽然在写到后期甚至要我每写一个字都得斟酌好半天，搞得我实在有点焦头烂额，不过我还是蛮喜欢的。刚写完的时候没有什么别的感觉，只有“啊，终于写完了”的感叹。后来反复回看，品味，竟然会感到有些悲伤。或许是想起曾经，难免有会些多愁善感。以后希望还是可以写一部不一样的，更长的《晚钟》，把我想的那些情节都加进去。
第一部作品，留个纪念。希望以后可以写出更好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