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痕 卷一 第一章 雪见

“嘎嘣——嘎嘣——”
已经夜深了,本就冷清的小镇上线下更是空无一人。
双脚踩在积雪中发出脆响,阵阵寒意自趾间袭来。男孩搓了搓手,打了个寒颤。
“真冷啊……”
乾淮镇地落楚地以南,虽谈不上四季如春,却也常年惠风和畅,暖阳照人。更何况现下初临秋末,冬天还远有些时日。像今年这般的鹅毛大雪,与其说不可多见,倒是更显得匪夷所思了些。

想到这里,男孩不禁加快了脚步,在这般寒夜笼罩下的街道行走,着实令人有些郁燥不安。
没走多久,几行若隐若现的淡淡足迹出现在街边,还未被落下的雪花所覆盖。男孩看了眼足迹的方向,与自己的目的地不谋而合,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沿着足迹缓缓向前走去。
层层厚雪压低了周围大小屋子的房檐,随着愈向镇中心走去,各式各样的门面也逐渐得多了起来,只是没有一家亮着灯。又走了一阵,轻轻的踏雪之声自不远处传来,男孩这才振了振身上的积雪,抬起头向前望去。

在这雪白的画卷中,一个墨点蓦地出现。仔细打量一二才瞧得其全貌:
那是一个银发的女子,素容上是成熟却又略显轻佻的面色,看起来是成年未久的当华之年。冷色的衣兜使得她在雪中若有若无,待接近方看得更清晰了些她的身影。
银发女子似是也刚刚发现迎面而来的男孩,她露出一个亲和的浅笑,微微躬身,红唇微动: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呢?”

男孩闻言沉默地撇过头去,没有对上她的视线,一言未发。
女子也不生气,略作思考,她微笑着再次询问道:
“这镇上有没有什么供人歇脚的地方呀?这镇子也不小,却是一个接待人的店家也见不到呢。”
男孩余光看了看她的双眼,犹豫了片刻,这才回答:
“这里最大的臣还楼前段时间还是接了不少客人的……”“然而不知怎么前不久忽地就搬去别镇了,整个镇子现在也就我们家还在做这一行当。”

“不过本店近期不收客人,”他眉头一正,“您还是另寻他处吧。”
女子没有很快回应,她看了看男孩手中拎着的麻袋,若有所思地问了问:
“店里煤炭烧完了?”
“……”男孩连忙把袋子收入怀中。
瞅了瞅女子的视线,过了会儿他才支支吾吾开口:
“娘夜里咳的厉害……可能是凉着了,得给炉子里添点火暖和暖和才行……”
“真乖,”女子投来肯定的目光,视线停留在男孩手中的麻袋上,直到男孩将其收起,她的注意力才转移,伸出素手,向自己来时的路指去。

“快去吧,来的时候看见火铺还亮着灯,走快点应该还赶得上。”
男孩怔了怔,点了点头,随即立刻跟女子告别,快步向前行去,抖落了一身的雪。
走出十几步,他停了下来,回首侧目,一缕热气自嘴角溢出,感谢的话已经到了嘴边,然而热气却又消散了。
雪白的寒夜下,那个墨点又愈来愈小,逐渐地远去了。
“吱吖————“
老旧的木门发出熟悉的摇曳声,拖着鼓起的麻袋,男孩探出头向屋内望了望,在微弱的火光中关上了门。

店面装横谈不上宽绰,不过也有着好几层。旺季时能容下的客人仍旧不少,只是在男孩的父亲走了后才冷清了些。厅里的壁炉焰光跳动,男孩刚刚进门,也没有歇息,而是麻利德把袋中的焦炭一个个添进炉中,屋内因此亮上了许多。
楼上隐约传来稀碎的交谈声,听见楼下男孩添火的动静,中间的那扇木门被缓缓地推开一半,露出一个憔悴妇人的身形,妇人望向楼下,和男孩抬头的视线交织在一起。

“回来了嘛。”妇人露出笑容,
“早些洗洗睡了,别熬到太晚。”
“嗯,”男孩疑惑德看了眼她身后的房间,“娘,你在和谁说话啊?”
“一个客人……”她略显迟疑。
是不是刚才的那个大姐姐?男孩心里有了猜测,就算是让她露宿不太好,可她也不该这样不听自己的话直接找上门来吧……
“不是说好不接客的嘛,大半夜的还来麻烦人哦。“男孩露出抱怨的神色。

“行了,我跟她很快就聊完了,小孩子快去睡觉,大人的事不要瞎操心了。”
在男孩无奈的嘟囔下,妇人目送着他走向自己的房间,然后悄然把门合上。
门一关,冰冷的氛围无声降临在房间中,再看妇人的脸上,毫无血色。坐在一边的银发女子也同样是面无表情,再想象先前出现在她们脸上的笑容,令人有些不寒而栗。
“所以……小姐今晚是要在这里留宿?”妇人的脸上勉强挤出一抹微笑。

“嗯,的确如此。”女子把玩着桌上的茶杯,回答的十分干脆。
“那么……”妇人正欲开口,却发现女子的目光不知何时对准了自己,像是洞悉了一切。
“其实你掩饰半天,却早已露出破绽而不自知。”女子放下茶杯,
“该怎么称呼你呢,灵族的这位……?”
妇人的神情微变,然未露震惊之色,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银发女子,
“先前镇上出现了一些不该出现的人,但很快又消失了,与你有关?”

“嗯……谁知道呢。”
“其实在你走进来的时候,我就明白你可能察觉了,可这不应该……?”
“是那个袋子,”银发女子看了眼茶杯,
“你在这副容器上施加的术十分的高明,在那个麻袋上留下的手段却粗略的可怜,那才是你自己的术。”
打量了眼眼前的妇人,她想到了什么。
“让我想想……前段时间血宫丢失了一篇核心秘法,发了疯一样的派人到处找,原来落到了你的手里?似乎是那个……“

话音未落,变故先起。房间内陈列的所有物体在刹那间被一股无形的力托举而起,向妇人眼前的女子汇聚而去。餐刀,茶壶,画像,妇人的手刚刚摆起,杀机就已经涌现在女子眼前,眼见无处可逃。
然后,时间停滞在这一瞬。
银发女子端坐在座位上,神色淡然,素手握着的的茶杯仍旧温热,可其中的茶水却不知何时结成了冰屑,顺着女子右手的一指流出。即便是以妇人敏锐的洞察力也未曾看清她是何时出手的,回过神来,这一指已经悄然飘落在妇人的脖颈上。

章草——潜鸿。这本是书法大家行文时的秘传笔法,据传不见其势,字已相成。后被制为杀招,令无数存在惊惧一时,却因所成极难而逐渐失传。
场面一时僵在原地。妇人知道自己已然失手,可也不愿任由对方上风,围绕着银发女子的事物依旧如海般沉浮,随时就会降临在她身边。
“娘——”
门外响起了男孩略显稚嫩的声音。
对峙的两人同一时间看向身旁的木门,眉色都是一挑。

门被推开一角,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看向静静坐着的二人,神色满是不怂。
“怎么了,这么晚还不去睡觉,又有啥事啊?”妇人微笑地看着门边的男孩,若无其事地说道。房间内物品摆放整齐划一,完全看不出有挪动过的痕迹。
男孩头一歪,看向一边的银发女子,后者同样以浅笑相视。
“大姐姐今晚要在这住下嘛?”
“是的啊,好了,再不去睡觉明天罚你一个人看店了。”妇人三两下把男孩推了出去,男孩很快恋恋不舍地睡觉去了。

“……”妇人回过头,看向身后的银发女子,一时无言。
银发女子停顿片刻,红唇微动:
“如果我想出手早就出手了,何必等你有所堤防,”她随意看了看窗外,
“不过血宫的术我的确是想要的,你已经掌握了,想来留在手中也是块烫手山芋。”
“不……可不只是烫手山芋这么简单,”她笑着看了眼妇人,妇人眼神阴沉。
“估计能够解决你的存在已经摸到了一些端秘,你躲不了多久。”

妇人思忖许久,方才叹气,
“术我可以给你,但条件不必我说,只怕不会那么简单。”
“保住你母子二人?”银发女子从对桌起身,一对紫眸对上妇人的视线,
“东西,待事过之后我自会来取,”“那么今晚?”
“隔壁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午夜,银发女子侧卧在床边,双眸看着墙,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床对面的镜面映上一层月光,浮幻之下,似乎有着一个小女孩静待在镜边,端详着背过身去的银发女子。

小手撑着头,两者竟长得有几分相像,女孩微笑着看着女子,许久才缓缓说话。
“为什么不杀了她?”
素手挑动脸庞边的秀发,银发小女孩隔着镜子开口,声音却清晰地在女子身边响起。
“半径五米以上的支配力,如果是寻常灵族,很容易推测……”
“她炼化纯粹人类灵魂的量,能达到致死的地步。”
“再结合男孩家的父亲年状莫名暴死,原因显而易见。”

“为什么不杀了她——?”
女孩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回荡,银发女子纹丝不动,默不作声。
“你想杀她,可是易如反掌。血宫的那一篇残卷,她或许不知道,你可是明白其中的重要性,多少人想搞到手,可你居然还跟她所谓的条件。”
“自己的祸端都擦不干净,还想跟别人玩过家家。”
镜中的女孩一阵冷笑,嘲讽着女子的愚蠢。
缓缓翻过身来,银发女子丝毫不恼,等到小女孩说罢许久,她才闭上双眼。旁若无人如同什么都没听见。

怎么会不懂,妇人灵族虽然值得怀疑,但在男孩面前的表现和在男孩麻袋上不惜风险也留下的印记已经足以说明了问题。至于血宫的术,虽然对自己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对一些自己所想的东西相比,不过是一物罢了。
无言一笑,随即悄然闭眼。没有多想,银发女子很快进入了梦乡。
伪装学渣第一次第几章